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整條命歸你
大鏟灣碼頭的汽笛拉響長鳴,兩艘八千噸級的打撈工程船破開渾濁的浪頭,徑直切入暴風雨未歇的南中國海。
搜救持續到了第四天清晨。
鉛灰色的陰雲低垂在海平面上,狂風撕扯著甲板上的纜繩,發出嗚嗚的破空聲。
連續七十多個小時的高強度作業,工程船上的柴油機滾燙冒煙,側掃聲吶的螢光屏前圍滿了熬得眼底發赤的水文人員。
「葉總,黑礁區外圍已經梳理了三遍,除了碎木和油污,底下全是犬牙交錯的暗礁,聲吶根本探不進溶洞深處。」
顧天成抹了一把臉上的咸澀雨水,嗓音啞得像含著沙子,手指扣著濕漉漉的鐵欄杆勸道:「再往前就是『鬼見愁』主礁脈,那是水流漩渦的匯聚點,小艇靠過去隨時有被卷進底艙的危險,搜救隊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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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找。」
葉芷蘭站在駕駛艙舷窗前,外頭套著一件寬大的橘紅色救生衣,臉色因幾夜未眠顯得有些發白,下頜線條卻緊繃如鋼繩。
她眼皮都沒眨一下,目光始終死扣在窗外顛簸的海面上:「聲吶照不到的地方,讓潛水鐘下放,陳阿勝呢?」
艙門被一把撞開,渾身滴著腥鹹海水的陳阿勝提著強光潛水探照燈跨進門檻。
這位在南海討生活半輩子的老漁民抹了把臉上的水珠,指著東北方向兩海里處一片露出尖峰的黑色礁石群:「葉老闆,退潮了!鬼見愁後背有個背風窩子,那裡水流稍微緩了半拍,剛才我在浮木堆里撈到這個!」
陳阿勝攤開粗糙生繭的大手。
那是一枚被海水泡得褪色、邊緣沾著乾涸血跡的迷彩布標。
上面刺繡著猙獰的狼頭圖騰,特戰大隊專屬的標識,被一根結實的降落傘傘繩死死捆在半截斷裂的石柱殘片上。
顧天成看清那枚臂章,整個人往前晃了半步:「是連城哥他們的特戰狼頭標!他在那片礁石上!」
「放衝鋒舟。」
葉芷蘭沒有多說一個廢話,拉開艙門就往甲板跑。
甲板上的浪頭足有兩米高,狠狠砸在鐵皮圍欄上,濺起大片白沫。
老黑見她要往搖晃的小艇上跨,急得張開雙臂攔在舷梯口:「嫂子!海況太兇了,底下的礁石跟刀片一樣利,你留在母船上,我帶突擊隊上去搜!」
「起開。」
葉芷蘭撥開老黑粗壯的胳膊,腳下踩准小艇隨著浪頭起伏的節拍,穩穩落在了充氣艇的橡膠底板上。
她扣緊頭盔風帶,神情沒有絲毫慌亂:「他留著這個臂章,就是怕自己撐不住閉眼時別人找不到他,我親自去接他。」
老黑咬了咬牙,抄起船槳跳上艇艉,大喝一聲拉響了掛機馬達。
兩艘柴油機衝鋒舟頂著潑面而來的風浪,像離弦的箭矢穿過滿是暗涌的狹窄水道,徑直扎向那片嶙峋的黑色礁石群。
衝鋒舟的船底被暗礁撞得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靠上鬼見愁背風坡的一瞬,葉芷蘭踩著滑膩的牡蠣殼翻身躍下小艇。
礁石內部被千萬年的海浪掏空,露出一道深不見底的潮汐溶洞。
洞口四周散落著直升機尾梁撕裂後的金屬扭曲殘件,海水順著倒懸的鐘乳石噼里啪啦往下滴落。
陳阿勝舉著強光探照燈在前頭開路,光束刺破潮濕幽暗的洞窟。
光圈掠過一處高聳的乾燥石台時,光束驟然定格。
在岩洞的最深處,一道高大的身軀靠在岩壁拐角。
江連城身上的特戰迷彩服幾乎被鋒利的礁石刮成了布條,右腿以一種極不自然的弧度向外撇著,小腿骨折處的血水滲過綁腿,把身下的石膏岩染成了一大片暗紅。
他整個人陷入極深的高燒昏迷,嘴唇乾裂泛白,渾身滾燙如碳火。
哪怕到了這一刻,男人的雙手依然維持著環抱的姿態,肌肉僵硬地緊繃著,懷裡死死護著一隻橘紅色的直升機飛行黑匣子。
那是全旅唯一一份記錄了南沙海況與突防戰術核心數據的絕密裝置。
老黑手裡的強光手電啪嗒一聲險些脫手,眼角一下子泛了紅:「旅長!」
葉芷蘭整個人撲了過去。
石台上的牡蠣殼劃破了她的手掌,她半點知覺都沒有,伸出顫抖的雙手,將那個滾燙冰冷交織的男人結結實實抱進懷裡。
男人的呼吸微弱得近乎停滯,額頭上全是冷汗與海水凝結的鹽霜。
葉芷蘭扯開自己的大衣,將臉頰貼在他燒得滾燙的側頸上,一遍又一遍貼著他的耳廓呼喚:「江連城……醒醒,我來了。」
