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槐花問君心
第203章 槐花問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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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膳房後院的公雞還沒打鳴,院門就被人叩響了。
蘇牧翻了個身,拿被子蒙住腦袋。
「鍋鍋!鍋鍋!」
小兕子的聲音從窗戶縫裡鑽進來。
蘇牧沒動。
門外安靜了片刻。
緊接著,一隻肉乎乎的小手從門縫底下伸了進來,在地上啪啪拍了兩下。
「鍋鍋不起床,系子就把母雞放進屋裡鴨!」
蘇牧掀開被子坐起來。
他拉開門栓,小兕子一頭扎進他懷裡。
小丫頭今天穿了件嫩粉色的小褙子。頭上扎著兩個包包髻,發間別著一朵絹花。
「鍋鍋快看!」
小兕子扯著蘇牧的衣角往院子裡拽。
院門口停著一輛小牛車。
房青君站在車旁,正指揮兩個婆子往下搬東西。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窄袖衫,腰間繫著條青色的絛帶。頭髮挽成簡單的低髻,耳垂上綴著兩顆小小的碧玉珠子。
她懷裡抱著一個碩大的竹簍。
竹簍沒有蓋子。
裡頭堆滿了一簇簇白色花穗,細碎的花瓣間夾著嫩綠葉片。
槐花!
蘇牧的腳步頓了一下。
那股子清甜的花香從竹簍里溢出來,被晨風一吹,在整個院子裡散開。
不是那種濃得嗓子的脂粉香。
是帶著露水氣的甜,乾乾淨淨的那種。
「蘇先生。」
房青君抱著竹簍走過來,臉頰被晨間的涼風吹得泛著粉。
「昨日說的南山莊子上的好東西,就是這個。」
她把竹簍遞到蘇牧面前。
「終南山腳下那片老槐林,今年開得極早。莊子上的人天沒亮就爬上去摘的,枝頭最嫩的那一茬。」
蘇牧伸手拈起一串花穗。
花瓣還沒完全綻開,半含半放,指尖一捏,能擠出汁水來。
「頭茬槐花,還帶著花苞。」
蘇牧把花穗湊到鼻子底下。
「行,這批貨比昨天的薺菜還正。」
房青君的嘴角翹了一下,又趕緊抿住。
小兕子踮著腳尖往竹簍里看。伸手抓了一把槐花塞進嘴裡。
嚼了兩下。
「甜甜的鴨!」
小丫頭又抓了一把。
蘇牧拍掉她的手。
「生的不能多吃。洗乾淨了再說。」
他端起竹簍朝後院井台走去。
房青君跟在後面。
蘇牧把槐花倒進大木盆里。從井裡打了桶水上來,嘩啦一聲澆下去。
白色的花穗在水裡打著旋。細小的花瓣浮在水面上,幾片枯葉和碎屑被沖了出來。
蘇牧挽起袖子,兩手伸進水裡輕輕攪動。把夾雜在花穗間的細枝和老葉一根根挑出來。
房青君蹲到盆邊,也把手伸了進去。
「我幫你摘。」
兩個人面對面蹲著,手指在水裡交錯。偶爾碰到一起,房青君就飛快地縮回去。
井台邊上安安靜靜的。
只有水聲和偶爾的鳥叫。
蘇牧低著頭撿花枝。餘光瞥見旁邊地上散落著幾塊邊角木料,是做雞窩時鋸剩的。
他隨手撿起一塊巴掌大的椴木。
「你等著。」
蘇牧從腰間摸出那把隨身的小刻刀。
刀刃極薄,是他平時雕蘿蔔花用的。
他單手握住木塊,刻刀在掌心裡轉了個圈。
刀尖落下去。
一片一片地剔。
木屑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
房青君的手停在水盆里。她歪著頭,盯著蘇牧手裡那塊木料。
一刀,兩刀,三刀。
粗糙的木塊在他手底下迅速有了形狀。
圓潤的花托,微微捲曲的花瓣,底下還帶著一小截枝幹。
蘇牧在花瓣的紋路上輕輕劃了幾道淺痕。
最後用刀背蹭了蹭毛邊。
一朵槐花!
巴掌大小的木雕槐花,花瓣半開半合,和盆里泡著的真槐花一模一樣。
從拿起木塊到雕完,前後不到半盞茶。
蘇牧把木雕在衣服上擦了兩下,遞過去。
「給你。」
「真花過兩天就蔫了。這個擱多久都不會壞。」
房青君伸手接過來。
木雕上還帶著椴木淡淡的清香,和槐花的甜味混在一起。
花瓣邊緣被刻刀修得極薄,對著光看,能透出木紋。
房青君攥著木雕,手指收緊。指節發白。
她垂著頭,半天沒吭聲。
小兕子不知什麼時候跑到旁邊,扒著盆沿看了兩眼。
「鍋鍋也給系子刻一個鴨!」
蘇牧彈了一下她的腦門。
「你有活的雞,還不夠玩?」
房青君站起來。
她把木雕塞進袖子裡,動作很快。
「多謝蘇先生。」
聲音悶悶的。
蘇牧沒在意。
他把洗好的槐花撈出來,攤在竹匾上瀝水。
白花花的一大片,堆得冒尖。
蘇牧從灶房裡搬出一袋粗麵粉。
「今天做個鄉下人的吃法。」
「槐花麥飯。」
王德全湊過來。
「蘇先生,這花怎做飯?奴才活了四十年,頭回聽說花能當飯吃。」
「瞧好就行了。」
他抓起一把瀝乾水的槐花,扔進大盆里。
然後往裡頭撒麵粉。
一邊撒,一邊用手翻拌。
不能太多,麵粉太厚,蒸出來就成了麵疙瘩。也不能太少,掛不住粉,蒸出來就塌了。
每一朵槐花都得裹上薄薄一層粉。
花瓣上還能看到白色和嫩綠交錯的顏色。
蘇牧把拌好的槐花鋪在籠屜里。
攤平,不能壓實。
「大火。」
王德全趕緊往灶膛里加柴。
火苗躥上來。
鐵鍋里的水翻滾著,蒸汽從籠屜縫隙里冒出來。
「蒸多久?」房青君站在灶台邊上。
「一炷香足夠,時間長了就爛了。
蘇牧趁這功夫開始備料。
他拿出一整頭蒜,拍散,剝皮。
菜刀剁蒜的聲音又急又碎。
蒜末堆成小山。
旁邊放了一碟干辣椒段。
蘇牧又從架子上拿下陳醋和醬油,調了小半碗料汁。
一炷香到了。
蘇牧掀開籠屜蓋子。
白色的蒸汽裹著槐花特有的清甜直衝屋頂。
籠屜里的槐花麥飯蒸得蓬鬆,顆粒分明。每一朵花都裹著薄薄的面衣。顏色從嫩綠變成了半透明的淺黃。
蘇牧把麥飯倒進一個口的大海碗裡。
堆得滿滿當當。
他走到灶台前。
鐵鍋燒熱,倒油。
油溫升上來,蘇牧把那一大把蒜末和干辣椒段一起扔了進去。
刺啦!
蒜香和辣椒的焦香在一瞬間炸開。
蘇牧端起鐵鍋,把滾燙的蒜油連渣帶汁,全部澆在那碗槐花麥飯上。
滋!
熱油潑在麵粉上的聲音,尖銳又短促。
蒜泥被高溫激出了最狂暴的香氣。
辣椒的辛辣裹著槐花的清甜,兩種完全不搭的味道撞在一起。產生了極其粗獷的野性,讓人口水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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