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先付定金

  話音未落，院門外又擠進來幾個軍嫂。

  張大姐領頭，後頭跟著兩個三連的家屬，懷裡不是抱著曬乾的上等淡菜乾，就是拎著新熬出的紅糖塊，甚至還有人把娘家帶來的細白棉布扯了兩丈送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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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芷蘭，也給我留一盒！」

  「我出兩塊錢！外加這籃子剛撈上來的乾貝！」

  原本安靜的院落一下子熱鬧得像早集。

  葉芷蘭看著石桌上堆成小山的山貨，心裡早有成算。這些隨軍家屬手頭並不寬裕，津貼大部分要貼補老家，但愛美是女人的天性，尤其是被海風吹蝕多年的海島軍嫂，誰不想有一張乾淨體面的臉面。

  「嫂子們別急。」

  葉芷蘭抬手壓了壓聲浪，語氣溫和而條理清晰：「東西大家拿回去大半，都是鄰里鄰居，用不著這麼大陣仗。海島紫外線烈，這膏體能褪黑消斑，咱們家屬院的軍嫂如果想用，拿開貝挑出來的下腳料碎珍珠或者洗乾淨的生海藻來換就行，我按工給大伙兒折抵。」

  眾人聽得面面相覷，張大姐一拍大腿：「哎呀！那海溝里的碎貝殼咱們順手就能撿一筐，這哪是換，分明是白送咱們好處！」

  「不過有一條，」葉芷蘭收斂了笑意，目光沉靜，「手工搗騰產量少，每人半個月限領一盒，用完了拿空瓷盒來換新的，不許私下倒賣。」

  「那是自然！誰敢拿妹子的心意去倒騰，我第一個啐她！」王嫂子歡天喜地接下一小盒剛分裝好的玉容膏，寶貝似地揣進懷裡。

  短短兩天工夫，大鵬灣軍嫂們一張張臉面煥然一新的消息，順著客運輪渡直接刮到了對岸的陸城縣。

  第四天午後，日頭毒辣。

  一艘柴油機輪渡靠上海島碼頭，從上面跌跌撞撞走下一個穿灰滌卡中山裝的中年男人。

  男人胖乎乎的身形被熱汗浸透，腋下夾著個掉皮的人造革公文包，一手拿手帕拼命抹脖子上的熱汗，另一隻手在鼻尖前使勁扇風，正是陸城縣供銷社日化科的劉主任。

  劉主任一路打聽著摸進小洋樓時，正撞見江連城在院角劈柴。

  男人脫了常服，單穿一件軍綠汗衫，隆起的背闊肌在烈日下泛著銅油般的光澤，沉重的闊斧在他手裡輕若無物，咔嚓一聲，整塊堅硬的荔枝木樁被乾脆利索地劈成兩半。

  森冷霸道的氣勢壓得劉主任腳步一滯，原本想擺出的縣城幹部架子硬生生咽回了肚子裡。

  「請問……葉芷蘭同志在嗎？」劉主任抹著汗，陪著笑臉探頭。

  江連城斧頭未停，只冷淡地朝廊下側了下臉。

  葉芷蘭端著一碗涼茶從屋裡走出來，白襯衫挽到小臂，眉眼清艷，神情自若地在石桌旁坐下：「劉主任，大老遠頂著太陽上島，有何貴幹？」

  劉主任見她一語道破自己的身份，心頭微緊，趕緊從兜里掏出一盒帶過濾嘴的「鳳凰」香菸遞向江連城，見男人連眼風都沒掃過來，訕訕收回兜里。

  「葉同志真是神機妙算。」

  劉主任拉了條矮板凳坐下，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蓋著縣供銷社大印的採購公函，滿臉堆笑：「無事不登三寶殿。現在整個陸城縣城都傳遍了，說你們大鵬灣出了個能『換老皮』的神仙珍珠膏。不瞞你說，咱們縣供銷社日化櫃檯這個月的銷售指標差了一大截，百貨站配發的雪花膏根本沒人要。我這次來，是想請葉同志支持地方商業建設，給咱們供銷社勻出兩百盒，價格好商量，供銷社按一級代銷品給你們結算！」

  兩百盒，在眼下八十年代初的個體手工業里，算得上一筆大買賣。換作尋常小作坊，聽到供銷社統銷的名頭，早就感恩戴德捧著貨送上門了。

  葉芷蘭連那張公函都沒拿正眼瞧，只端起粗陶茶碗抿了一口涼茶。

  劉主任見她沒吭聲，心裡有些打鼓，身子往前傾了傾，試探著壓低聲音：「葉同志，咱們縣供銷社那是國營的金字招牌，多少鄉鎮小廠擠破頭都想把東西擺上咱們的玻璃櫃檯。你這作坊雖然掛著家屬互助的名義，可私下買賣搞大了，政策上終歸有些打擦邊球……進了咱們的系統，那就是公私合營正規化，對江旅長的名聲也是一層保障不是？」

  話里藏針，既有利誘，又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敲打。

  站在院角的江連城斧柄一頓，偏頭看過來，眼神如刀。

  葉芷蘭輕笑了一聲，神色未變。

  她抬手拉開身側布包的黃銅拉鏈，從裡面抽出一疊雪白齊整的牛皮紙文件，輕輕推到了石桌正中央。

  白紙黑字，最上方赫然印著八個紅體大字——《廣東省衛生防疫站臨床檢測合格書》。

  而在檢測結果一欄後面，鮮紅奪目的檢驗印章與省輕化工業研究所的技術特批文號並排壓在一起，墨色透紙，權威得不容置疑。

  「劉主任的消息可能有些落後了。」

  葉芷蘭手指微屈，在檢測報告的紅印章上輕輕點了兩下：「星辰日化上周已經在大鵬特區工商局正式註冊備案，屬於特區管委會特批扶持的邊防軍屬創匯試點項目，擁有全省獨一份的藥妝生產許可。」

  劉主任臉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手掌顫巍巍拿過報告翻看，額頭的虛汗冒得更急。

  省衛生防疫站的紅章！連省輕化所都背書了！這哪是什麼路邊野攤的無照小作坊，這分明是通了省里天線的高規格正規軍！

  「進供銷社櫃檯，當然可以。」

  葉芷蘭神情閒適，聲音不高，卻帶著極強的壓迫感：「但我有三個條件。第一，專櫃專賣，旁邊不許堆放散裝肥皂和劣質香脂，門頭必須掛『星辰玉容』專屬招牌；第二，零售定價由我方統一定在六塊八一盒，供銷社拿兩成代銷提點，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第三，也是最要緊的一條——」

  她停頓片刻，抬眸直視著臉色發青的劉主任：

  「先付三成定金，見款發貨，概不賒欠。」

  劉主任倒吸一口冷氣，手中的手帕險些掉進泥里：「葉同志！這……這不合供銷社的規矩啊！向來都是年終統籌結算，哪有先付定金的道理？這可是國營單位！」

  「規矩是人定的，也是給普通貨色定的。」

  葉芷蘭將茶碗重重擱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唇角微揚：「港島永安百貨的採購員明天下午坐大飛抵港，劉主任要是嫌規矩難破，這兩百盒貨，我倒是不愁找不到更好的去處。」

  劉主任嘴唇微張，視線死死卡在葉芷蘭從容不迫的臉龐與旁邊江連城冷硬的軍靴之間，那份蓋著大印的採購公函，僵硬地停在了半空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