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蕾娜·德·歐洛】
第241章 【蕾娜·德·歐洛】
吱—
三騎士踩著吱呀作響的木地板,按順序進入了房間,在金屬的輕微碰撞聲中,坐在【刃老大】蕾娜對面的扶手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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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光教國的流浪戰爭騎士,真是稀罕啊。」高個子的蕾娜·德·歐洛微笑著,從扶手椅中坐直,「在大陸最北方的厄德里克帝國,不常見到來自最南邊的教國騎士—至少他們很少深入到這個地區。」
三騎士不敢亂說話,只是默默地頷首行禮。
「悼罪者?還是行聖者?」蕾娜問。
莫名其妙的陌生名詞被突兀地拋出,三騎士一時僵住了,沉默了半秒左右,薩麥爾微微動了動。
「悼罪者。」他回答著,舒展開微微佝僂的腰背,展示著內斂手臂和肩甲,露出臂甲與胸甲上的釘痕。
這是之前在塑造偽裝殼的時候提到的一條教國文化信息一教國文化的甲冑裝飾分為兩大派系,一種是注重榮光、行善、神聖使命、崇高地位與神職身份的三輝光環,一種是注重懺悔、奉獻、犧牲、救難與贖罪的釘痕。
根據塔莉亞的要求,己方三騎士身上留下的裝飾痕跡全都是釘痕,顯然是「悼罪者」這個派系的。
「哦哦,這樣啊!————對,我看到釘痕了。抱歉抱歉,我知道你們悼罪教義的律令傳統,懺悔者不能對教外之人說真名,不能回答罪孽相關的事情一就不多問你們的情況了。」蕾娜大大咧咧地擺手,「我以前在主城厄利斯的帝國綜合理工上學的時候見過聖光教國的人,不過是行聖教義的。不好意思,希望沒有冒犯到你們的教義律令。」
薩麥爾沉默著點了點頭,勉強應付過去如果冥銅能出汗,冷汗可能已經在背甲上凍住了。
塔莉亞在他身上花的心思很細膩,特意給自己選擇了釘痕裝飾。因為她知道,悼罪教義的騎士們比起行聖教義的更加沉默寡言,有更多信息交流的律令限制,更容易偽裝——
如果是看不出身份的普通人,遇到教國騎士分辨不出派系,也不會多問和多想。而如果是見多識廣的人,能夠辨認出教義派系,看到釘痕一般就會主動閉嘴和拉開距離,不會去一再詢問,從而降低了偽裝破裂的風險。
然而,面前的刃老大蕾娜,雖然有能力通過裝飾品分辨出兩大教義之間的區別,卻故意多此一舉詢問派系她起疑心了嗎?還是習慣性的謹慎與確認?
「好吧,各位騎士夥計們。」蕾娜爽朗地咧嘴笑著,向後靠在扶手椅的椅子背上,「聽我的部下說,各位在路途中和一支商隊同行,道路正好要進入上城區的市集,但是一時半會兒拿不出足夠多的錢哎,真抱歉,世俗的金子在修道院裡可能不好使,但在外面可是硬通貨。」
「各位如果想要進入上城區,也許可以按照教國人與厄德里克人都認同的互助傳統各位幫助我做一件事,而我親自給各位批發通行證,送各位進入上城區,如何?」
她的動作、措辭和坐姿都落落大方。在某些程度上,確實足以令人聯想起塔莉亞,但卻帶著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悍猛氣質,說話時一連串的喋喋不休,幾乎稱得上是咄咄逼人。
「只要不違背我們的律令。」薩麥爾回答,「請先告訴我們,這件事情的具體內容。」
「幫我們殺一個————啊,準確來說,幫我們審判一個人。」蕾娜快活地微笑,「別擔心,那人欺壓平民已經很久了,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按照教國的話來說就是一個罪人處理掉他不會違背教國律令中的【行義】精神。」
「出於某些————原生家庭的原因,我沒辦法親自動手,只好拜託各位外來者」她注視著面前的三騎士,「無論身份,只要是不會涉足橡木騎士領中勢力紛爭的人就好。我原本打算找一些可靠的僱傭兵,只可惜好用的僱傭兵都屬於附近的聯盟勢力,而他們————
啊。」
她打住話頭。
「總之,只要各位幫忙殺掉那個罪人,我就幫各位辦理通行手續。」蕾娜注視著薩麥爾。
