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送婚書
高陽坐在蘇記總店的帳房裡，把最後一筆進貨款記進帳冊，抬手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窗外天色發白，長安城的晨鐘剛敲過頭一遍。
她把帳冊合起來，起身走到後廚。灶台邊，蘇世正蹲在地上檢查新送來的麵粉，手指捏起一撮，放到鼻子底下聞。
「這批不行。」
他站起身，把麻袋口繫緊，「麥子磨得太粗，湯熬出來會渾。」
送貨的夥計愣住：「掌柜的，這可是城東最大的麵坊送來的，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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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回去。」
蘇世拍了拍手上的麵粉，「蘇記的面，只用細磨的。粗的給別家送去。」
夥計嘴唇動了動，扛起麻袋走了。
高陽靠在門框上：「你這樣挑，麵坊那邊會有意見。」
「有意見就換一家。」
蘇世轉過身，從架子上取下竹簍，「面鋪開了十家，用的麵粉必須是一個標準。誰送來的都一樣，不合格就退。」
「那湯底呢？十家店，你能保證每家熬出來的味道都一樣？」
蘇世頓了頓，把竹簍放回去：「這個我也想過。」
他走到灶台前，從柜子里翻出一本冊子，攤開給高陽看。
冊子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每一道工序都標得清清楚楚。
「幾斤骨頭，幾斤水，火候多大，熬多久，全都記在這兒。」
蘇世指著其中一頁，「我打算讓每家店的主廚都來總店學一個月，照著這個做。做出來的湯，我親自嘗過，合格了才能回去開灶。」
高陽接過冊子，翻了幾頁：「這法子行，不過光靠主廚還不夠。夥計也得統一培訓，端碗的姿勢，跟客人說話的口氣，都得有規矩。」
「你想怎麼定？」
「分兩批。」
高陽把冊子合上，「頭一批先教主廚，第二批教夥計。主廚學完回店裡開灶，夥計跟著學一個月，學完再派到各家店。」
蘇世皺眉：「一個月？店裡的活誰干？」
「從總店抽人，輪換著來。」
高陽把冊子遞還給他，「你師父當年開酒樓，也是這麼教出來的。規矩立在前頭，後面就省事了。」
蘇世沒說話，接過冊子翻了翻，末了點頭：「行，就按你說的辦。」
兩人正說著話，院門被推開，阿貴提著食盒進來，放到灶台上：「掌柜的，高掌柜，這是隔壁鋪子送來的早食。」
高陽開啟食盒，裡頭裝著幾個肉包，還有一碗粥。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個包子遞給蘇世：「先吃點，一會兒還得去西市見那批想開分店的商戶。」
蘇世接過包子咬了一口，沒嘗出什麼味道，只機械地嚼著。
高陽看了他一眼：「在想什麼？」
「想分店的事。」
蘇世咽下嘴裡的包子，「十家店鋪開起來容易，可要是管不好，砸的是蘇記的招牌。」
「所以才要定規矩。」
高陽喝了口粥，「不過我有個擔心。」
「什麼？」
「五文錢一碗的陽春麵，十家店都得保留。」
高陽放下碗，「可現在麵粉漲價，骨頭也貴，五文錢一碗，賺不了多少。你要是為了利潤把價格提上去，百姓就吃不起了。」
蘇世沒接話。
高陽繼續說：「我算過帳，光靠陽春麵，十家店每個月只能持平，賺不到銀子。」
「那你的意思是？」
「加新品。」
高陽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攤開給他看。
紙上寫著三個名字：辣椒醬拌麵，肉乾面，海外調料炒麵。
「辣椒醬是商會自己做的，成本低。肉乾是泉州那邊送來的，也不貴。海外調料雖然貴些，可架不住百姓沒吃過，願意多花錢嘗鮮。」
高陽指著紙上的價格，「這三樣，最便宜的十文，最貴的二十文。靠這些賺的銀子，補貼陽春麵的虧空。」
蘇世看著紙上的字，沉默了好一陣。
「你是想用貴的養便宜的？」
「對。」
