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徒弟緊隨其後
高陽出嫁那天,城南面鋪照常卸了門板。
阿貴蹲在門口生火,聽見後院有動靜,抬頭一看,手裡那根柴差點塞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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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陽穿著一身紅布嫁衣,西市布莊最尋常的料子,袖口收得窄。頭上沒戴冠,只拿根紅繩把頭髮紮緊。
「高掌柜,宮裡送來那套呢?」
「疊好了,擱柜子里。」高陽低頭系圍裙,「袖子拖到地上,進不了後廚。」
門外站著兩個宮裡派來的嬤嬤,年長那個往前挪了半步:「殿下,吉時在午初,這會兒該梳妝了。」
「午初之前,這鍋面下得完。」
高陽揭開湯鍋,熱氣撲了一臉。「早市的客人沖著蘇記來,今天關門,他們白跑一趟。」
嬤嬤還要再勸,旁邊那個扯了扯她的袖子。
蘇世在另一口鍋前抻面,新郎袍外頭也套了條圍裙,聽見這話,手上沒停:「骨頭湯夠兩百碗,賣完就走。」
蘇牧到的時候,鋪子裡已經坐滿了人。
他是來送東西的。剛邁進門,懷裡就被塞了塊抹布。
「師父,三號桌。」
蘇牧低頭看看抹布,又看看灶台前的新娘子。她一手捏著麵團,一手掌勺,額頭上全是汗。
三號桌他擦了。
擦完了,他找了個角落站著,在肚子裡算了筆帳。
禮部那套流程,他幾天前剛熬過一遍,寅時起床,跪了拜,拜了聽人念祝詞,從頭到尾連口熱水都喝不上。
高陽把吉時之前的工夫全耗在面鋪,宮裡那一整套折騰,就這麼被她繞開了。
這一手,比他當初聰明。
靠窗那桌是個老主顧,吃到一半,拿筷子捅了捅阿貴:「今兒是掌柜的大喜?」
「嗯。」
「新娘子誰家姑娘?」
阿貴瞄了一眼門外的嬤嬤:「宮裡的。」
老主顧一拍大腿:「宮女放出來能嫁這麼好的人家,造化。」
阿貴張了張嘴,最後點頭:「對,造化。」
老主顧吃完面,摸出七文錢拍在桌上:「多兩文,算賀禮。」
高陽隔著灶台喊:「五文。多一文都不收,牌子上寫著呢。」
「你這姑娘,大喜的日子還這麼叫真。」
「大喜的日子才要較真,開了頭,往後誰都能多給。」
老主顧嘟囔著收回兩文,走到門口又折回來,沖蘇世豎起拇指:「媳婦娶對了。」
蘇世拿面的手停了一下,耳根紅到脖子。
最後一碗麵端出去,是在巳時三刻。高陽解下圍裙,往鉤子上一掛,轉頭對阿貴說:「湯鍋刷乾淨,明天照常開門。」
兩個嬤嬤一擁而上,在車廂里給她補妝。
紅繩沒讓拆。
蘇府門口,李世民已經等了小半個時辰。
「午初說到,就午初到。」他揹著手在台階上踱步,「朕上朝都沒這麼等過人。」
李淵拄著拐杖坐在廊下:「你等閨女一回,還委屈上了?」
馬車停穩,高陽自己掀簾跳下來。長孫皇后看清她那身嫁衣,愣了片刻,回頭去看李世民。
李世民沒顧上嫁衣,他瞅見了蘇世手裡捧的木匣。
蘇世走到台階下,把木匣舉過頭頂:「陛下,這是聘禮。」
王德全接過去開啟,裡頭是一摞契書,用紅線捆著,粗看有上百份。
李世民抽出一份,看了兩行,眉頭擠到一起:「蘇記面鋪分紅契,第六十七號?」
「一共一百份。」
「蘇記不是只有十家?」
「眼下是十家。」蘇世答,「高陽算過帳,三年開到一百家。一家一份契書,三年的分紅都寫在上面,開一家兌一家。」
李世民把契書翻過來:「開不到一百家呢?」
「那是我沒本事。契書作廢,她回宮告狀,我認。」
廊下有人笑出了聲,是李淵。
李世民沒笑。
他又往下翻,翻到末尾那條:每年分紅,一成撥作救濟災民之用,永不更改。
他把契書合上,在手裡掂了掂。
