第180章 簽字特聘

  調配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陳工程師只覺得頭頂的紫外線燈管照得他兩眼發黑,後背上的冷汗把襯衣浸透了一大片。

  周秀娟在信里說的「惡臭熏天、蒼蠅亂飛、地溝油熬爛貝殼」,眼下一個字都對不上號。

  擺在眼前的不是什麼違章黑作坊,而是一個在衛生控制和工藝精度上,足以把省城大廠按在地上摩擦的現代化日化標杆。

  「陳工程師。」

  葉芷蘭走上前兩步,把那份被折出摺痕的暫停生產通知單擱在操作台上,遞過去一支英雄牌鋼筆:「抽檢已經做完了,封存現場的字,您現在簽,還是等省衛生局的同志到了再簽?」

  陳工程師握著鋼筆,兩隻手僵硬得像生了鐵鏽,筆尖懸在紙面上半天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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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是簽了封存令,回去一旦面臨復檢對質,省輕工業廳的技術威信就會徹底淪為笑柄,連帶著他自己的工程師職稱都得被行業委員會撤銷;可要是不簽,他就是當著全廳業務骨幹的面,自己扇了自己一記響亮的耳光。

  「陳工不方便下筆,我來簽。」

  張副處神色嚴肅地邁步上前,一把抽走陳工程師手裡的鋼筆,直接在現場抽檢記錄表上寫下「各項指標優良,工藝流程符合戰備保障要求,准予繼續生產」的評語,最後重重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簽完字,張副處抬起頭,臉上緊繃的線條徹底化開,目光停留在反應釜上,滿是抑制不住的欣賞。

  「葉廠長,剛才陳工言辭過激,代表不了我們廳里的整體意見,我替他向你道歉。」

  張副處主動伸出右手,緊緊握住葉芷蘭微涼的掌心,語氣真摯得近乎迫切:「實不相瞞,輕工部下半年要在南方沿海推行新一代天然草本藥妝的地方標準,省輕工廳牽頭起草,但幾個老國營廠交上來的方案全停留在凡士林調香精的舊框框裡。」

  他轉過身,指著那排井然有序的不鏽鋼管道和懸浮顆粒報告,神采奕奕:「你們星辰廠這套十萬級常溫提純和珍珠微粉化工藝,走在了全省甚至全國的前頭!我正式代表省輕化所和標準制定工作組,邀請葉芷蘭同志作為特聘專家,參加下個月在省城舉行的新型化妝品地方標準編審會!」

  陳工程師站在一旁,整張臉由白轉青,又由青變紫,像一截被暴雨淋爛的枯木頭,灰溜溜地退到了門背後。

  葉芷蘭唇角揚起一抹冷峭的笑意。

  「張副處,編審會的事,等省廳正式公文下來,我按規矩準時報到。」

  葉芷蘭把抽檢合格記錄收進抽屜,順手把防空洞車間的大門鑰匙掛回腰間:「陳工要是對我們廠里的排污或者藥材進項還有疑問,大可以留下來,隨軍家屬院的粗茶淡飯管飽。」


  陳工程師臊得脖子通紅,腳底抹油般鑽出防爆門,連扔在辦公室茶几上的呢子禮帽都忘了拿。

  張副處朝葉芷蘭擺擺手,快步追了出去。

  黑色吉普車在廠門口噴出一股灰煙,灰溜溜地順著沿海土路顛簸著開走。

  院子裡憋著半天的軍嫂們爆出一陣歡呼,張大姐甩開圍裙,快步跑到水泥台階前,大嗓門震得窗戶紙抖動:「妹子,這幫城裡來的大官可算夾著尾巴滾蛋了!剛才老陳頭送來兩盆新鮮的梭子蟹,後院還溫著兩罈子去年泡的青梅酒,咱們今兒晌午不歇了,好好賀一賀!」

  「對!慶功!」王嫂子從伙房探出半截身子,兩手沾滿白面,「老黑剛才去海礁上摸了一網大海螺,肥得淌油,咱們搭兩個大鐵鍋,把營里幾個連長全喊過來!」

  葉芷蘭緊繃了幾天的脊背慢慢鬆弛下來。

  她抬手捏了捏發酸的後頸,笑著應道:「成,帳全記在廠里,大家敞開肚皮吃。」

  夕陽把海島西邊的晚霞燒成一片橙紅。

  廠區大院裡拼起四張大八仙桌,炭火盆燒得噼啪作響,鐵鍋里清蒸的梭子蟹冒著白汽,混合著海螺肉的甜鮮和青梅酒的果酸,把海島初冬的寒氣攆得乾乾淨淨。

  酒過三巡,連隊裡的幾個骨幹跟老黑划拳拼酒,吆喝聲此起彼伏。

  葉芷蘭平日裡不沾烈酒,但自釀的青梅酒入口清甜,後勁卻足。

  她連著喝了三茶碗,熱意順著胃底翻騰上來,兩側臉頰燒得像抹了胭脂。

  她借著透氣的空當,悄悄退出演武場般的酒席,扶著木門框走到後院的石階旁。

  夜風從黑石礁方向吹過來,鹹濕中夾著刺骨的涼。

  葉芷蘭仰起頭,看著墨藍穹頂上稀疏閃爍的星斗,身子有些發晃。

  後背冷風突然停了。

  一片溫熱厚實的氣息自後方貼攏過來,江連城寬闊結實的胸膛結結實實遮住了穿堂風,將她整個人護在背風處。

  一件帶著體溫與淡淡硝煙味的草綠色羊毛呢軍大衣落在她肩頭。

  大衣前襟被他修長的手指攏緊,將她單薄的棉襖嚴嚴實實裹住,連領口處的扣子都扣到了最上一顆。

  「喝了酒還吹風,明天腦仁該疼了。」江連城嗓音低沉,順勢環住她的肩膀,寬厚粗糙的大手覆在她被風吹涼的手背上。

  葉芷蘭腦子昏沉沉的,酒精化開了平日裡焊在身上的防備與清醒。

  她順從地轉過身,將額頭輕輕抵在男人堅硬的胸膛前,鼻尖滿是他作訓服上特有的陽光曬透的棉布味道。


  這種踏實感太陌生,也太奢侈。

  她抬起通紅的眼皮,指尖不由自主地抬起來,順著江連城冷硬的下頜線條一點點往上滑,擦過他唇角緊繃的弧度,最後停在他右臉頰那道極淺的擦傷疤痕上。

  「江連城……」她喚了一聲,舌根有些發麻。

  「我在。」江連城低下頭,任由她微涼的指尖在自己臉上遊走。

  「我以前……過得很苦。」

  葉芷蘭眼角沁出一層水汽,借著醉意,那些爛在肚子裡兩輩子的膿瘡像是被撕開了一角:「他們把屬於我的東西全搶光了……那座宅子,我娘留給我的嫁妝,還有我的名聲……他們把我關在暗不見天日的小柴房裡,灌我啞藥,推我進泥潭,看我像條狗一樣在爛泥里爬……」

  那些前世淒風苦雨的畫面如亂箭穿心。

  葉芷蘭額頭緊貼著他的鎖骨,聲音斷斷續續,夾雜著破碎的抽噎:「我好不容易爬出來了,開了廠子,買了機器,他們還要追著扣大帽子,想把我的骨髓敲碎了吸乾淨……江連城,我好累,我每天都在算計,連睡覺都睜著半隻眼,我怕一覺醒來,眼前的一切又全是一場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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