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酒與人】

  第256章 【酒與人】

  面前的酒館————風格很奇怪。薩麥爾想。

  和橡木騎士領下城區的酒館比起來,面前這座上城區市集酒館顯得截然不同,無論是整體氛圍、酒水類型、客人身份還是酒水價格,其中的差異大小都堪比兩個世界。

  下城區的酒館總是擁擠而吵嚷的,擠滿了喝酒來打發時間、麻痹自我的落魄醉漢與混混流氓,空氣里瀰漫著嗆鼻的汗味兒和常年不洗澡的體味,與酒氣混合在一起,稍淡一點的劣酒味甚至壓不住。

  骯髒的木桌子之間迴蕩著喝聲,因為上酒稍慢而大發脾氣的咒罵聲,酒後興起爭吵的罵街聲與賭徒在角落桌子邊丟骰子的碰撞聲混合起來,即使是角落裡吟遊詩人扯破嗓子、筋疲力竭的魯特琴獨奏,也壓不過這支嘈雜的交響轟鳴。

  胳膊比小腿粗的酒館老闆在台子前搬著沉重的酒桶,用抹布擦著杯子。只需要幾個銅子叮噹作響,就能端起大木頭杯子,暢飲劣質的摻水蘋果酒,喝到水飽為止——儘管杯子裡酒的比例不知道有沒有十分之一,整體顏色像是不太上火的尿(味道也像),但勝在量大便宜又解渴。

  再多掏幾個銅子也能喝到勁頭十足的烈酒,但又嗆又酸,更像是會讓人喝暈的嗆辣味酸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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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是客人有錢,能拍一兩枚甚至十幾枚銀幣在桌子上,那麼泡沫充盈的大麥啤酒和口感紮實的酸甜蘋果酒也不是拿不出來但下城區能一次拍銀幣出來的,往往是收足保護費的幫派成員、闊綽的走私販子,以及不知道幹什麼買賣的蒙面僱傭兵和中間人。

  然而,面前這座位於上城區市集的小酒館中,空氣安靜得令人驚訝。酒館空間不大,規模也很小,只有十幾個座位,客人零星五六位,都坐在靠牆角的座位,但從衣著和打扮來判斷都是在上城區定居的正規市民,不是工坊的職業工匠就是自己開店營業的小商人。

  作為上城區市民,有餘力考慮生存之外的事情,客戶和熟人眾多,亂喊亂叫會影響自家的生意,在朋友面前也沒面子,或多或少都會在乎社交體面市集酒館作為相對正式的公共場合,身處其中的客人們點單和談話的音量也都有所限制。

  身穿整潔襯衣和馬甲的酒館老闆身材瘦削,面帶職業化的微笑,安靜地站在台子前,擦拭著玻璃杯子和木頭杯子,整理著不同的酒瓶與酒桶。酒水單陳列在頭頂的大木牌上,哪怕是價格最低的大杯啤酒也要整整10銀幣,更有不少名貴佳釀,一小杯就需要三四枚整六星的大金幣。

  這家酒館的整體風格————不僅是和下城區格格不入————不,這根本就是————薩麥爾在推門而入的第一時間,就意識到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牆壁被粉刷成了柔和而放鬆的淡褐色,漆印很新,像是粉刷過沒多久。天花板上掛著精緻而暗淡柔和的小吊燈,垂落裝飾著閃爍的石英碎片。


  「歡迎,客人。」幾乎是在薩麥爾推開酒館大門的瞬間,吧檯後瘦削的老闆立刻出聲招呼,帶著職業化的溫和與優雅的禮節,「教國的流浪騎士嗎?光臨這裡想必是齋戒期已經過了吧————來點什麼嗎?」

  薩麥爾注視著吧檯後的老闆,與對方深暗的藍眼睛對視著—對方帶著職業化的體面,像是舉手投足之間都經過精心計算。

  ————熟悉的行事風格。

  身後響起拉哈鐸的嗤笑,夾雜著安士巴的肩甲輕響。薩麥爾輕輕笑了笑,手甲在背後動了動,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停在酒館中,帶著安士巴與拉哈鐸靜靜站立著,與酒館老闆隔著一段距離,沒有主動貼近吧檯前。

