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瘦得太快了

  他接了。

  手指頭夾住錢的那一瞬間,他臉上僅剩的那點尊嚴也一併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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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咽不下這口氣。

  錢塞進口袋的動作還沒完成,他的臉就扭曲了,嘴裡蹦出一句話來。

  」不孝!」

  他的手指指著葉芷蘭,聲音又尖又破。

  」白眼狼!老子養你十幾年,你就這麼對老子?你走了以後,你讓老子怎麼活?你對得起你死去的媽嗎?不孝——」

  」葉德福。」

  江連城開口了。

  就三個字。

  葉德福的嘴合上了。

  江連城往前走了一步,從台階上下來。他比葉德福高出大半個頭,站到跟前的時候,葉德福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

  江連城沒碰他。只是低頭看著他,嘴唇沒動,但那雙眼睛——

  葉德福的腿軟了一下。

  他見過凶的人,但沒見過這種不動聲色的冷法。那不是發怒,發怒還有溫度。這個人看他的眼神是涼的,從頭涼到腳底板。

  江連城正要開口,身後一隻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葉芷蘭從台階上走下來,繞過江連城,站到葉德福面前。

  她比葉德福矮,但腰板挺得直。肚子已經很大了,可她站在那兒,臉上的表情平靜得不像是在跟自己親爹說話。

  」爸。」

  她叫了一聲,語氣很淡。

  」你今天來,該拿的拿了,該說的說了。現在你可以走了。」

  葉德福的嘴又張開了。

  葉芷蘭沒給他機會。

  」你要是再來鬧,」她的聲音沒升高,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送,」我就把你賣我媽嫁妝的事情、霸占我媽遺產的事情,一件一件寫清楚,送到你單位去。你在供銷社還想不想幹了,你自己掂量。」

  葉德福的臉煞白。

  白到連嘴唇的血色都沒了。

  他嘴唇抖了幾下,一個字也沒蹦出來。

  旁邊的葉德祿拉了拉他的胳膊,壓著嗓子說:」大哥,走吧。別在這兒丟人了。」

  葉德福甩開他的手,轉身就走。腳步又快又亂,走了兩步踢到門檻上絆了一下,差點摔倒。他沒回頭,佝著腰鑽進了巷子深處。

  葉德祿和他媳婦對視一眼,抄起手裡的東西跟了上去。那個遠房堂嬸更快,早在葉芷蘭念字據的時候就悄沒聲地溜了。


  人散了。

  只剩葉嬌蘭。

  她一直站在最後面,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句話。此刻其他人都走了,她孤零零地站在院門外的空地上。

  她慢慢抬起頭。

  葉芷蘭和她隔著三步遠的距離,四目相對。

  葉嬌蘭的嘴唇緊緊抿著,臉上的肌肉繃得很緊。她的眼睛裡有東西在翻湧——不是恐懼,不是羞愧。

  是恨。

  她把葉芷蘭從頭看到腳,從腳看到肚子,又從肚子看到臉上。每一寸都看了,每一寸都像是在拿刀子量。

  葉芷蘭沒動。

  葉嬌蘭轉身走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時候,左手下意識地按了一下自己的小腹。動作很小很快,但葉芷蘭看見了。

  葉芷蘭站在原地,目光追著那個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見了,才收回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又想起葉嬌蘭剛才那個按小腹的動作。

  她沒說什麼,轉身回了屋。

  江連城站在門口等她。

  」那個字據,一直揣在身上?」

  」嗯。」

  」什麼時候簽的?」

  」三個月前。他來要錢的那次。」

  江連城點了下頭,沒再問。

  葉芷蘭走進屋,把字據從口袋裡拿出來,重新折好,放進那個上了銅鎖的木盒裡。

  她的手指在盒蓋上停了一會兒。

  」連城。」

  」嗯。」

  」葉嬌蘭走的時候,摸了自己的肚子。」

  江連城靠在門框上,擰了下眉。

  」你覺得——」

  」我不確定。」葉芷蘭把木盒推回床底下,直起腰的時候扶了一下肚子,」但她的臉色不對。瘦得太快了。」

  屋裡安靜了幾秒。

  」我去收拾行李。」葉芷蘭拍了拍手上的灰,」還有六天。」

  葉芷蘭出門的時候,江連城正把那張清單用圖釘按在牆上,一項一項地往下劃勾。

  她提了一籃子雞蛋,另一隻手拎著兩斤紅糖,用報紙包著,捆了麻繩。

  「去孫阿姨那邊,把鋪子的事交代了。」

  江連城從牆邊轉過來,看了一眼她手裡的東西。

  「我送你。」

  「不用,幾步路的事。」葉芷蘭把挎包的帶子往肩上正了正,包里裝著鋪子的鑰匙和房產證複印件,她出門前檢查了兩遍。

  江連城沒再堅持,走到門口把院門給她拉開。

  「早點回來,下午去辦戶口遷移。」

  葉芷蘭點了下頭,側身出了院門。

  巷子裡有風,帶著九月初的乾爽。她拐過兩條巷子,穿過供銷社後面那條窄胡同,走到了東街。

  孫阿姨的家就在她媽原來那間鋪子的隔壁,一牆之隔。

  鋪子的門板上了鎖,鎖頭上落了薄薄一層灰。葉芷蘭路過的時候腳步慢了一拍,目光在那扇門板上停了一瞬。

  門板是她媽當年花了四塊錢請木匠新做的,刷了兩遍桐油,到現在顏色還深。門框右下角有道劃痕,是她小時候蹲在門口拿石子刻的,歪歪扭扭一個「蘭」字。

  她收回目光,抬手敲了隔壁的門。

  「孫阿姨,我是芷蘭。」

  門從裡面打開了。孫阿姨五十出頭,個子矮胖,圍著一條靛藍色的舊圍裙,手上還沾著麵粉。

  「芷蘭來了!快進來,阿姨正蒸饅頭呢。」

  孫阿姨把她往屋裡讓,眼睛一掃她手裡的東西,臉上的笑收了一半。

  「又帶東西來,跟你說了多少回了,空手來就行。」

  「這是該拿的。」葉芷蘭把雞蛋籃子擱在堂屋桌上,紅糖放在旁邊,「有件事要托您。」

  孫阿姨用圍裙擦了擦手,拉了張板凳讓她坐。

  「你說。」

  葉芷蘭從挎包里取出鑰匙和那張房產證複印件,一起放在桌上。

  「我要跟連城去瓊州了,部隊上的調令,七天之內走。我媽留下的那間鋪子,我想托給您照看。」

  她把鑰匙往前推了推。

  「不用您做別的,隔三差五去開門通通風,掃掃地,別讓裡面發霉。再一個——」

  她頓了一下,聲音平了下來。

  「別讓不相干的人占了。」

  這句話說得輕,但孫阿姨聽出了分量。

  「你是怕你爸那邊的人打鋪子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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