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尋求橡木之路】
第252章 【尋求橡木之路】
在哐啷的腳步聲中,三騎士默默繞開門旁擺滿奇形怪狀礦石、乾草藥和玻璃瓶的貨架,離開了金牙魔藥店。
街道上和前一天清晨時的一樣,只有普通居民來來往往,打水和運貨,打開店鋪,收拾窩棚和攤位,準備開始一天的勞作。
清晨和上午屬於普通居民,下午和夜晚則屬於幫派分子一以凌晨和正午為分界線,將騎士領的下城區分割為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在進入金牙魔藥店之前,薩麥爾提前對老杜克等人打了招呼。在與肖恩聊天的工夫,他們已經搶先一步回到車場,暫時休息與整頓行李。
三騎士穿過街道,繼續朝著車場方向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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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位不錯的人。」薩麥爾在沉悶的金屬腳步聲中低聲說,「在他身上殘留著歷史早期歐洛家族的行事風格和品質就像靈能晶塊里析出的記憶里那位一樣,依舊堅持著橡木騎士的精神。」
「這樣的人才應該被稱為騎士家族的成員。」安士巴回答,「而不是一群恃強凌弱收保護費的幫派分子。」
「只是一個軟弱無能的膽小鬼罷了。」拉哈鐸哼了一聲,「頹廢得像只被暴打的土撥鼠,縮在洞裡不出頭,做一些沒用的破事來安慰自己。」
安士巴動了動臂甲,像是在艱難地與自己的左臂巨拳搏鬥,防止自己不聽使喚的拳頭忽然胡亂抽搐,不慎傷害到他親愛的同僚拉哈鐸。
「怎麼?難道我說錯了?」拉哈鐸斜著頭盔,瞥向安士巴,「他在這裡嘀嘀咕咕半天,結果還是縮在一家破破爛爛的下城區魔藥店裡,靠著他姐姐【刃老大】的部下才能勉強自保。」
「說什麼守住毒牙幫最後的店鋪,給下城區的窮逼提供廉價魔藥,不過是在自己安慰自己而已。他賣什麼廉價魔藥,能救幾個人?兩條街道的窮逼?一個街區的窮逼?這對橡木騎士領有屁用。」
「如果他真的是什麼騎士家族的正經後裔,就應該去糾集起一幫打手,重新搞一個新的【毒牙幫】。下毒,暗殺,用暴力脅迫和致命威懾來恐嚇他的對頭,把勢力發展起來,暴打他的其他兄弟姐妹,稱霸全騎士領—給全騎士領的窮逼們安排廉價魔藥。」
「結果他畏畏縮縮說了半天,三句話不離絕望和痛苦。他不想著像【流金雙子】一樣努力改變現實,從混亂中爭取利益,反而寄希望於赫因斯三世的火炮毀滅一切—這樣就不需要自己再繼續這場殘忍遊戲,也不需要再面對自己的無能。」拉哈鐸雙臂抱在胸前,懶散地望著安士巴,「從頭到尾,他就只是在做一些沒用的小事來消磨時間,安慰自己,給自己的無能找藉口而已。」
咔————噠!安士巴的肩甲發出一聲渾厚有力的碰撞聲,但薩麥爾抬起手,在拉哈鐸的面甲偽裝殼破碎、身軀倒飛出去之前,伸手攔在安士巴和拉哈鐸之間。
「你說的話有一定的道理,拉哈鐸。」薩麥爾回答,「肖恩·歐洛的品格有歐洛家族先祖的痕跡,但他的個人能力確實遠遠不足—客觀來講,他頹廢,絕望,意志力薄弱,難以承受壓力,胸無大志,略帶情緒化,管不住嘴巴,容易被套話,也不善於管理和社交。」
他頓了頓,把安士巴已經舉起一半的手臂壓了下去。
