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上城區】

  第253章 【上城區】

  比起擁擠的下城區,通往上城區的主幹道上顯得空空蕩蕩,蕭條,寬闊,冷漠,沒有流浪漢的窩棚堵塞道路,也沒有人流與車流。

  主幹道兩側的建築大部分都已經廢棄,爬滿了陰綠色的攀牆藤蔓和鏽跡般的青苔。建築物的門板朽壞缺失,橫七豎八胡亂釘著木板條以阻止外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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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戶玻璃被打碎了,窗台和窗框上積著一層灰塵,殘留的玻璃碎片帶著黑褐色的陳舊血跡,黑洞洞的窗口像是骷髏的眼孔。

  少數建築的門窗完好,灰濛濛的窗戶里亮著暗淡的燈火,敞開的窗前站著十幾個冷漠的面孔一他們右手持握著近身格鬥專精的錐形破甲短劍,露著肌肉虬結的粗壯手臂,左肩膀上則搭著半截皮革斗篷,遮掩著左手的鋼製手甲。

  精幹的錐形破甲短劍避免了狹窄環境中的長刃碰撞,隨時瞄準著腹腔與側頸。左肩的半截皮革斗篷則在甩動中纏住敵人的武器,鞭撻敵人的臉頰和眼睛,干擾對方視線。左手帶棱的鋼製手甲,既是擴大拳擊威力的鈍擊武器,也是赤手搶奪敵人劍刃的輔助裝備。

  他們是短劍幫的精銳成員精於私鬥的黑幫城巷鬥士,好勇鬥狠的近身戰大師,敏捷而陰險的決鬥者。

  這類需要甲冑與披風作為必要裝備的古老格鬥術,是職業決鬥家和城市陰影中的私鬥者們常用的技術,其最早發源於全甲騎士的步戰與決鬥技巧,只不過從全甲被拆分成了一隻手甲和半截斗篷被簡化的決鬥裝備不完整,但是更加簡潔,更加輕便,也更加低調。

  厄德里克帝國的礦物富饒,金屬冶煉行業發達,民風尚武,且在赫因斯三世登基之前,歷經多年的混亂、腐敗與地方家族勢力割據,土匪橫行,私鬥成風稍有身份的小農場主和小工坊主都會佩劍,從長劍和手半劍,再到迅劍和刺劍,既是驕傲的身份象徵,又是必不可少的防身與決鬥用具。哪怕是落魄的貧戶、牧人和街頭流氓,都會攜帶隱蔽的寬刃折刀和短劍。

  綿延數個世紀的混亂滋養了決鬥技巧和劍術的發展,頻繁而兇悍的刀劍私鬥也使得人命輕賤,無人幫襯和及時救治的情況下,任何失誤都可能帶來於淨利落的突發死亡。個人武力難以長久,必須靠著家族報團和群體互助才能在本地站穩腳跟。

  這樣的文化環境和北國之冬的寒冷氣候結合,共同塑造了厄德里克人團結勇武、熱情直率、輕賤個人、重視家族與集體的文化風氣。

  短劍幫的精銳決鬥者們顯然也是這種土壤中生長出的果實一決鬥者在各大家族勢力和街頭幫派中並不少見,只不過如此數量的決鬥者配備精良武器,聚集起來把守道路,即使是有僱傭兵護衛的外來商隊也要掂量掂量。

  前往上城區的馬車大小不一,規模不同,一些商隊中還包括手握劍與弩的隨行護衛,但在兩側短劍幫成員的威懾下,所有人都整齊而安靜地排成兩列,像是被牧羊犬管理的羊群。


  帶尖刺的拒馬橫在路中間,只留下可供一輛馬車進入的缺口,兩側的短劍幫小弟小妹們轉悠著,仗著周圍決鬥者大哥大姐們的威懾,像最典型的街頭混混一樣甩著手腕,活動著拳頭,大搖大擺翻看著馬車上的貨物。

  然而,他們翻看貨物之後並沒有立刻開口向行商們索要貨物,而是各自挑出一種貨物,將貨物樣本遞到一個文質彬彬的瘦弱年輕男人面前。

  男人戴著粗製的厚實眼鏡,依次掃了一眼,像是一隻疲憊的豚鼠一樣略一眯眼,門牙啃著炭筆,在小筆記本上劃拉兩下,開口報出心算的數字。

  「十三銀幣。」他瞥了一眼磨好的麵粉和碩大的醃漬豬火腿,又瞥了一眼車軸的凹陷程度來估計總重量,發出呆板無趣的聲音這樣一個笨拙書呆子似的瘦弱年輕人,居然會出現在兇悍的幫派里當財務會計,著實令人驚訝。