  酒館老闆頭頂懸掛的點單木牌上,裝飾著海浪和一左一右兩條游魚。

  「客人不多啊。」薩麥爾打量著周圍寥寥無幾的五六個顧客,望著吧檯的老闆,「現在這情況,生意不好做呢————這家酒館,是前不久新開的吧?」

  「確實如此,客人您消息很靈呢。」吧檯後的老闆彬彬有禮地含笑致意,繼續擦著玻璃杯,「但我們這裡的酒可都是優質貨,包括一些比修道院陳釀更醇厚的好東西,不來試試看嗎?我代表雙魚酒館請各位喝三杯,作為客人從教國遠道而來的迎接禮,如何?」

  「不了,謝謝。」薩麥爾回答,「老闆,您是弗洛倫王國的人嗎?」

  吧檯後的身影頓了頓,臉上的柔和笑意停頓了一瞬。半秒鐘後,擦杯子的動作又繼續著。

  「啊————是我說話有口音嗎?很難聽吧————真是抱歉,沒能給各位客人帶來足夠好的體驗。」老闆滿懷歉意地笑著,對薩麥爾點了點頭,「但就算是教國的流浪騎士,來厄德里克的領土上搞弗洛倫王國的文化歧視————也不太合適吧?」

  「我沒有歧視的意思。」薩麥爾瞥向吧檯上核桃大小的小酒杯,「但可以提醒你的兩位上司,厄德里克帝國推崇豪邁直爽和熱情奔放。禮節客套和含蓄克制是弗洛倫王國的文化風格。想在厄德里克開店營業,酒館氣氛不太適合這樣搞。」

  「啊————您是我家老闆們的朋友啊。」雙魚酒館老闆的眉頭舒展開來,「唉,您早說嘛,那我更要請您喝杯佳釀了一不過什麼文化啊,酒館氣氛啊,這種事情嘛,也不好靠著一個文化背景就給所有人都下定論呢。」

  「我們家大老闆,本來是想搞成正常厄德里克酒館那樣的,熱烈豪邁,大家都吵吵鬧鬧的,大杯暢飲。可是他的妹妹我們家的二老板,她覺得這樣不妥當。」

  他對著店鋪角落裡獨自安靜喝酒的五六位客人輕輕抬了抬手。

  「您瞧,即使是在厄德里克帝國,也是有人想要獨自一人,在安安靜靜的氛圍里,獨自享受獨處的休閒時光。」酒館老闆微笑,「我們的雙魚酒館就是為了給這樣的人提供放鬆的獨自飲酒體驗而誕生的。」


  「厄德里克文化推崇熱情奔放,並不是所有厄德里克人都是熱情奔放難道您要因為一個厄德里克人內向含蓄、喜歡獨處,就剝奪他的身份嗎?這樣未免也太不尊重他人了。」

  「確實如此,我也有內向含蓄的朋友,我也尊重他的獨處需要。」薩麥爾回答,「不過,這樣安排酒館氣氛和布置,不像是為了利潤而來的不像是你的上司們的行事方式。我不相信他們想不到這一點,尤其是那位兄長。」

  「您對我的上司們又了解多少呢?」雙魚酒館的老闆反問,「也許他們本來就不是為了利潤呢一也許他們一開始的目的,就是給這些需要獨處空間的客人們提供更好的服務呢。」

  「確實,是我狹隘了,抱歉。」薩麥爾點了點頭,「您這裡除了酒水,還提供別的嗎?」

  「只是酒水而已。」雙魚酒館的老闆頷首。

  「好吧,抱歉打擾了。」薩麥爾致歉,帶著安士巴與拉哈鐸轉身離去。

  「不喝兩杯嗎?我代表我的兩位老闆請客。」身後迴蕩著彬彬有禮的挽留聲。

  薩麥爾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

  推開雙魚酒館大門的瞬間,正對面的金樹皮魔藥工坊映入眼帘一透過大門上的玻璃,金樹皮魔藥工坊中魔藥師們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

  雙魚酒館就建造在金樹皮魔藥工坊的正對面一不起眼的門店毫無宣傳,只有一根挑著樹葉的長杆象徵著這裡有一座小酒館,狹窄的門面像是故意不引人注目一樣,被夾在兩側的鐵匠鋪和雜貨店之間。