「然而,我們不能要求他人做能力之外的事情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在他的能力範圍內,他已經盡力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他望向拉哈鐸,「強迫一頭大象在天上飛,強迫一隻鹿在海底潛水,未免也太過無理。
「肖恩·歐洛並不適合承擔領袖和謀士的職責,但他是一位有趣的魔藥師—甚至於,在我所見過的魔藥學行業者當中,他稱得上獨一無二。」
「也許他不是正統的學院派魔藥師,但他在對藥物的應用方面相當令人驚訝一他對大部分常見魔藥都做了奇異的實用性簡化,將主要材料進行了粗糙的預處理和預調製,卻保留了基礎藥效。即使是不識字的粗人也能安全地、正確地使用他處理過的藥物。」
「同時,他也具備著另外幾位兄弟姐妹身上少見的特徵重視情誼。在得知卡斯羅的死亡之後,他是我們迄今為止見到過第一個表現出明顯悲傷情緒的歐洛家族子輩。」他瞥向欲言又止的拉哈鐸。
「我知道你打算說什麼,拉哈鐸,過於重視情誼在某些時候確實是缺點。但大部分時候,這會打動人心,讓人願意與之合作。」他移開視線,「更何況,現在的橡木騎士領很需要這群兄弟姐妹們停止手足相殘,儘快團結起來一靠著數十條交錯的橡樹根須才能支撐起騎士領的穩定,只有一兩個歐洛家族成員是不足以控制整個騎士領的。」
「我認為肖恩·歐洛總體是個不錯的人,只不過沒有被放在合適的地方。他值得我們爭取————在他連自己都茫然無措的時候,仍然堅持著封授早期歐洛家族留下來的理念,靠著【共濟互助】的方式凝聚人心—」薩麥爾望向安士巴,「不過,這一點也可能和那個被赫利克家族覆滅的【毒牙幫】也有關係。」
「【毒牙幫】大概也是一個相當古老的魔藥幫派,根據其【供應廉價有效藥物】的行事理念推測,其成立時間很可能在骸心之戰後的疫病潮階段。」安士巴說,「有很大概率是歐洛家族先祖授意和扶持的,藉助廉價藥物在疫病蔓延期間穩定局勢,爭取人力支持。」
「是啊,確實如此。」薩麥爾頷首,「【毒牙幫】把相對高端的魔藥商品也量產成了廉價的粗糙貨物,提供低成本的常見藥物和日用品,用這種方式籠絡下城區的普通居民—這大概會嚴重影響赫利克家族的魔藥販售————那是他們的主要收入來源,【毒牙幫】
在歐洛家族長輩出事之後很快就被端掉,倒也很正常。」
他沉思著。
「我原本還想要向肖恩詢問一下,他是否認識朵芙·歐洛他是否見過朵芙。」薩麥爾慢慢搖了搖頭,「但是,我們暫時無法確認朵芙現在的情況,也無法確認蕾娜和朵芙之間的關係。」
「儘管肖恩本人不打算對其他兄弟姐妹動手,但是【刃老大】蕾娜·德·歐洛,以及那位尚未見過面的兄長拉卡斯·德·歐洛,他們為了奪取其他勢力和穩定局勢,並不牴觸手足相殘。」
「如果我們向肖恩詢問朵芙的事情被蕾娜知道了一對此我毫不懷疑,因為肖恩對他的這位異母姐姐顯然相當依賴,恐怕不會有任何隱瞞一或許會引起蕾娜對朵芙的戒備心,甚至引發追殺。
「我們現在已知的情報,只有【朵芙目前身處於上城區】,僅此而已。」他望著安士巴與拉哈鐸,「但是,流金雙子和刃老大在上城區也有勢力,很難說上城區又是怎樣的情況。」
「現在通行證已經到手,收拾一下東西,準備進入上城區市集,販賣糖素並收購鋼鐵。」
在哐啷哐啷的腳步之間,不知不覺已經回到了車場。薩麥爾抬起頭,在大門的拐角處和某人撞了個正著。
