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師父先行一步

  長公主出嫁,按舊例該有鼓吹、儀仗、障車,百子帳從宮門一路鋪到駙馬府。

  

  禮部的老臣翻了三天典冊,擬出的單子足有兩尺長。

  李世民只看了一遍,拿硃筆劃掉一大半。

  剩下的東西擺在門外,一眼就能數清:一輛婚車,十二名宮人,四對鼓吹。

  朝臣分站兩側,交頭接耳的聲音壓都壓不住。

  「這就完了?」

  「前朝公主下嫁,光嫁妝就走了半條街。」

  「嫁個廚子,還辦得這般寒酸,往後誰家還敢尚主?」

  說話的是禮部一位侍郎,嗓門不高,偏偏站得離御駕不遠。

  李世民沒回頭,站在台階上,看李麗質從門裡出來。

  她穿著長公主的翟衣,規矩一樣不少,發間插一支金簪,簪頭綴了顆小珍珠。

  走到台階下,她沖李世民行禮。

  李世民抬手扶了一把,轉身對著底下。

  「方才有人說寒酸。」

  那位侍郎的腰彎下去半截。

  「朕今日把話說明白。」李世民的手搭在欄杆上,「蘇牧獻軍糧、造福船、平流言,哪一樁都夠封賞。可他沒拿一樁來跟朕換女兒。」

  「麗質也不是送出去換什麼的。她要嫁,是她自己點的頭。」

  「兩個人看對了眼,朕給她辦場婚事,用不著拿銀子往上堆。」

  底下沒人接話。

  幾位世家出身的老臣低著頭,彼此瞄來瞄去,誰也不肯先開口。附和,得罪世家;反駁,得罪皇帝。

  這帳誰都會算。

  魏徵從佇列里走了出來。

  「臣以為,陛下辦得對。」

  一圈人全看向他。這老頭平日專挑皇帝的錯,今天居然頭一個站出來。

  魏徵接著道:「北邊在打仗,南邊在造船,戶部的帳臣看過,今天省下的錢夠再添一艘船。陛下若是大辦,臣明天就上摺子。」

  停了停,他又補一句:「當然,蘇駙馬家的席面若能給臣留個座,臣也不推辭。」

  李世民沒繃住,笑罵:「你倒會算。」

  佇列里跟著有人笑出聲,繃了一早上的氣就這麼散了。

  那位禮部侍郎縮回原處,沒再吭聲。

  婚車出了宮門,街口圍滿等著看迎親的百姓,一個個伸長脖子,想瞧駙馬騎的是什麼馬。


  結果蘇牧是走過來的。

  一身緋色新郎袍,手裡提個食盒,後頭跟著兩個牽空馬的小廝。

  人群里有人嘀咕:「馬都牽著,人倒用腿走?」

  旁邊賣炭的老漢白他一眼:「你懂什麼。蘇先生做事,哪一回沒講究?這裡頭准有門道。」

  門道其實很簡單。

  蘇牧騎馬不熟。上回去渭河驗船騎了大半天,大腿內側磨破了皮,養了五天才好。今天這種日子,要是在長街上從馬背滑下來,往後十年都得被李淵拿來說嘴。

  他走到車前,掀開帘子一角。

  「餓不餓?」

  李麗質愣了下:「你迎親就問這個?」

  「禮部那套流程從寅時折騰到現在,早飯吃了沒有?」

  李麗質沒答。翟衣太重,宮人怕弄髒,一口水都沒讓她喝。

  蘇牧把食盒遞進去。蓋子一揭,兩隻烤橘子還冒著熱氣,旁邊一小碟甜辣醬,配幾片烤得焦脆的薄餅。

  李麗質盯著那碟醬,半天沒動。

  冬天在書房裡,兩人分一隻烤橘子,她說過一句好吃。辣椒剛到那幾天,兕子被辣哭,她跟著嘗了口甜辣醬,隨口說抹餅正好。

  兩句話,她自己都忘了。

  「慢點吃,別蹭衣服上。」蘇牧放下帘子,「到府門還有兩刻鐘。」

  車裡傳出剝橘皮的聲音。

  跟車的宮人互相遞了個眼色。宮裡待了幾十年,頭一回見新郎迎親帶吃的。

  蘇府門口,房青君站在台階上,身後的僕婦丫鬟個個屏著氣。

  誰都清楚,今天這道門不好進。長公主身份壓人,可房青君進門在前。兩邊誰先低頭,往後府里的風向就定了。

  幾個丫鬟私下早打過賭。

