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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煉身成陣,匯通天下

  煉身成陣,匯通天下

  「你們————」

  張楚話剛出口,目光對上了那些凡人們的眼睛,登時明白了什麼。

  那一雙雙原本定格著驚駭的眼睛,正在飛快地失去神采,變得麻木,再至渾濁黯淡如同盲人,最後,眼睛不住地縮小猶如退化,只剩下窟窿眼皮見證著曾經存在過。

  與此同時,他們在「長高」。

  這一幕是如此的熟悉,昔日曾見。

  它們「長高」的同時,一個個撐破了皮囊和衣服,露出本體真容。

  身高九尺,一張大臉上不見眼耳鼻,只有血盆大口占據臉上大部,口中叢生獠牙,猙獰醜陋。

  「啪嘰~啪嘰~」

  

  一滴滴分不出是爛泥還是黏液的東西,遍布在弗述妖沒有皮膚只有肌肉蠕動的身軀上

  5

  再滴落下來,發出黏黏糊糊的響動。

  「弗,述,妖!」

  張楚看著眼前一頭頭如同昔日「閻婆」般的妖物,卻沒有當初的慌亂恐懼。

  它們,還是它們;

  他,已不是他。

  那些弗述妖將他團團圍住後,似乎感受到什麼威脅,並沒有如昔日一般撲上來,而是隱隱圍攏不使逃離,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下一刻,張楚若有所覺,目光越過眼前猙獰妖物,看向龍江。

  江水在褪去,露出江底砂石泥濘,以及,一個個深井般的洞穴。

  這些洞穴終年不見天日,深藏在江底,大半洞口都「擁擠」著乾枯白骨,少數則是腐爛膨脹的屍體。

  張楚見狀目光不由得一縮,隱約猜到了什麼。

  很小的時候,每逢到夏季天熱,街坊鄰居就會三令五申,不允許孩子們到龍江里游泳,各種版本水鬼尋替,水猴子出沒之類的故事,煞有其事地被他們講出來嚇唬孩子。

  即便如此,每年總有很多人淹死在龍江里,哪怕水性再好也不例外。

  看到那些洞口,那些屍骨,張楚腦子裡不由得就浮現出了一個個畫面,那是一個個漩渦深藏在江底,下水游泳的人,上一秒還在戲水,下一秒就被漩渦裹住掙扎不得,生生溺斃。

  長年累月,累積出填塞洞口的白骨。

  「咔嚓~咔嚓~」

  白骨破碎,像噴泉一樣從洞穴中噴出,隨後一頭頭弗述妖從洞穴中爬出來,四足著地地向著張楚所在的方向奔來。


  一頭、兩頭、三頭————

  漸至密密麻麻,像是在江底淤泥里舖陳上了一層血色的菌毯。

  痛苦的嘶吼聲,憤怒的咆哮聲,淒涼的嚎叫聲————

  混雜在一起,充塞在龍江畔的天地間。

  它們不像此刻圍攏在張楚身旁,此前披著人皮偽裝的同類,更像是經過永無止盡的痛苦折磨後,靈智被徹底磨滅的野獸,只剩下本能在驅使著它們,毀滅目之所及的一切。

  近了,又近了,數息之內,弗述妖將至,而張楚未動。

  「大師兄!!!」

  熟悉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張楚眼角餘光瞥去,只見一個胖子爬上一棟小樓的頂部,滿臉焦急地在向著他招手。

  「這裡啊!!!」

  那棟樓跟邊上的鐵匠鋪一起擠得歪歪扭扭的,上面掛著的牌匾半掉不掉,上書三個字:

  金玉坊!

  那個胖子,自然便是金玉坊少東——金滿堂。

  「他怎麼在這裡?」

  張楚心生疑惑。

  先是御獸山的築基真人慕容雲海,再是外門客卿長老容且,現在是金滿堂,這些本不當在這裡的人,隨著南州坊的墜落,一個接著一個出現————

  旋即,張楚又收斂心思,既不回應金滿堂的召喚,也不理會圍攏上來的弗述妖,繼續反過來去捕捉一道微不可查,卻牢固如鐵鏈的鎖定!

  從頭到尾,像是一根釘子一樣,將張楚牢牢釘在原地的,從來不是什麼弗述妖,而是惡意!

  屬於築基真人的惡意!

  南州坊既墜,弗述妖方現,一道屬於陌生築基真人的惡意,將遙遙地卻精準地鎖定在他身上。

  「不是普通的真人!」

  張楚眉目低垂,肩膀鬆弛,雙手自然地垂落在兩側,唯獨,心神緊繃如張弓欲射時的弦。

  「絕對,絕對是築基真人中的頂級強者!」

  張楚的眉心、臉頰、脖頸、手背————

  一處處裸露於外的皮膚上,依次出現一片片的雞皮疙瘩,那是一道如同毒蛇吐信般的目光,在不斷地盯視著他不同部位,就像是,屠戶下刀之前,掃過牛羊犬豕的咽喉、心臟————

  在判斷,等下要從哪裡去下刀!

