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信里的「舊相識」

  葉芷蘭沒直接答,只是說:「房產證原件我帶著,複印件留給您。誰要是來找麻煩,您就把複印件亮出來,上面寫的清清楚楚,戶主是我媽的名字,我是唯一繼承人。」

  孫阿姨把鑰匙攥在手裡,拇指在銅鑰匙上摩了摩。

  「你放心。你媽在的時候跟我好了二十多年,她的東西,我給你守著。」

  葉芷蘭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按了一下。

  孫阿姨拉著她的手坐下來,灶上的蒸籠咕嘟嘟冒著白汽。屋裡有麵粉和鹼面混在一起的味道,乾燥的、溫熱的。

  「芷蘭,你媽走得早,你這些年一個人扛著,阿姨看在眼裡。」

  孫阿姨的聲音壓低了一些,不是刻意的低,是上了年紀的人說掏心話時候的那種低。

  「你媽要是知道你現在過得好,該多高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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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芷蘭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的手還被孫阿姨握著,掌心乾燥溫熱。她低著頭,看著桌面上那把鑰匙和那張複印件,視線有一瞬間的模糊。

  ——媽。

  這個字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沒從嘴裡出來。

  前世她死的時候,最後想的就是這個字。冬天,破屋裡,渾身是傷,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那時候她想,媽,你要是還在,不會讓他們把我逼到這個地步。

  這一世她活過來了。鋪子還在,房子還在,媽留給她的東西,她一樣都沒丟。

  她把那股酸意咽回去,抬起頭,嘴角扯了一下。

  「孫阿姨,等我從海島回來,一定開個大鋪子,讓我媽在天上也能看見。」

  孫阿姨拍著她的手背,眼眶也泛了紅。

  「好,好,阿姨等著。」

  葉芷蘭沒多坐。她又把鋪子裡需要注意的事情交代了一遍:後牆靠東那塊磚有鬆動,下雨天容易滲水,得拿油氈紙擋一下;櫃檯底下有個暗格,裡面放著她媽用過的裁尺和幾塊壓箱底的好料子,別讓老鼠啃了;門板上的鎖是雙簧鎖,鑰匙要朝左擰半圈才能開。

  孫阿姨一樣一樣記著,拍著胸脯保證。

  從孫阿姨家出來,葉芷蘭把挎包的帶子理了理,沿著東街往回走。

  太陽升高了,街上開始有行人。賣早點的攤子收了,供銷社剛開門,售貨員正把鐵柵欄往兩邊拉。

  她走到東街和南巷的交叉口,腳步停了。

  路口的電線桿下面,站著一個人。

  陳立聞。


  他穿著件半舊的灰色中山裝,頭髮亂糟糟的,像好幾天沒洗。左手插在褲兜里,右手攥著一封信,信封皺巴巴的,被汗浸濕了一角。

  他站的位置正好卡在葉芷蘭回家屬院的必經之路上。

  葉芷蘭的腳步只頓了半秒,繼續往前走,方向沒變。

  陳立聞看見她了。他的身體往前傾了一下,嘴張開又合上,喉結上下滑了兩回,才擠出一個字。

  「芷——」

  葉芷蘭從他面前走過去了。

  眼皮都沒抬。

  就像路邊蹲著一條不認識的狗,連繞都懶得繞,直接走過去就完了。

  陳立聞的臉漲紅了。他往前追了兩步,手裡那封信往前遞。

  「芷蘭,你等一下,我有話——」

  葉芷蘭的步子沒變,不快不慢。

  「我沒話跟你說。」

  聲音乾脆利落,像剪刀斷線。

  陳立聞被甩在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手僵在半空中,信紙的邊角在風裡翻了一下。

  街上有幾個路人在看。一個推自行車的大爺回頭瞄了一眼,又扭回去了。供銷社門口的售貨員往這邊探了探頭,認出了葉芷蘭,又縮回去了。

  陳立聞沒再追。

  他站在原地,看著葉芷蘭的背影越走越遠。

  她的步子穩,腰板直,挺著個七八個月的肚子,走路的姿態依然利索。日光從巷口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陳立聞把手裡那封信慢慢收回來,捏了兩下,塞進了中山裝的內側口袋。

  他的眼睛盯著葉芷蘭背影消失的方向,嘴角往下拉了一個弧度。

  不是沮喪。

  是那種被人當眾甩了面子之後,咬著後槽牙、一聲不吭的憋。

  他在電線桿底下又站了一會兒。風從南邊吹過來,把他額前的碎發吹到眼睛上,他也沒伸手撥。

  然後他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走了十幾步,他拐進了旁邊一條窄胡同。胡同里光線暗,兩邊是居民樓的後牆,牆根堆著煤球和劈柴。

  他在牆根下蹲了下來,從口袋裡把那封信又掏出來。

  信封上沒寫收信人的名字。

  他把信封翻過來,封口沒有糊,裡面的信紙露出一個角。他盯著那個角看了幾秒,手指搓了搓信封的邊緣。

  ——葉芷蘭要走了。

  這個消息他兩天前就知道了。研究所食堂吃飯的時候,有人提了一嘴,說江連城接到調令,要去瓊州,家屬隨軍。


  七天之內。

  她要帶著肚子裡的孩子,跟江連城去海島。

  那以後,海城就沒有她了。他想再做什麼、再說什麼,隔著幾千裏海路,什麼都夠不著了。

  陳立聞把信塞回口袋,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縫,眼珠子往左轉了一下。

  他想到了一個人。

  葉嬌蘭。

  前天他在紡織廠門口見過她。她瘦了很多,臉上沒什麼血色,縮著肩膀從廠門出來,差點沒認出來。

  他叫了她一聲,她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很。

  不是以前那種纏人的熱絡,也不是賭氣的冷,是一種走投無路的人看誰都覺得沒用的那種冷。

  但她還是停下來了。

  因為他說了一句話——「你姐要走了,你知道吧。」

  葉嬌蘭的嘴唇抖了一下,沒答話,但腳步沒動。

  他從那個反應里讀出了東西。

  葉嬌蘭不想讓葉芷蘭好過。這個他早就知道。但現在葉嬌蘭自己也不好過。一個自己不好過、又不想讓別人好過的人,用起來最順手。

  陳立聞從胡同里走出來,順著街邊往研究所的方向走。他的步子不急,但腦子轉得快。

  信是他寫的,原本想親手交給葉芷蘭。內容他斟酌了兩天,寫了三稿。字面上是道歉信,說自己過去行為不當,對不起她,希望她在瓊州一切順利。

  但信的最後一段——

  他提到了孩子。

  用的是關心的口吻。很隱晦,很體貼。大意是「聽說你有喜了,這是天大的好事,孩子一定像你一樣好」。

  單獨看,這封信沒有任何問題。任何人拆開看,都只會覺得這是一個舊相識的祝福。

  但如果這封信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比如江連城的辦公桌上,或者部隊的舉報信箱裡,再配上幾句添油加醋的匿名舉報——

  信里的「舊相識」就會變成另一個意思。

  陳立聞走出胡同口的時候,陽光扎進眼睛裡,他眯了一下。

  他沒打算現在就動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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