  婚車停穩,李麗質被扶下來,走到台階前站住。

  房青君下了兩級台階,跟她平視。

  沒有人跪,也沒有人行大禮。

  房青君從袖子裡取出一枚銅印,遞過去。

  「府里的管家印。」

  僕婦們的頭埋得更低了。

  「內務我管慣了,商會的帳目、作坊也離不開我。往後兩頭事多,你要想接府里的事,我就把精力挪到商會去。」

  話說得平常,在場的人卻都聽得出,這枚印是塊試金石。

  蘇牧站在後頭,沒插嘴。昨晚房青君撥了半宿算盤,他問算什麼,她說算人心。他當時就猜到有這一出。


  李麗質看著那枚印,沒伸手。

  「姐姐收回去吧。」

  她把房青君的手往回推了推。

  「立政殿裡我發過誓,府里的內務不插手。外頭的產業,官府世家那些麻煩,我來擔。」

  「家裡真有大事,咱們兩個商量著定。」

  房青君握著印,看了她好一會兒。

  「要是商量不出結果呢?」

  李麗質往蘇牧那邊瞥了一下。

  「那就讓他做頓飯,吃完再商量。」

  房青君笑出聲,把印收回袖子,側身讓開門:「進來吧,外頭風大。」

  台階上有個丫鬟悄悄從袖子裡摸出幾文錢,塞給了旁邊的人。

  蘇牧跟在兩人後頭進門,後背那層汗總算下去了。他備了三套說辭,一套都沒用上。

  夜宴擺在後院,一桌皇親。李淵坐上首,李世民和長孫皇后挨著,兕子坐在李麗質旁邊。

  兕子啃了半隻雞腿,眼睛卻一直往李麗質頭上瞟。那顆小珍珠在燈底下一晃一晃。

  她扔下雞腿,小手一夠,簪子就到了手裡。

  李麗質的髮髻鬆了半邊,幾綹頭髮垂下來。

  「兕子!」

  兕子把簪子藏到背後,一頭鑽到蘇牧身後:「鍋鍋成親了,麗質姐姐就不回宮了。簪子壓在兕子這裡,姐姐就得天天回來找兕子。」

  桌上靜了一下。

  長孫皇后低頭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李淵第一個拍桌子:「搶得好!」

  他拐杖往地上一戳,沖蘇牧揚下巴:「蘇小子,媳婦的簪子叫人扣了,你拿什麼贖?」

  李世民跟著湊熱鬧:「朕的女兒,一根簪子就想贖回去?」

  蘇牧掃了一圈。太上皇起鬨,皇帝幫腔,皇后不攔。這關跟兕子沒多大關係,是這幫長輩自己饞了。

  「廚房還有兩隻烤橘子。」

  「不夠。」李淵說。

  「再加一隻烤鴨。」

  兕子從他身後探出腦袋:「太上皇爺爺也要。」

  李淵點頭:「對,朕也要。」

  蘇牧起身往廚房走。背後傳來李世民的聲音:「麗質,看見沒,往後在這家裡,你說話怕是排不上前頭。」

  李麗質挽著頭髮,看那個往廚房去的背影,沒吭聲。

  房青君拔下自己的銀簪,遞了過去。


  同一個晚上,城南長街。

  十張長桌從街頭排到街尾,灶火一直沒熄。高陽系著圍裙收碗,蘇世守著湯鍋下面,一碗接一碗往外端。

  來吃麵的百姓越聚越多,有人提一籃雞蛋,有人抱著自家織的粗布,擠到桌前要往上放。

  阿貴攔不住,最後搬來一塊木牌,往桌頭一立。

  牌子上八個字:不收賀禮,吃飽就行。

  提雞蛋的老婦人愣在原地:「這……白吃?」

  「白吃。」高陽把一碗麵推到她跟前,「我師父說了,要謝就多吃兩碗。」

  老婦人捧著碗,好半天才坐下。

  鄰桌議論開了。

  「長公主出嫁,不收禮?」

  「我活了五十年,頭一回見。崔家嫁個庶女,還叫佃戶湊份子錢。」

  「往後誰再說蘇先生是攀高枝的廚子,我頭一個不答應。」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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