對方被撞得略一跟蹌,在辨認出薩麥爾的瞬間,他下意識跌跌撞撞地後退了兩三步,腳步中隱約帶著心虛和含混不清的慚愧。
是那位年輕的車場主小基恩,腰間插著包鐵棍棒和劍,但沒有牽著狗。他躲在大門側面的陰影里,不像是在自家車場巡視的主人,反倒像是心虛的新手竊賊,生怕被人看到似的。
薩麥爾瞥向車場裡的情況老杜克等人正在打點貨物,整理馬車。
年輕的車場主在躲避那幾位熟客,不敢和老杜克他們見面。
「哎呀呀,瞧瞧這是誰。」拉哈鐸陰陽怪氣地笑了起來,「這位夥計身上好像有甜絲絲的味道呢,真是熟悉,聞起來就像是我們的貨物作為以誠信可靠而名聲卓著的基恩車場,肯定不會做出偷看顧客貨物這樣的惡劣行為吧?」
小基恩漲紅了臉,幾乎連耳朵都變成了豬肝色。他僵著身軀,低著頭不敢吱聲。
「要是其他客人知道了這種事情,其他客人會怎麼想呢?壞了誠信可靠的招牌,大家還會來基恩車場存放馬車和貨物嗎?」拉哈鐸怪笑著,「要是那位年長的老大爺杜克知道了自己信任和看好的小伙子做出這麼惡劣的事情,該有多麼失望啊!」
「這位小兄弟,你也不想被別人知道老基恩的兒子偷偷翻看客人的貨物吧?」
小基恩哆嗦了一下,默默攥著拳頭。
「說話呀,小兄弟!憋什麼呢?多大的人了,還這麼不懂事呢!」拉哈鐸抬起手甲重重拍了拍小基恩的肩膀,「這不得來一筆封口費意思意思?」
「可以了,提醒兩句足夠了,別太過分。」薩麥爾動了動頭盔,抬手按下拉哈鐸的手甲,「所以是【流金雙子】嗎?【流金雙子】曾經派你來調查過我們的貨物?」
「我————車場需要錢————」面前的年輕人低聲說,「來騎士領的行商車隊————數量越來越少了。地稅也一直在上漲,只靠著存放貨物、養馬和修車的服務,幾乎已經不夠交車場的地稅了,這陣子連矮人的車隊也不見了,客人越來越少,車場一直在虧損。」
「我的妹妹安妮塔沒有嫁入好人家,執意跟了一個不靠譜的街頭混混————我狠狠揍了那個混蛋,但他痛哭流涕,一再承諾說會對我妹妹好,會找到好工作,會掙很多錢,懇求我不要拆散他們————她總歸是我妹妹,我總不能拋下他們。她的孩子要出生了,就算我妹夫是個沒出息的混混,那個孩子也是我的外甥————我是唯一能夠支撐起這個大家庭的人————」
「【流金雙子】————他們願意付一大筆錢————他們送了我一條受過訓練的名種獵犬,只要我幫他們做事,嗅探車隊中貨物的情況,調查和統計行商車隊中的貨物種類與數量變化,每周把填好的數據圖表交給他們,每個月都會有一筆額外的錢入帳。」
「他們還承諾說會讓騎士領的商貿再次繁榮起來,會讓格林卡變回過去的輝煌樣子,讓一條蘇帕爾—弗洛倫商道橫穿騎士領——大量的行商會再次擠滿古老的街道,讓迎接商隊與外來客人的彩旗重新飄揚在天空之下。車隊會填滿車場,財富也會重新涌流。」
「我————我的外甥要出生了,我真的需要這筆錢,我也希望騎士領能夠變成他們所說的樣子————」他低聲說。
「我壞了父親留下的誠信名頭,但是————地稅太重了,如果不這樣做,父親留給我的車場很快就不得不縮減地皮,甚至被迫轉讓出去————到時候一家人連吃飯都是問題————」
「這關我們屁事。來一筆封口費,不然就等著基恩車場身敗名裂。」拉哈鐸哼了一聲,但薩麥爾擺了擺手,示意拉哈鐸一邊去。
「我們不會泄露這件事。」他疲憊地望著面前的年輕人,「這並不是給理想主義者準備的世界————所有人都被迫成為自己不喜歡的樣子。現在的情況下,其實也沒有什麼可責備的。」
