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你要抓誰？
老黑敲了敲門板，孫德發眼皮都沒掀一下，慢吞吞咽了口熱茶，才從鼻腔里哼出半聲動靜：「進。」
葉芷蘭跨步邁進辦公室，拉開椅腳坐定，順手從隨身公文包里取出兩盒淡青瓷罐，穩穩擱在紅木桌沿。
「孫科長您好，我是大鵬特區星辰日化的負責人葉芷蘭。」
葉芷蘭開門見山，聲音清越從容：「這是我們新推出的珍珠玉容膏，通過了省防疫站和輕化所的臨床雙重檢測，特意帶樣品過來，想跟第一百貨洽談專櫃代銷合作。」
孫德發聽到動靜，這才斜著眼瞟了一下桌面。
當看清那兩隻小巧古樸的青瓷罐，又瞧見葉芷蘭年輕得不像話的面孔和旁邊黑鐵塔一般的老黑時，嘴角不自覺向下撇去。
他連罐蓋都懶得擰，伸出兩根肥胖短粗的指頭，像撥弄垃圾似的，將那隻精巧的青瓷罐嫌惡地往桌角外推了半寸。
骨碌碌兩聲，瓷罐險些從桌沿滑落。
老黑眼疾手快，粗糙的大巴掌往前一撈，穩穩將罐子接在掌心，銅鈴大的眼睛立刻瞪圓了，胸口起伏著壓著火氣。
「哪兒來的野路子，連規矩都不懂。」
孫德發靠上藤椅靠背，架起二郎腿，指尖在茶缸邊沿規律地敲擊著，腔調拉得又長又酸：「我們省城第一百貨是什麼地方？全省商業龍頭！日化專櫃擺的哪樣不是上海大廠出的緊俏貨？百雀羚、海鷗洗頭膏、友誼雪花膏，那都是商業部統調的硬通貨！老百姓排半天隊都不一定搶得到！」
他摘下茶色眼鏡，拿衣角擦了擦，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大鵬特區？說白了不就是前線漁村嗎？幾個海島個體戶搗騰出來的鄉下泥膏子，也配往省百貨大樓的玻璃櫃檯里塞？出去出去，別耽誤我辦公看報表！」
葉芷蘭坐在原處，身形連晃都沒晃一下。
她從皮包里抽出省衛生防疫站蓋著紅戳的大紅公函，以及大鵬特區工商管委會核發的正式生產批件，輕輕推到孫德發眼皮底下。
「孫科長，是不是鄉下泥膏子，公家蓋的印章比你的眼睛更清楚。」
葉芷蘭目光直視著對方，語氣平緩中帶著針尖般的硬度：「這是全省第一批通過省輕化所技術備案的純天然藥妝，消炎退紅、淡化日曬黃褐斑的有效率達到九成三。縣級供銷社已經首批鋪貨，今天拿到省百貨來，是給你們搶占全省高端日化第一波紅利的機會。」
「機會？」
孫德發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噗嗤笑出聲來，唾沫星子險些噴到桌面上。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身來，居高臨下指著門外：「小年輕不知天高地厚！拿幾張特區的野章子跑來省城矇事兒？我孫德發在第一百貨坐了八年招商位子，什麼樣的大廠沒見過？你以為弄個泥巴罐子、貼層金紙就能飛上枝頭當鳳凰？趁早拿著你的爛泥膏回海島抹臉去！再不走，我直接叫保衛科把你們當倒買倒賣的盲流抓起來！」
老黑脾氣上來，跨前一步，鐵塔似的身軀往前一壓，堅硬的肩胛骨撞得辦公桌發出咯吱一聲悶響。
「你罵誰是盲流呢！把嘴巴放乾淨點！」老黑嗓門洪亮，聲震屋瓦，嚇得孫德發身子猛地往後一縮，後腰結結實實撞在窗台上。
孫德發麵色泛灰，氣急敗壞地抓起桌上的手搖電話：「反了！個體戶跑到國營大樓撒野打人！保衛科……」
咔噠。
走廊盡頭那扇厚重的實木雕花雙開門，毫無預兆地推開了。
總經理辦公室外的大理石地面上，傳來兩道極其有力的皮鞋敲擊聲。
「吵什麼吵！隔著兩條過道都能聽見你在辦公室大呼小叫，成何體統！」
一道威嚴沉穩的中年女聲破空而來，生生切斷了孫德發尖銳的叫罵。
身穿筆挺深藍列寧裝的中年婦人快步走出房門，袖口挽得齊整，齊耳短髮利落幹練，胸前別著一枚耀眼的省婦聯代表徽章。
正是此前在全省特區軍民共建表彰大會上，對葉芷蘭印象極深的省婦聯主任常秀珍！
百貨大樓的趙總經理畢恭畢敬地跟在她身側半步，手裡拿著視察記錄本，臉色緊繃。
孫德發抓著聽筒的手懸在半空，臉上的兇橫在看清來人的剎那間僵住，兩條胖腿不受控制地併攏起來：「常……常主任？趙總，您二位怎麼……」
常秀珍連一個餘光都沒施捨給孫德發，目光徑直落在了站在門邊的葉芷蘭身上。
在看清桌上那兩隻刻著燙金篆字的淡青瓷罐，以及葉芷蘭那張清艷從容的臉龐時，常秀珍素來不苟言笑的面孔上，嘴角輕輕泛起了一絲真實的笑意。
「芷蘭同志？你怎麼跑到第一百貨來了？」
常秀珍跨過門檻，當著在場所有人的面，主動向前伸出右手，緊緊握住了葉芷蘭的手背。
屋裡陡然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安靜。
孫德發握著電話聽筒的手僵在耳邊，嘴巴大張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干抽聲，連呼吸都忘了喘。
趙總經理更是詫異地抬起頭，視線在常秀珍和葉芷蘭交握的手上打了個轉，額角隱隱滲出一層虛汗。
葉芷蘭不卑不亢地回握了一下，下頜微抬，視線掃過旁邊呆若木雞的孫德發。
「常主任，我帶著特區軍屬創匯項目的自研藥妝來省百貨談專櫃。」
「特區軍屬創匯項目？」
常秀珍手掌用了用力，把葉芷蘭拉近半步，面色嚴肅地轉過臉，目光掃向靠在窗台邊抖著手掛電話的孫德發。
「孫副科長，你剛才在電話里嚷嚷著要叫保衛科抓誰？抓省軍區掛牌表彰的擁軍創匯骨幹，還是抓把海島漁婦組織起來搞副業的軍屬模範？」
常秀珍聲音不高，在安靜的辦公室里卻像打了幾聲悶雷。
孫德發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滑進脖領子，人造革腰帶勒著的肚腩顫了兩顫。
他乾笑著搓手，腰杆幾乎彎成了蝦米：「常主任，誤會，這全是大水沖了龍王廟的誤會！我……我剛才看這位同志年輕，拿的又是海島那邊送來的新樣品，怕質量不過關砸了咱們第一百貨的牌子，這才多問了兩句。」
「多問兩句？」
站在後面的老黑往前跨了半步，銅缽大的拳頭在褲縫邊攥了攥，嗓門粗直：「你那是多問嗎？你把我們的青瓷盒子往地上推，張嘴閉嘴說咱們是鄉下盲流搗騰的爛泥巴！」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