一百家鋪子,現在才開出十家。
剩下九十家,眼下還是幾張紙。三年裡遇上災年,碰上世家使絆子,這些紙就是廢紙。
鋪子要是賠了,高陽往裡填的可是真金白銀。
「蘇世,你拿還沒掙到的錢給朕的女兒下聘?」
「陛下,這東西沒法算作嫁妝。」
蘇世站直了:「鋪子是我們倆一起開的。帳是她算的,規矩是她定的,城南那家新店,掌柜是她當的。我拿她掙來的錢給她下聘,說出去丟人。所以每份契書上寫的都是兩個人的名字,賺了一起分,賠了一起扛。」
李世民盯著他看了好一陣,轉身從袖中取出一卷絹帛。
「既然這樣,朕這份也添上,免得出岔子。」
高陽接過來展開。
食邑八百戶,城外莊田兩處。最後一條:蘇記各鋪由內府護持,京兆府不得擅入查問。
她從頭看到尾,看完以後,當著滿院子的人,把絹帛撕成了兩半。
院裡一下沒了聲音。
兕子攥著雞腿,嘴裡那口都忘了嚼。
「高陽!」李世民的嗓門拔高了半截。
「父皇,上回孫彪來封鋪子,我亮令牌,痛快是痛快。」
高陽把撕開的絹帛疊好,雙手遞迴去,「第二天街坊就傳開了,說蘇記有宮裡撐腰,難怪生意好。蘇世起早貪黑熬了一年的湯,被一句話就說沒了。」
她頓了頓:「商會那份股,是我站了一年櫃檯掙的,我留著。別的,女兒不要。」
李世民捏著兩半絹帛,半天沒出聲。
他偏過頭去看蘇牧。
這個徒弟木訥,這個女兒驕橫,兩個人湊在一起,一個敢拿空契書下聘,一個敢當面撕聖旨。
說是自己琢磨出來的,他不信。
蘇牧被看得發毛,往後退了半步:「陛下,我就擦了張桌子。」
李淵的拐杖往地上一戳。
「撕得好。」
他撐著站起來,走到高陽跟前,上下打量那身紅布嫁衣:「你小時候摔了個碗,非說是宮女碰的,罰了人家三個月月錢。朕當時就想,這孩子往後要吃虧。」
高陽低下頭。
「今天總算學會了,把公主兩個字往後頭擱一擱。」李淵轉頭沖李世民揚下巴,「二郎,這份賞你收回去,回頭折成兩碗面錢,給朕送來。」
李世民瞪了親爹一眼,把絹帛塞進袖子裡。
長孫皇后上前,替高陽理了理扎頭髮的紅繩,什麼也沒說。
婚宴擺在後院,還是一桌皇親。蘇世和高陽挨著坐,兕子擠在長孫皇后身邊,一雙眼睛一直往高陽頭上瞄。
上回那根簪子讓她得了手,這回她又伸出了小手。
高陽由著她把紅繩扯下去,頭髮散了一肩。
兕子攥著紅繩往蘇牧身後跑,跑到一半回過頭:「高陽姐姐,你來贖。」
「西市五文錢一根,你要,我給你買十根。」
兕子低頭看看手裡的紅繩,嘴撅得老高,又跑回來給她綁上了。
酒過一巡,高陽站起身,端了杯茶走到蘇牧面前。
蘇牧放下筷子。
「師父,這杯茶我欠你很久了。」
她雙手捧著杯子:「從前蘇世碰上麻煩,我總搶在他前頭,令牌一亮,百騎司一叫,事情就平了。我當是幫他。」
「沈家那回,他不吭聲,我當他木頭,當著一屋子夥計摔了鑰匙。後來才想明白,他是在琢磨怎麼推掉那份禮,又不讓人家姑娘下不來台。」
蘇牧沒插嘴。
「往後他說話,我先聽他說完,再出手。」
蘇牧接過茶,喝了一口。茶有點燙,他沒吭聲,又喝了一口。
蘇世跟著站起來,撓了撓後腦勺。
「師父,我也有話。」
「說。」
「從前師父讓我熬湯,我就熬湯,讓我開店,我就開店。鋪子開起來,做什麼、怎麼做,我都等著別人說。」
他看了高陽一眼:「往後不了。她算帳,我掌勺,有事兩個人一塊兒定。」
蘇牧把茶杯擱下,看著這兩個人。一個肯先低頭,一個肯往前站,他教了兩年的東西,比不上這一年的面鋪。
這杯茶他喝得心安理得。
李淵帶頭拍桌子叫好。
兕子不明白大人在高興什麼,跟著拿雞腿骨敲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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