「我們要動身去上城區了,臨別前去找老杜克打個招呼吧。他是你父親的朋友,也會在意你為什麼忽然不見了。」薩麥爾抬起頭盔,望著車場。
老杜克打點好了貨物,正在車場裡轉悠著,尋找著年輕的車場主。
「表現得自然一點,去和老杜克問好我記得他提起過,你的第一把劍都是他送的呢————老杜克從小也很照顧你吧。」薩麥爾出神地望著遠處,「沒有人永遠完美,每個人都會有愧疚的事情—但不應該逃避和麻木,至少要敢於面對。」
年輕的車場主遲疑著,慢慢點了點頭。
「————謝謝。」他低聲說,轉身朝著車場而去。
薩麥爾目送著他的背影,看著年輕的車場主去找老杜克寒暄。
身後的安士巴發出悶悶的低笑聲,隱約帶著平時很少見的戲謔。
「是啊,安士巴,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現在確實很理解你了,我們要面對的事情總是很複雜。」薩麥爾回答。
「如果他們是為了自己而作惡,我就可以放手去摧毀一切。」安士巴沉悶地回答,「但他們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他人,為了愛和關懷,為了忠誠和情義,為了一切善而行惡。」
「在古老的豬瘟時期,歐洛家主曾經咒罵布拉特家族,指責他們為了家族存亡而拋棄騎士精神,為自己家族謀利以求生存。」薩麥爾出神地望著天空,「但是多年之後,當歐洛家族自己面臨這樣的抉擇時,他們也做出了和布拉特家族一樣的選擇一拋卻一切美德與名聲,壓榨平民,為自己家族謀利以求生存。」
「我覺得沒有什麼可指責的————人們應該先生存,再談美德。否則美德就成了殺人的勒索。」
「我大概明白了。橡木騎士領真正的問題關鍵並不是德行和管理,而是資源生產能力————他們本地的資源生產能力只夠勉強維持普通人生活,曾經的虛浮輝煌則是中心商道的商隊聚集導致的,因此在商道截斷之後就開始沒落一就像停止投餵魚食的密閉魚缸里,魚群為了生存而互相撕咬。」
「他們必須學會自己生產魚食,依靠自己成為強盛之領,否則只會踏上他們先祖的老路,讓歷史一次又一次重新上演。」
「目前我們接觸過的歐洛家族子輩們,他們都沒有理解問題的關鍵,「【流金雙子】歐提斯和奧莉卡試圖重新復刻商道繁榮,但僅憑商業最多只能開啟新的虛浮循環,還會引來赫因斯大帝的敵對。」
「豬甲幫的卡莉靠著暴力和兇悍屠殺來野蠻鎮壓,吞併勢力,但除了引起更多敵對之外,沒有任何意義。」
「【刃老大】蕾娜試圖清除異己,以瘟疫時期的幫派信任和騎士互助精神凝聚力量,集中資源,但缺乏新資源的供養,仍然是慢性死亡。」
「【蛇眼】肖恩試圖用微末之力盡力挽救生命,但他能力微小,資源也有限,最多也只能覆蓋一兩個街區,對於整個騎士領來說無能為力。」
薩麥爾環視著下城區的環境,看著堵塞道路的流浪漢窩棚,看著污水橫流的古老街道,看著曾經飄揚彩旗的繩索上掛著滴答髒水的晾曬衣物。
「我希望上城區的歐洛家族子輩們當中能有一些頭腦清醒的人。」他帶著安士巴與拉哈鐸大步而去,「否則————作為橡木騎士領的熱心腸鄰居,我們就得插手揍醒他們了一我們需要這個鄰居為我們隔離帝國勢力,也需要他們協助我們代理貿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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