高陽把紙收起來，「五文錢的陽春麵不能丟，這是蘇記的根。可光靠這個，十家店撐不下去。」
蘇世抬頭看她：「你跟師父商量過？」
「還沒，我想先問問你的意思。」
「我沒意見。」
蘇世轉身走到灶台前，從架子上取下一隻陶罐，揭開蓋子，裡頭裝著半罐辣椒醬。
他用筷子挑了一點放進嘴裡，辣味直衝舌根，隨後是一股回甜。
「這醬行，拌麵正好。」
高陽笑了：「那就這麼定了。明天我去商會跟李掌柜說，讓她多備些辣椒醬。」
兩人正說著，院門又被推開。
蘇牧提著個竹籃進來，籃子裡裝著幾條魚，還有一把青菜。
「你們倆商量得怎麼樣了？」
高陽迎上前：「師父，我們剛定下了新品的事。」
蘇牧把竹籃放到灶台上：「那就好。蘇世，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蘇世走過去，蘇牧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給他。
「這是陛下讓人送來的。」
蘇世拆開信，掃了一眼，臉色變了。
「師父，這……」
「看完了？」
蘇牧從籃子裡取出一條魚，放到案板上，「陛下的意思是，你可以正式出師了。」
蘇世捏著信紙，手指發緊：「可這上面還說……」
「說不能把我的名號掛在每一家店上。」
蘇牧拿起刀，刮魚鱗的動作很穩，「這話沒錯。你要是一直頂著我徒弟的名頭做生意，百姓記住的是我，不是你。」
他把魚翻了個面，繼續刮，「真正的廚子，靠的是手藝，不是師父的招牌。」
蘇世握緊信紙，喉結滾了一下：「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
蘇牧把魚鱗刮乾淨，用刀尖挑出魚腸，「不過出師歸出師，該教的我還會教。往後有不懂的，隨時來問。」
蘇世應了一聲，把信收好，轉身往外走。
高陽追上去：「你去哪兒？」
「回總店，把帳理一遍。」
「我跟你一起。」
兩人出了院門，走到街上，高陽突然停下腳步。
「蘇世。」
「嗯？」
「你師父說得對，招牌是招牌，手藝是手藝。」
高陽看著他，「不過我有個想法。」
「什麼想法？」
「用面鋪賺的銀子，資助那些想學廚卻沒銀子拜師的窮人。」
蘇世愣住：「你是說……」
「每年拿出一成利潤，辦個學廚的地方。」
高陽說得很認真，「不收束修，只要肯學，就能進來。學完之後，願意留在蘇記的就留下，想自己開鋪子的也行。」
蘇世盯著她，半晌才開口：「這事得花不少銀子。」
「花得起。」
高陽拉著他繼續往前走，「你師父當年也是被人幫過，才有了今天。咱們現在有這個能力，為什麼不幫別人一把？」
蘇世沒再說話，只是腳步加快了些。
回到總店時，夥計們已經開始準備午市。
高陽坐到帳房裡，把剛才說的那些事逐條寫下來，又把帳冊翻出來，算了一遍利潤。
算完之後，她把筆擱下，起身走到後廚。
蘇世正在教兩個新來的夥計切蔥，手把手地糾正刀法。
「蔥絲要細，細到能穿過針眼。粗了口感不好，細了才入味。」
高陽在旁邊等他教完，才開口：「帳我算過了，一成利潤足夠。」
蘇世洗了手，走到她身邊：「那就按你說的辦。」
「還有件事。」
高陽從袖子裡掏出一本冊子，攤開給他看，「婚後，鋪子的帳還是我管。不過重大的決定，比如開新店，加新品，裁撤夥計，這些事必須咱們倆一起商量。」
蘇世接過冊子，翻了幾頁，抬頭看她：「你不信我？」
「不是不信，是怕你又一個人悶頭做決定。」
高陽盯著他，「上回沈家那事，要不是我去查，你現在還蒙在鼓裡。」
蘇世張了張嘴，沒辯駁。
「行，就按你說的。」
他把冊子還給她，「以後有事，我先跟你商量。」
高陽這才滿意，把冊子收好。
兩人正說著，門外傳來馬蹄聲。
王德全從馬車上下來，手裡捧著一隻木匣。
「蘇掌柜，高掌柜，陛下讓我送來賜婚詔書。」
高陽接過木匣，開啟一看，裡頭放著一卷明黃的絹帛。
她展開絹帛，從頭讀到尾，臉色變了。
「蘇世，你自己看。」
蘇世接過絹帛，目光落在最後一行字上。
「婚後隨軍，負責軍糧改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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