  當今之世,練氣期內,論對築基真人強弱的了解,張楚自認第二,沒人敢認第一。

  他曾附身過天下豪雄張伯約,那是築基時就能逆伐金丹真君的存在;


  也曾攥著邀月的腳心把玩,烙下「張」字印記;

  亦曾與一步金丹的真空顛龍倒鳳,與五散人的徐未央乘桴浮於海;

  更曾親見張氏仙族眾多築基強者燃盡畢生積累的至強一刻————

  於是,在被那一尊陌生的築基真人鎖定的剎那間,張楚就知道對方很強,且強得很詭異。

  對方的存在,似乎介於有與無之間,徘徊在強與弱中央。

  時而,強得能蓋壓十里長坡上的張氏築基一頭;

  時而,又弱得好似瀛洲方士徐未央、五散人之廚子。

  最弱的時候,也是靈洲散修之巔,五散人一流的築基真人。

  「大師兄,看看我呀,是我呀,你的摯愛親朋啊。」

  金滿堂用充滿金氏祖傳風格的怪叫聲,在竭力地吸引張楚的注意力張楚這回卻連眼角餘光都不敢瞥向他。

  他在等,等那尊築基真人露出哪怕最微小的一點破綻,一點空隙,才是他竭力爆發脫身的時候。

  不然,盲目妄動之下,引來那一尊下限五散人,上限不可攀的築基真人不顧一切出手,他一定會被永遠地留在龍江畔!

  「嗯?」

  張楚若有所覺地扭頭,秉著冥冥之中氣息交感,遙遙望向東北角方向。

  那裡,街頭巷尾常見的小庵外,駝背的老主持雙手籠於袖中,一步步地走入庵中。

  視線就此被阻隔。

  可在這一瞬間,鎖定與被鎖定產生的氣息交感,卻讓張楚的目光無視了空間距離,忽略了牆壁阻隔,看到小庵里正在發生的一幕————

  老主持捧著香爐走到庵後天井。

  天井真的有井。

  地面上鋪著遍布雕刻的圓形石板,石板上有七個井眼,老主持止步井眼前。

  「七星井!」

  看到這裡,張楚認出了那處庵,那口井。

  庵名塔口庵,井名七星井。

  南州城裡向來有「七星墜地」的說法,意思是古城內分布著七口井,象徵著北斗七星點綴在市井之中。

  塔口庵後七星井,就是其中之一。

  「醒來吧,時候到了。」

  老主持高聲地呼喚著,舉著香爐,對著七星井一拜。

  這一拜,香爐剛高舉過頂,其上插著的線香瞬間燃盡,像是有什麼無形的存在湊近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一拜,彎腰才過半,老主持就剩下一張人皮,「啪嘰」垂落地下。


  下一刻,七星井的七個井眼皆有光在沖天而起,最終,在七星井上,凝成了一個兩鬢垂落白髮,風姿絕世的身影。

  他在同樣的氣息交感之下,同樣若有所覺地向著張楚所在的方向望去。

  無視了空間與阻隔,目光彼此碰撞,若有火花在進射。

  「等到了!

