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全部封存

  海風順著礁石縫隙灌進來,吹得衝鋒鎗的槍口散著生鐵味。

  劉麻子趴在爛泥里,下半身的褲腿全讓咸泥湯泡透了,鼻尖貼著老黑砸下來的六棱鐵釺,連大氣都不敢喘。

  「江……江團長,誤會,天大的誤會!」

  劉麻子哆嗦著仰起脖子,兩隻手按在碎石上,骨節發青:「我就是跟陳老漢開個玩笑,哪敢攔部隊的東西啊!我這就放,馬上放!」

  「玩笑?」

  江連城腳下的皮靴踩上石階,居高臨下掃了他一眼:「拿前線哨所的防寒戰備開玩笑,公社武部教你的?」

  劉麻子嚇得直搖頭,臉上的紫紅胎記漲得發紫,手腳並用地往後爬了兩下,回頭沖那幫發愣的混混扯開嗓門叫嚷:「還愣著幹啥!把卡子拆了!把船推出來!誰敢耽擱軍需,老子扒了他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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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八個混混手忙腳亂扔掉手裡的魚叉撬棒,連滾帶爬跳下石階,合力把橫在水道上的幾根粗麻繩解開扯斷。

  「空口無憑。」

  葉芷蘭走上前兩步,從斜挎包里抽出兩張空白信紙和一支英雄牌鋼筆,隨手扔在劉麻子跟前的平整石板上:「檢討書寫清楚,惡意設卡索要一千六百元,延誤軍需物資轉運。寫完按上手印,留一份在要塞保衛處備查。」

