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委屈了?
院子裡只有海風吹過柴垛的沙沙聲。
劉主任手背上的青筋跳了兩下,公函紙角被捏出了摺痕。他能在縣供銷社坐上日化科這把交椅,自然不是沒見過世面的生瓜蛋子。若是換做尋常無權無勢的個體戶,他大可用行業規範把人卡得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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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眼前坐著的是葉芷蘭。
更有甚者,旁邊還戳著個兩棲偵察旅的新任少將。
江連城手裡那柄沉重的闊斧雖然沒再往下劈,可男人單腳踩在一截荔枝木上,軍綠汗衫被汗水打濕,貼在起伏粗糲的胸膛上,那副生人勿近的派頭,比海防哨所的探照燈還扎人。
劉主任喉嚨乾咽了一下,手帕又在脖頸上抹了一把熱汗。
「葉同志,兩成代銷提點,這個好商量。」劉主任陪著小心,聲音發虛,「專櫃專賣也沒問題,咱們供銷社騰出最當街的玻璃櫃檯,保證不挨著肥皂鹼塊。唯獨這三成定金……縣社財務科那幫老古董,向來不見現貨不支款子,我這要是回去打報告,怕是得被主任指著鼻子罵。」
「那就等罵完了再來拿貨。」
葉芷蘭連眉毛都沒動一下,伸手去收桌上的批文:「永安百貨的洋買辦後天上午十點到大鵬灣碼頭。外貿單走的是外匯券,現款現結,而且人家一次要吃下八百盒。劉主任既然有難處,我也不能強按著供銷社犯錯誤。」
紙頁被她捏住一角,作勢就要抽回布包。
「別別別!葉同志慢著!」
劉主任急得半個屁股從矮板凳上彈起來,伸手想攔,又顧忌著旁邊的江連城,只敢虛虛護住紙角:「有話好說!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邊防軍屬創匯項目,這是大好事,縣委領導前兒個開會還強調要支持特區新生事物呢!」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珍珠膏眼下在陸城縣城已經被傳成了靈丹妙藥,好幾個縣領導的家眷都在托關係打聽。要是讓百貨大樓或者港商把貨全截走了,他這個日化科主任今年年底的評優基本就泡了湯。
「三成就三成!」
劉主任咬了咬牙,下定決心似的一拍大腿:「我今天趕回縣城,連夜把特批報告遞給副社長。只要公章蓋下來,明天下午五點前,定金我親自給你送上島來!不過葉同志,那兩百盒的貨,你可千萬得給我留著,斷不能轉手給了旁人!」
葉芷蘭收回手,唇角微彎:「定金到了,貨自然在庫里鎖著。劉主任是明白人,合作愉快。」
「愉快,愉快!」
劉主任擦著額頭的虛汗,從公文包里抽出鋼筆,就著石桌把採購公函上的付款方式改了,又按上手印,簽了一份臨時意向書。
弄完這一切,他把那份修改過的公函小心翼翼塞回包里,站起身告辭。
江連城把手裡的闊斧往木樁上一插,沉悶的篤響讓劉主任又打了個激靈。
「劉主任慢走,不送了。」男人的聲音硬得像防波堤上的花崗岩。
「留步,二位留步!」劉主任連連躬身,夾著公文包,腳下踩著碎石路,走得比來時快了三倍,活像後頭有追兵攆著似的溜出了院門。
院門被帶上,那道發軸的吱呀聲在晌午的熱浪里散去。
葉芷蘭將石桌上的文件理好,放回黃銅拉鏈的挎包里。連著忙活了四五天,從配比原料到應付馬翠芬的爛攤子,再到跟縣供銷社過招,太陽穴這會兒突突跳著疼,肩胛骨也酸脹得發緊。
她呼出一口氣,捶了捶酸痛的後頸,轉身往屋裡走。
堂屋裡拉著半截竹簾,擋住了外頭晃眼的烈日,光線柔和了許多。
葉芷蘭走進裡間臥房,踢掉腳上的帆布鞋,在臨窗的書桌前坐下來,整個人陷進靠背椅里,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大半。
窗外海風吹動窗欞,木質的地板上泛著淡淡的海鹽潮氣。
還沒等她趴上桌面歇口氣,身後忽然傳來沉穩有力的赤足腳步聲。
緊接著,一雙寬大、布滿厚繭的大手毫無預兆地落在了她的雙肩上。
男人的掌心熱得滾燙,剛一貼上薄薄的的確良襯衫,一股熱力便順著皮肉透了進來。
「唔……」葉芷蘭下意識哼了一聲,身子縮了縮。
江連城沒說話,手上的力道卻拿捏得極准。
他順著她的肩頸線條,虎口扣住兩邊僵硬的筋絡,不輕不重地揉按起來。粗糙的指腹擦過細膩的皮膚,帶起一陣酥麻的戰慄。
常年握槍、操舵的手勁道十足,每一下都恰好頂在她最酸痛的穴位上。
「輕點,皮都被你搓紅了。」葉芷蘭合上眼,嘴裡咕噥著,緊繃的身子卻不由自主地軟了下來,往後靠在他結實的小腹上。
江連城居高臨下地瞧著她。
女人細軟的頸項修長白皙,被他粗糲的手指按壓過的地方,果然泛起了一層胭脂般的紅暈。
細碎的髮絲散落在耳側,被風吹得輕輕顫動,露出小巧瑩潤的耳垂。
男人呼出來的熱氣壓得很低,直直打在她發頂的旋兒上。
屋裡很靜,只有掛鐘擺動的嗒嗒聲。
江連城揉捏的動作慢慢緩了下來,大拇指停在她耳根後方的一塊軟肉上,輕輕摩挲著。
「成天圍著那些膏膏水水轉,」男人悶聲開口,話音里浸著一股掩不住的酸氣,「剛才那供銷社姓劉的眼珠子都快黏你身上了,你倒好,只顧著跟人算帳,連個正眼都沒給我。」
葉芷蘭掀開眼皮,仰起頭看他。
從她這個角度,正好看見男人緊繃的下頜線,以及抿成一條直線的薄唇。
那雙深黑的眸子低低垂著,目光里翻滾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霸道與委屈,配上他這副高大挺拔的身板,倒生出一種反差極大的彆扭勁兒。
「人家那是盯著我手裡的批文看呢。」
葉芷蘭忍不住笑出了聲,喉嚨里溢出一聲清脆的輕笑。
她順勢轉過身,身子在轉椅上打了個半圈,仰面面對著他,雙手勾住他汗衫的領口,稍稍用力往下一拽。
江連城順從地彎下高大的身軀,兩隻鐵臂撐在轉椅的扶手兩側,將她整個人圈在自己寬闊的陰影里。
兩人離得極近,彼此的呼吸交纏在一起。
他身上那股暴曬後的海腥味、草木氣與肥皂香混在一起,帶著逼人的男子氣息,撲頭蓋臉地壓過來。
葉芷蘭另一隻手探向書桌,指尖在剛分裝好的一隻白瓷小盒裡輕輕一挑。
一抹帶著淡雅花香與海藻清潤的白脂膏體,被她挑在圓潤的指腹上。
「江旅長這麼委屈啊?」
葉芷蘭唇角揚起一抹狡黠,手指抬起來,不偏不倚,正正點在男人高挺筆直的鼻尖上。
雪白的膏體黏在他曬成古銅色的皮膚上,滑稽中透著股說不出的曖昧。
江連城眼皮一掀,視線從鼻尖上的白印落回到她眼角彎彎的臉上。
「拿我的臉試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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