  機會!」

  張楚身心皆動。

  確認過目光,七星井上負手而立的身影,正是那尊堪稱恐怖的築基真人。

  他現身的瞬間,也是氣息鎖定短暫出現空隙的一剎那。

  張楚身形剛剛出現微不可查晃動的同時,始終圍攏著的弗述妖們動了。

  它們齊齊嘶吼著,無視自身的防禦撲上,像是要用血肉為枷鎖,只求困住張楚一瞬間。

  同一時間,張楚反手摘下煉妖壺,抹下蓋子,反手一拋,使之懸於頭頂。

  值此劍拔弩張之際,一個意外出現了。

  「砰!」

  一道身影,從天而降,重重地砸在弗述妖們與張楚中間的地面上。

  地面瞬間龜裂出無數蛛網般的細紋,向著四面八方蔓延,驚得張楚下意識矚目,嚇得弗述妖們本能腳步一滯。

  伴隨著蛛網狀細紋的,還有成片的血泊,飛速地在地面上蔓延開來。

  那從天而降的人身上每一個毛孔就像是一口井,在淚淚地趵突出血水來。

  「容且長老。」

  張楚認出對方的身份,動作有一瞬間的遲疑。

  從天而降的不是別人,正是因為奉命強行解除南州坊的大陣,將抽取的地氣與形勝返還天地而遭到反噬,當空渾身飆血的靈宗外門客卿長老,一代陣道大師容且。

  在張楚認出容且的同時,容且趴在地上竭力抬頭睜眼看來。

  四面相對,張楚看清容且身上遍布龜裂紋路,有一種隨時都要徹底崩解湮滅的破碎感。

  他於是知道,容且已經不可逆地走到了生命與道途的雙重盡頭。

  即將破碎的不僅僅是他的身軀,還有他的道基,他的神魂————

  解除南州坊大陣的反噬,恐怖程度遠遠在張楚這個陣道門外人的想像之上。

  一代陣道大師,成於陣,亦亡於陣,何嘗不是一種死得其所。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張楚腦海中念頭甚至還沒有來得及轉動過來,是否要帶著容且一起逃離的時候,容且先一步衝著他大喊出聲:「走!」


  話剛出口,容且伸出同樣遍布龜裂的手,狠狠地拍在地面上。

  地面無損,其衣盡碎。

  容且身為外門客卿長老,練氣巔峰,距離築基只有一步之遙的強大且富裕的修士,那一身法袍品級之高,遠在張楚的之上。

  即便如此,其法袍依然頃刻間被由內而外的力量震碎,化為蝴蝶般碎片飛散。

  法袍之下,容且的身軀上除去密密麻麻的龜裂紋路之外,還有同樣密密麻麻的陣紋浮現。

  「煉身成陣。」

  張楚心中明悟。

  容且此刻展現出來的,正是陣道修士最後的手段,以自身為陣眼、陣基的特殊陣法煉身成陣。

  「挪!移!」

  伴隨著容且的叱聲,張楚腳下有陣紋在飛快地組合著,一股力量加諸其身。

  他瞬間知道容且要做什麼了。

  容且這是要用最後的一丁點兒力量,將張楚挪移出這片區域,擺脫加諸於身上的鎖定。

  他居然在彌留之際,一瞥之下,就明白了張楚此時的處境,做出了最佳的應對。

  這般驚艷的人物,竟然將死,且死得這麼的輕易。

  「大膽!」

  一聲厲喝,驀然響起。

  遠處,七星井上身影一閃而逝,飛速襲來。

  近處,弗述妖們捨身撲上。

  張楚腳下陣法即將激發。

  任何一點,快上微末的,最毫釐的一點點,都將改變最後的結局。

  「是弗述妖。」

  張楚第一時間發現,在容且的陣法將他挪移開之前,弗述妖將先至。

  他略一皺眉,絲毫不慌,只是伸手一點,輕叱一聲:「收!」

  煉妖壺上吸力乍現,弗述妖們不受控制地飛起,縮小,投入煉妖壺中。

  下一個眨眼,一個負手而立,兩鬢垂下白髮的半透明身影,毫無徵兆地出現在原本弗述妖所處的位

  置,並在飛快地凝實。

  又一個眨眼,張楚身影如夢幻泡影一般,突兀地消失在原地。

  幾無先後之分,半透明的身影凝實,伸手一抓,卻找了一個空。

  「你跑得掉嗎?」

  那尊恐怖的築基真人目光一轉,看向了金玉坊樓頂。

  那裡,張楚身影出現在了金滿堂身側。

  「哇啊,來了個大傢伙,跑啊。」

  金滿堂一把拽住張楚的胳膊,一跺腳,連帶著張楚一起直接砸破屋頂,墜入金玉坊樓中。

  同一時間,金玉坊中傳出金滿堂著急忙慌的吼聲:「匯~通~天~下~!疾!」

  「嗯?」

  築基真人神情一滯,容且趴臥在地上放聲大笑,整座金玉坊向內塌陷,陣光沖天而起,旋即,偌大的建築平地抹去,同時被抹去的,還有張楚與金滿堂的氣息。

  築基真人皺眉凝目,喃喃自語:「財如流水,匯通天下,好一個金玉坊,還是這麼討厭。」

  他伸出手,在虛空中一招:「本座的東西是那麼好收的嗎?

  方術:血裔召來!」

  伴隨著這個築基真人的動作,數滴黑血憑空浮現,又飛快地膨脹,轉眼間化為一頭頭弗述妖。

  正是被張楚用煉妖壺收取的那些。

  這尊築基真人,居然真的將那些弗述妖強行自煉妖壺中召來了。

  那些弗述妖們愣了一下,隨即看到築基真人,渾身戾氣頓時收,如同見到了父母的稚童,渾身洋溢出了喜氣。

  下一刻,「嘭!」

  剛剛被召來的所有弗述妖身形一滯,隨即炸開化為了一地膿血。

  其中一滴,濺在築基真人的臉頰,滑落————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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