  「流金雙子從弗洛倫王國帶來的隨從,負責監視的————監視赫利克家族。」薩麥爾低聲說。

  「雙魚酒館的老闆手上一直在擦拭的那個玻璃杯,口徑合適,杯底有明顯的弧度,是被製成酒杯型的磨製鏡片隱蔽的簡易望遠鏡。」安士巴補充道,「他可以一邊假裝擦拭和檢查杯底污漬,一邊觀察金樹皮魔藥工坊。」

  「不止那麼簡單。」拉哈鐸低笑,「他的建築位置、酒水價格和酒館氣氛都是經過調整和特意篩選的一這個酒水價格只有工資很高的職業工匠才會來喝,這個安靜的氛圍既適合社交中裝逼,又適合避人耳目,談論一些秘密的事情。再加上這個開店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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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理懷疑,開店的主要目標是金樹皮工坊的員工—一他指望著能夠吸引金樹皮工坊的魔藥師們,在下班後到這裡秘密聚會、飲酒和聊天,就能趁機竊聽情報。」

  「看起來,歐洛家族和赫利克家族很不對付啊。」薩麥爾低聲說,「歐洛家族子輩們明明都已經支離破碎了,蕾娜和流金雙子也都抱著不同的理念與想法,卻都不約而同地對赫利克家族抱有奇怪的敵意。」


  「那個肖恩·歐洛不是提到過嗎?他們家族父輩的暴斃,症狀難以分辨,要麼是複雜的魔藥中毒,要麼是蘇帕爾的血肉詛咒。」拉哈鐸輕聲說,「他們大概回過神來了—蘇帕爾的勢力過於遙遠,歐洛家族的父輩們暴斃,很可能是赫利克家族乾的。」

  「該猜想有一定的可信度。」安士巴回答,「之前參與刺殺卡莉·歐洛的是赫利克家族,近期焚燒商店、炸毀工坊、鬧事並造成局勢動盪的,也是赫利克家族以至於讓目前掌權的歐洛家族子輩調集私兵,加大戒嚴力度,來防止更多襲擊。」

  「所以說,赫利克和歐洛兩大家族在對砍嗎?」薩麥爾有點困惑,「歐洛家族子輩們一邊互相內鬥爭奪繼承權,一邊聯手對抗赫利克家族?」

  「很有可能是這樣。」拉哈鐸窺視著金樹皮魔藥工坊。工坊中的魔藥師們來來往往,擺弄著研磨杯,調整著魔藥計量儀器。

  「新情報到手——非常好,把酒館作為第一站果然是明智的。」薩麥爾輕笑,「雖說情報獲得的方式和預計的有點不同————我本以為這種人群密集的地方可以趁亂竊聽,了解到額外消息。沒想到這家酒館是流金雙子的上城區市集哨站。」

  「那兩位做事聰明又體面的歐洛子輩很在意騎士領行商的動向,會掏錢收買下城區車場的夥計,如果在市集裡面沒有安插眼線反而會很奇怪。」拉哈鐸說,語氣中帶著對流金雙子的稱讚和欣賞。

  「確實如此,從上城區的地圖來看,他們把銀行也建造在雙橋市場內部。」薩麥爾從劍鞘夾層里掏出折成小紙片的地圖,層層打開後端詳著摺痕網格之間的標註,「就在東邊緊挨著市集免費提供的行商車場。」

  「方便他們偷窺貨物。」安士巴哼了一聲。

  「那叫貨物調查!他們需要統計行商的進出口貿易數據!」拉哈鐸惱怒地為他欣賞的子輩辯解,「還有,方便行商在本地消費時沒錢了貸款買貨或者存取錢他們的銀行大概率有弗洛倫貿易所和王國銀行擔保。」

  「好了,各位,時間緊,任務重。先去下一家酒館。」薩麥爾的手甲在地圖摺痕的方格之間移動,「距離不遠,第二個路口左轉希望這家酒館是正常的。」

  三騎士哐啷哐哪地穿過市集的街道,再次推門進入了第二座酒館。

  在推門面入的瞬間,一陣吵鬧熱烈的氛圍就撲面而來。這裡的環境仍然比下城區酒館好的多,桌面乾淨,牆壁整潔,空氣里沒有太多汗臭味一這家酒館空間很寬,而且有巨大的通風口,儘管顧客仍然擠滿了三十多張桌子,但氣味也不至於太嗆鼻。