  小弟小妹們對著商隊馬車的車夫攤開手掌,在硬幣的零星碰撞聲中,錢幣叮叮噹噹掉進一隻大皮革袋。被取出的麵粉被丟回車廂,但那條火腿卻被幫派成員們留了下來。

  顯然,檢查貨物的過程中時不時剋扣一部分好東西,已經是大夥心照不宣的習慣。

  運送精製食物的馬車穿過了攔路拒馬的缺口,吱吱呀呀繼續前進,但短劍幫的其他成員們一時沒有跑去迎接下一輛,而是拔出腰間的短劍,抱著火腿比劃著名。

  「先切下來肉最好的三分之一,給安克斯老大留下————」他們吵吵嚷嚷著,「然後給林格大哥和珊恩大姐切三分之一,送去二樓————剩下的肉和骨頭我們再自己燉一鍋子————」

  「把那坨爛肉扔旁邊桌子上,沒出息的雜種野狗崽子。」文質彬彬的瘦弱眼鏡男忽然開口,用職業財務總監似的呆板語調,柔和地招呼著,「車流正多,快點幹活。耽誤了客人們進城的生意,鞭子抽瞎你們眼睛。」

  「是,安克斯————頭兒————」短劍幫底層的混混們慌亂地丟下火腿,一溜煙跑回車隊前,繼續忙活起貨物檢查。

  瘦弱的年輕眼鏡男轉過身,溫文爾雅地對排隊等候的行商車隊們頷首,右拳捶在左胸口行禮。

  「真是萬分抱歉,耽誤了各位的時間。」他賠著笑臉,誠懇地對要去上城區的行商們致歉,禮節周到,語氣溫和,不像是收過路費的幫派頭目,反倒更像是正經的邊境稅收官。

  騎士領邊境的私兵都沒有這麼職業化————薩麥爾從隊伍中的馬車前探頭,打量著不遠處的短劍幫頭目。這人大概是蕾娜從家族裡帶出來的騎士侍從一至少也是蕾娜信任的高級部下。也許這才是曾經的橡木騎士領私兵與官員應有的素質。

  面前這道幫派攔路搶劫的檢查線,反而比之前經過的南部廢墟駐點更像是正經的邊境線。


  也許這就是歐洛家族資源匱乏、人手不足時做出的選擇把主要勢力範圍都收縮到城堡和上城區,下城區和邊境僅用臨時徵召的僱傭兵應付差事。而短劍幫很可能是歐洛家族新的私兵雛形。

  薩麥爾環視著周圍,清點著道路上的馬車數量——總體數量並不多,稀稀拉拉,像是秋冬時節凋零的橡樹葉。

  騎士領邊境線和短劍幫的上城區道路代理構成了雙重稅收。歐洛家族為了獲得更多資金,在緊急情況下竭澤而漁,進一步壓榨商人,反而會讓更多貨物價值太低的行商不願意進入上城區貿易,寧可改道或者暫留在下城區。