  劉麻子咬咬牙,哪裡敢說半個不字,趴在石頭上抓起鋼筆,歪歪扭扭把認罪檢討寫得滿滿當當,最後咬破大拇指,在紙面上摁下一個血紅的戳印。

  老黑一把將信紙抽過來,確認無誤後塞給糾察排長,轉頭衝著黑水村的機帆船招手:「老陳頭,掛纜繩,走!」

  八隻大木桶被迅速轉運到軍用巡邏艇上,快艇馬達拉響,護送著貨船平穩駛出青龍頭水道,直奔星辰日化廠的卸貨碼頭。

  原料進了廠區大院,濃烈的魚肝腥氣在院子裡散開。

  院子裡早就支起了四口大鐵鍋,二十多個隨軍家屬戴著白布帽子和圍裙,早就在水池邊排開了陣勢。

  張大姐卷著袖口,大巴掌在水盆里甩了甩,迎上來說道:「妹子,柴火和蒸餾桶全備齊了,就等這鍋下料呢!」

  「張大姐,辛苦大家。」

  葉芷蘭卸下風衣,套上工作圍裙:「這次要趕兩千盒,團里冬汛巡防等著用,一刻也不能拖。」

  「放心吧!自個家爺們兒在礁石上受罪,咱們當嫂子的還能偷懶?」

  王嫂子抓著一把細鹽,爽利地往浸泡桶里撒:「三班倒,爐子不滅,人輪著歇!」

  趙嫂子瘦削的臉上帶著笑,手裡握著長木鏟:「咱們三連分管後頭兩口鍋,火候按妹子定好的表掐著,差一分一秒都不算完。」


  軍嫂們幹活麻利,洗肝、切塊、初煉、脫色,整個流水線被安排得井井有條。

  葉芷蘭守在主控的提純釜前,親自把控紅花提取液和珍珠貝母的配比比例。

  深海角鯊肝在高溫蒸汽中慢慢析出金黃色的純淨油脂,藥草汁倒進去之後,在鍋底翻起細密的白沫,刺鼻的魚腥氣逐漸被草藥特有的苦香壓了過去。

  整整五個晝夜,試驗工坊的煙囪黑白不分地往外冒著青煙。

  葉芷蘭眼窩陷下去一圈,兩隻手腕因為連日攪拌藥膏酸得抬不起來。

  江連城半夜巡防回來,見工坊里還亮著煤油燈,伸手推開門,解下身上的軍大衣披在她肩頭,掌心順著她發僵的頸椎緩緩揉捏。

  「歇一會兒,後半夜我替你盯著溫控。」

  「停不得。」

  葉芷蘭借著煤油燈的光,低頭將一盒剛冷卻凝固的藥膏刮平裝盒:「降溫超過四十度,川芎的活血成分就聚不成膜,抹上去容易拔干。」

  江連城看著她指節上被磨出的紅印,沒再多勸,默默拿起旁邊的鐵鏟,往灶膛里添了一鐵杴精煤。

  第六天清早,兩千隻特製的小綠鐵盒整整齊齊碼進了三十隻木箱。

  盒蓋上用防潮蠟油壓著燙金小字:「海防生肌潤膚霜」。

  這批貨沒走任何銷售帳目,星辰廠分文沒收,直接由要塞後勤處裝車,順著運兵駁船分發到了各個海防哨所與巡邏艇上。

  三天後,大黑石礁前沿哨所。

  呼嘯的海風像刮刀一樣順著黑礁石縫隙亂鑽,浪花拍上崗台,砸成細碎的冰沫子掛在戰士們的棉帽沿上。

  二十歲的小戰士劉小山握著五六式半自動步槍,原先手背上裂開的七八道血口子已經收了水,結出了一層薄薄的硬痂。

  「班長,真不疼了!」

  劉小山把手套摘下來,在戰友眼前晃了晃:「前兩天手指頭腫得跟胡蘿蔔似的,碰一下槍栓鑽心地痛,昨晚抹了嫂子送來的綠膏子,熱乎乎的,今早起來皮肉就縮回去了!」

  「少顯擺,手套趕緊戴上!」

  班長笑罵了一句,自己也從棉兜里掏出那隻綠鐵盒,用指甲挑了一坨抹在凍得發黑的耳廓上:「要塞這回可算辦了件實事,往年冬天,耳朵爛得連棉帽帶子都系不上。」

  哨所小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要塞司令員李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棉軍大衣,頂著一身海風寒氣邁了進來。

  「司令員好!」

  幾個戰士條件反射般挺直胸膛,啪地敬了個軍禮。


  李璋摘下翻毛皮手套,伸手拉過劉小山的手,粗糙的大拇指撫過戰士手背上剛癒合的粉紅嫩肉。

  他低頭看了看牆角擱著的那盒見底的潤膚霜,又摸了摸槍機上沒有半點血跡殘留的槍栓,眼眶發熱,連說了三聲好。

  「每年冬汛巡防,非戰鬥減員最厲害的就是凍傷。」

  李璋轉頭看向身側的後勤部長,神色極為嚴肅:「戰士們拿命在礁石上守國門,咱們在後頭要是連一盒管用的凍瘡膏都供不上,那就是失職!」

  次日上午,要塞司令部大禮堂。

  全區團以上幹部例會正開到中途。

  李璋坐在長條桌正中間,抬手拍了拍桌案上那隻空了的綠鐵盒,清了清嗓子。

  「今天例會,先表揚一個人。」

  李璋目光掃過台下正襟危坐的軍官們,聲音洪亮:「星辰日化廠的葉芷蘭同志!兩千盒特製潤膚膏,分文不取,全廠女工五天五夜趕出來送上一線。大黑石礁哨所三十名戰士,原本手腳潰爛影響執勤,如今全員康復,無一人掉隊!這是情系海防的紅心巧婦!」

  坐在前排的江連城身姿挺拔,聽著上頭的誇獎,嘴角微不可察地抿緊,眼神里透出一抹自豪。

  李璋擰開鋼筆帽,拿起要塞後勤部遞交上來的申請報告,大筆一揮,在批覆欄里寫下八個蒼勁的大字:「特批保供,准予綠標」。

  公章啪的一聲砸在批件上。

  星辰日化廠正式被列為海島要塞部隊冬季防寒日化定點保供單位,准許在產品包裝右上角使用軍工特供的橄欖綠盾形標識。

  消息傳回廠區,工坊大院裡敲鑼打鼓,軍嫂們圍在黑板報前歡呼雀躍。

  然而,熱鬧的光景還沒過去半天,一輛掛著省城車牌的黑色吉普車,停在了星辰廠的大門口。

  車門推開,兩名穿著灰色滌卡中山裝的幹部走下車,手裡夾著公文包,臉色刻板。

  蘇振華快步把人引進了廠長辦公室。

  為首的中年幹部拉開公文包,將一份蓋著省輕工業廳與衛生局聯合紅印的文件,重重放在了葉芷蘭的辦公桌上。

  「葉芷蘭同志,我們是省輕工廳質檢處的。」

  幹部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公事公辦地開口:「省城六家國營日化廠聯合舉報,反映星辰日化作為個體民營工坊,生產環境惡劣,缺乏微生物檢測資質,私自承接軍工保供任務。」

  他指了指桌面上的紅頭公文:「根據聯名舉報信,廳里決定對星辰廠生產的全部批次產品進行封存抽檢,在檢驗報告出具之前,暫停一切生產與供貨活動。」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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