  客人們大部分身著利落的短襯衣,帶著防塵的短斗篷,手臂粗壯結實,腰間佩著各式各樣的漂亮刀劍來證明身份和地位。還有一些人赤著上半身,繫著鐵匠鋪式經典的皮革圍裙既是方便散熱,又防止打鐵時的火星迸濺出來燎傷皮膚。


  他們端著足有西瓜大小的木頭杯子,嘴唇和鬍鬚上粘著白花花的精釀麥酒泡沫,發酵過的麥子、蘋果和葡萄的香氣在空氣里瀰漫,酒水品質算不上奢侈,但也稱得上優質。

  酒水香氣之間摻雜著濃郁的醃肉燴飯和洋蔥蔬菜湯的氣味,顯然,作為典型的厄德里克酒館,老闆既賣酒也賣飯菜。

  現在正是中午,這裡的許多客人都是附近鍛造工坊的職業工匠,火爐邊搶錘子搶得滿頭大汗,迫不及待來酒館裡吃午飯補充油鹽和水分一仰脖灌兩大杯氣泡充足的麥酒解渴,點一大份醃肉燴飯和一份炸肉餅扒拉進肚,灌一碗洋蔥蔬菜湯收尾,剔著牙再點一大杯果酒消食閒聊,打著飽嗝走的時候再帶兩隻硬麵包卷當零食,放在工作的爐子旁烘軟了再吃。

  大部分身著皮革圍裙的工匠們都是這樣的搭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都壯實得像堵牆似的,把飯菜鋪攤開來擺了滿桌,又風捲殘雲般一掃而空。

  剩下的客人飯量和酒量沒那麼大,大概是附近雜貨鋪商店老闆或者零星的小型個人工坊魔藥師,點著火腿燴飯和醃肉燴飯,一小杯蘋果酒或者葡萄酒解膩和佐餐。

  老闆和老闆娘的體型和這些職業鐵匠們也相差無幾,胳膊都壯實得像是牛腿,每隻手各抓著四隻杯子,手臂托著兩份醃肉燴飯,一邊吆喝著兩位手足無措的可憐小夥計,一邊在人群中來回穿梭,遞上酒水和菜品。

  在酒館角落裡有一隻簡單的三人流浪樂隊,由魯特琴、小提琴和一個喉嚨沙啞的歌手組成。歌手的音量不算高,只是朦朦朧朧的歌謠,調子沉悶而厚實,斷斷續續地描述著眾神駕著星辰、獵殺古龍的古老故事。魯特琴和小提琴構成了淡淡的、疲憊而朦朧的和聲,像是溪水流過岩石,如面紗般掩蓋了岩石上刀刻斧鑿的史詩。

  「啊,厄德里克風格—我就說嘛,這下對勁兒了。無論上城區還是下城區,至少文化底色不至於有太大的變化。」薩麥爾滿足地點了點頭,「火焰、鋼鐵和英雄史詩,典型的厄德里克氣質。」

  「這裡似乎沒有矮人。」安士巴四下張望著。

  「你在看什麼玩意兒?以我們的身高,你指望著掃一眼能從擁擠的人群上方看到矮人嗎?」拉哈鐸質問,「不如蹲下來看看。」

  「嗯—一站直清點腦袋數量,蹲下再清點腿腳數量,腿腳數量除以二再減去腦袋數量,等於人群中隱藏的矮人數量。」安士巴回答,「如果不為零,即可證明這裡的人群中確實有矮人存在。」

  「這家酒館足夠熱鬧,人數也多,這些鐵匠們很可能和金屬冶煉行業的家臣海勒姆家族有關。先在這裡轉悠竊聽一陣子,搜尋一些疑似有價值的情報或者人物。」薩麥爾半蹲了一下,隨後停頓了動作,「這裡人數眾多,為了提高效率,我們分散行動,各自偵查,半小時後在門口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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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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