  薩麥爾想起流金雙子提起蕾娜時的鄙夷和惱怒,以及他們收買車場主、統計行商與貨物數量種類的行為。

  作為「商貿與海運之國」弗洛倫王國的留學生,流金雙子很在意商貿數據,大概也明白如何決策才能重振騎士領商業,因此才對短劍幫攔路收費的竭澤而漁行為嗤之以鼻。

  馬車一輛接一輛,吱吱呀呀的依次通過蕭條的道路,隨著短劍幫稅收頭目冷淡的報數聲,幾分鐘的工夫就輪到薩麥爾所在的行商車隊。

  在小弟小妹們一擁而上、強行拽開馬車門之前,薩麥爾抬起胳膊,用身體擋下餓狼般混混們,同時伸長手臂,用指尖夾著蕾娜交付的硬紙片,遞向那個頭目。

  被稱為安克斯的年輕眼鏡男頓了頓,在瞥見紙片上刻印的瞬間,疲倦而漠然的臉上露出一絲驚訝。他停下了豚鼠打瞌睡似的表情,瞪大了眼睛,像是從迷糊的豚鼠變成了受驚的松鼠。

  「停下。」他對小弟小妹們招呼了一聲,伸手接過硬紙片,吃力地辨認著蕾娜丑不堪言的鬼畫符字跡。

  幾秒鐘的沉默之後,他擺了擺手。

  「放行。」他對手下們示意,「不用檢查貨物了。」

  不遠處的建築物二樓窗口處,投射來兩位短劍幫精銳決鬥者的模糊視線,但安克斯抬眼皮掃了一眼,他們便收回了視線。

  失去了再撈一筆的機會,底層幫派成員們顯得有點失望,但在頭目的威權之下,他們也不敢多說,只是安靜而利落地從車前散開。

  「謝謝。」薩麥爾說,伸出手甲,向安克斯索要著硬紙片。

  「————」短劍幫頭目安克斯眯起眼睛,手指捏著紙片,略顯不情願。

  「【刃老大】說,那是往返的憑證。」薩麥爾解釋,「我們返程時還用得著那個。」

  「你跟刃老大很熟?」頭目安克斯的臉頰肌肉抽動了一下,目光在鏡片下閃爍了一瞬,像是一條細長的水蛇短暫從豚鼠般人畜無害的笨拙面龐下窺視了一眼。

  「不,只是臨時替刃老大做事—僱傭兵。」薩麥爾回答,「您是刃老大很信任的人吧?能夠承擔這樣重要的責任,一定是刃老大的左膀右臂。」


  蛇一樣的視線消失在鏡片後面,像是一條蛇遊動著,穿破反光的水面,再次潛入了朦朧的水底——水面又變成了一隻笨拙的疲倦豚鼠的倒影。

  「不。」他含糊地嘀咕著,不知道是在對薩麥爾說還是在對他自己說,「蕾————只是————同學而已。畢業後一時沒有去處,沒有別的可做。她缺人手,所以—我臨時來南邊幫她做點麻煩事情,以防她把自己累死。」

  他回過神來,重重地哼了一聲,自覺失言,擺了擺手,把紙片還給薩麥爾。

  「好自為之,僱傭兵。」他示意小弟們搬開拒馬放行。

  馬車吱呀作響,沿著主幹道穿過了哨卡,將上城區與下城區的分界線拋在身後。

  薩麥爾扭頭望了一眼,本以為那個頭目會目送他們離去,但他並沒有一瘦弱的眼鏡男恢復了冷淡而疲倦的姿態,繼續掃視著貨物,在三四秒的心算之後報著乾癟的數字:「七銀幣。」他乾巴巴地說,在帳本上又添了一筆。

  「蕾娜的同學,畢業於帝國軍事理工的學生。」薩麥爾低聲說,「數學心算能力很強,而且對稅務法有深入了解。」

  「在外出留學期間發展勢力、招攬追隨者的人,顯然不只有【流金雙子】。」拉哈鐸低笑,「相較之下,沒能受到更好教育和培養機會的子輩們也失去了發展的機會,能力和勢力更加弱小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認為也有蕾娜本人的原因。」薩麥爾低聲說,「也許是個人魅力。無論蕾娜的行事風格和行事方式如何,她都是真的為了橡木騎士領而辛苦勞累的—就像肖恩·歐洛一樣,只是方式的差別。」

  道路隨著馬車前進而延伸,穿過一片廢棄的破敗建築,主幹道兩旁的建築物越來越完整,氣派的大門,乾淨明亮的玻璃窗格,屋檐的破損處略顯頹敗,但整體輪廓仍然清晰而堅挺。

  前方的人群也漸漸密集起來,行人們衣著樸素,但仍然整潔體面,來來往往,行色匆忙,好像每個人都有事情要忙。

  寬闊的街道兩側拱衛著高大而清晰的折線建築輪廓,上空橫拉著跨越街道的細繩,飄揚著褪色的彩旗。鋪路的石板歷經多年已經破碎和缺角,但縫隙里沒有血跡和糞便,相比下城區,已經足以稱得上乾淨豪華。

  街道兩旁的店鋪門面稱得上光鮮亮麗,但有接近一半都緊閉門戶,窗戶上釘著木板,覆蓋著灰塵,瀰漫著破產的黯淡氣味。

  與下城區天壤之別的地方在於,這裡沒有流浪漢的窩棚,也沒有流浪漢哦,也許有一個。薩麥爾的目光閃爍了一下,望著前方的街口。

  三位衣著整潔而規範的騎士領私兵正在巡邏,他們穿戴著簡單的胸甲和肩甲,衣袍上繡著橡樹。腰挎長劍,揮舞著棍棒,驅趕著一個衣著破舊的人。


  「去!去!沒事幹就滾回家裡去!」他們不耐煩地甩著胳膊,「歐洛老爺最新的治安規矩!不准遊手好閒在街道上亂轉悠,否則按照匪徒處置!」

  「我————我沒有地方可去。」衣著破舊的人哀求著,「我弟弟不肯幫我,朋友也不肯借錢——我的工坊只是暫時搞不到原料,只需要搞一筆錢周轉幾天,就能————」

  「破產了就滾去下城區!」私兵甩了個棍花,「上城區馬上就要交月稅了,你交得起嗎?——這裡只接納光榮的騎士領市民,不是給遊手好閒的廢物住的!交不起就滾蛋!」

  「給我一點時間!我很快就能把房子從赫利克家族那裡贖回來!」破產的倒霉蛋哀嚎著,被棍棒威脅著,憤憤不平地與薩麥爾等人的馬車擦肩而過,朝著下城區方向而去。

  赫利克家族————薩麥爾瞥向馬車的窗口,望著他們的旅途嚮導埃列里。

  「呃————歡迎來到上城區,大人。」走私販子埃列里·赫利克聽到自己家族的姓氏,在車窗邊縮頭,尷尬地回應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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