她的體溫穿透濕透的作訓服,熨燙著男人幾乎失去知覺的神經。
昏迷中的硬漢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江連城眼睫毛顫動了幾下,沉重的眼皮費力地掀開一條縫隙。
昏暗的光線里,女人熟悉的面容撞進他的視野,鼻尖飄散著那股他刻進骨血里的清淡香氣。
男人乾裂的嘴角極其吃力地扯動了一下,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清音調,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篤定:
「媳婦……我就知道……你會來帶我回家……」
話音未落,他最後一口支撐的精氣神鬆懈下來,腦袋重重垂落在葉芷蘭單薄的肩頭上,徹底陷入深層昏迷。
「快!擔架!充氣夾板固定頸椎和斷腿!」
葉芷蘭抹掉臉頰上蹭到的泥血,聲調冷靜地指揮著湧進來的醫護人員:「動作輕點,他肋骨也斷了,先打強心針和葡萄糖!」
……
直升機的轟鳴聲撕開南疆的夜空。
軍區總醫院特護病房外的紅燈亮了整整七個小時。
多處粉碎性骨折、重度吸入性肺炎、急性失血性休克。
病危通知書下了三次,葉芷蘭始終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手裡攥著那隻洗得乾乾淨淨的三棱穿甲彈戒指,一步未挪。
李璋帶著兩名大校軍官趕到醫院時,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年輕的女人髮髻散落,身上還套著帶鹽霜的衝鋒衣,眼神清明得令人心驚,沒有哭天搶地,只有如磐石般的堅守。
半個月後。
熱帶海風吹散了羊城上空的燥熱,軍區總院頂層的幹部病房裡,陽光透過百葉窗灑在雪白的床單上。
江連城靠在搖起的病床上,右腿打著厚厚的石膏,左肩纏著繃帶,臉頰消瘦了一圈,但那雙深邃堅毅的眼眸早已恢復了往日的神采。
床頭柜上放著兩份蓋著朱紅大印的燙金通令。
一份是中央軍委簽署的特等功臣榮譽證書,黑匣子記錄的最後十五分鐘盲降與風暴規避數據,填補了南海兩棲空降作戰的三項空白。
另一份,是特批的少將任職命令書。
三十四歲的海軍少將,放眼全軍亦是屈指可數的戰將翹楚。
李璋將一枚金光璀璨的將星肩章擱在桌上,拍了拍江連城的完好肩膀,欣慰道:「臭小子,命硬,骨頭更硬,但這次要是沒有芷蘭拉著船隊掘地三尺,你早就在鬼見愁礁石底下餵了鯊魚了,老子給你批了一個月特休,好好陪媳婦。」
江連城立正敬禮,目光卻越過老首長,徑直落在了門邊提著保溫桶的葉芷蘭身上。
三天後,大鵬灣依山面海的小洋樓。
入夜,海浪拍打著崖壁,發出節奏分明的濤聲。
咔噠一聲輕響。
江連城反手擰死了臥室厚重的紅木門反鎖,將外頭的喧囂隔絕得一乾二淨。
他身上換了一件寬大的灰色棉麻襯衫,雖然走路微有些跛,但每一步踩在木地板上依然沉穩有力。
葉芷蘭剛把一套換洗的常服疊好放進衣櫃,手腕忽然被一隻粗糲寬大的手掌握住。
男人掌心滾燙,覆著一層厚厚的老繭。
江連城稍一用力,將她整個人帶進懷裡,順勢將她抵在臨海的通透落地玻璃窗前。
窗外,是浩瀚無垠、波濤漸平的南中國海。
不遠處的大鵬半島海岸線上,星辰服裝二期工業園與沿海貿易港口的燈火連綿數里,如同一條倒映在海面上的璀璨銀河。
那是屬於她的商業帝國。
而落地窗的倒影里,高大挺拔的男人從身後將她圈在懷中,下巴抵在她的頸窩,粗重的呼吸噴灑在她細膩的肌膚上。
「芷蘭。」
男人的嗓音低沉沙啞,帶著重獲新生後的滾燙與霸道:「老子這條命,從鬼門關爬回來,閻王爺沒收走,全歸你了。」
葉芷蘭背脊貼著男人結實的胸膛,聽著他胸腔內強勁有力的心跳,反手扣住了他按在窗台上的手背。
「少廢話,欠我的,你拿什麼還?」
江連城低低笑了一聲,胸膛震顫,寬闊的掌心順著她的腰線收攏,將她整個人轉過來面對著自己。
窗外的燈火與月色灑進室內,照亮了他眼底毫無保留的熾熱與深情。
男人低下頭,滾燙的薄唇重重覆上了那兩瓣肖想了無數個日夜的溫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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