「罪人的身份。」薩麥爾問。
「下城區東部,有一個名叫豬甲幫的中型幫派。」蕾娜慢慢坐直身軀,「他們管控著一大幫的屠宰場和養豬場,平時欺壓養豬與種植蘿菜的農戶,收取昂貴的地租,並強行壓價,以半搶半買的價位收購褐豬。」
「今晚八點的時候,他們的幫派老大會在下城區東部鬃毛路的雙蹄屠宰場裡活動,各位只需要把屠宰場裡的那個豬甲幫的帶頭人處理掉,就算任務完成一之後我會派人去驗收,並且給各位辦理手續。」
「我精心挑選了這個任務一它絕對在各位的能力範圍之內,不但不會違背各位的律令約束,甚至還符合【行善】的教義。」她對薩麥爾眨了眨眼,「如何?」
說實話,薩麥爾有不少想要問的問題。比如想要殺掉目標的原因,比如短劍幫和豬甲幫雙方之間的關係,比如歐洛家族的事情,比如橡木騎士領現在的情況但對方口風很嚴密,和任務無關的信息幾乎一字不提。
但作為聖光教國悼罪教義的騎士,他也不能多問,必須表現出一副「符合律令就沒問題」的呆滯冷淡樣子。
「可以接受。」薩麥爾最終回答,「願聖光照耀我們的道路。」
「願聖光照耀我們的盟約。」【刃老大】蕾娜咧嘴,「如果一切順利的話,今晚完成任務,明天就能開具通行許可。」
「晚上八點,下城區東部鬃毛路,雙蹄屠宰場一明白了。」薩麥爾頷首,雙手合十致意,在蕾娜的注視中帶著安士巴和拉哈鐸起身,轉身離去。
嗒————在他手甲碰到門把手的一瞬間,身後再次響起蕾娜的聲音:「請稍等一下。」
手甲頓了頓,但薩麥爾沒有回頭,只是安靜等待著後半句話。
蕾娜·德·歐洛慢慢起身,揭開三騎士剛才坐著的扶手椅墊子,從軟墊下面的凹槽里取出一支東西。
「如果各位跟教國的關係不夠好,橡木騎士領短劍幫的大門永遠向各位敞開。」蕾娜輕笑,「畢竟各位騎士看起來——不太習慣教國的靈能規定。」
她抬起手,食指和中指夾著一支緩慢冒泡的魔藥指示劑小石英管—管中液體殘留著青藍色的指示色彩,明確標註著三騎士身體中有微量的靈能特徵。
咔噠!安士巴和拉哈鐸的手甲同時動了動,關節碰撞之間火星四濺!但薩麥爾擺了擺手,示意別急著動手。
「別緊張,我可沒工夫多管閒事,這只是一份邀請。」蕾娜微笑,「一份誠懇的善意。」
「顯然,各位在進門的那一瞬間就知道了,我並不是一個普通的大型幫派頭目。」她瞥向安士巴與拉哈鐸,「那麼,我知道各位不是普通的教國流浪騎士,這應該也很公平。
這樣一來,我們都握著對方的一個小秘密,就像握手一樣,友好而公正,不至於到處亂嚼舌頭。」
「橡木騎士領現在很缺人手—或者說,人口,隨便怎麼說。我們渴望更多人才的加入,戰士,學者,魔藥師,法師,無論是真理派的瘋子還是蘇帕爾的食屍鬼,無論是厄德里克的落魄離鄉人還是教國的棄信者,任何人都可以加入我們。」她手指一松,裝滿魔藥指示劑的石英管隨之墜落在地上,摔出一道裂痕。
「哎呀,沒拿穩呢。我只是一個成績糟糕的笨姑娘,我可什麼都不知道————我不在乎各位的身份,只要各位願意支持橡木騎士領——願意支持我。」蕾娜·德·歐洛聳肩,抬起硬底靴子,將裝有指示劑的石英管踩得粉碎,「願聖光————不,願橡木騎士領見證我們的盟約。古老的橡樹或許會被蟲蛀,或許會被病腐,但只要剪斷病枝,選擇正確的樹芽重新抽條,讓千年家族的橡樹再度枝繁葉茂。」
「回見,各位————【教國騎士】,夥計們。」她咧嘴一笑,「橡木騎士領永遠歡迎各位。」
「回見。」薩麥爾回答,慢慢推開了門,領著安士巴和拉哈鐸離去。
開門的瞬間,他的動作微微一頓。
進來時門外還空無一人的二樓走廊里,現在密密匝匝站著兩排人一十幾個健壯的侍從整齊站立在走廊兩側,握著粗製魔藥統的左手背在身後,右手倒握著一柄鋒利的錐形破甲短劍,劍尖向下,端正舉在自己胸前,背靠著牆壁,像是一支訓練有素的儀仗隊一樣,整齊程度令人想起厄德里克軍團。
在侍從隊列拱衛的走廊盡頭,一副巨大的暗淡油畫被懸掛在牆壁上,畫面描繪著山坡頂端矗立著城堡般的高大橡樹,星辰般的橡果如同雨點般墜落,撒在下方勞作的平民之間。
那個脖子上有蚯蚓狀長疤的年輕人站在隊首,維持著禮儀性質的架勢。
「短劍幫永遠歡迎各位客人。」他恭敬而禮節周到地行了個標準的騎士侍從禮,「共濟互助是騎士的準則。」
「說實話,比我想像的更友善,更危險,但也更值得結交。」薩麥爾回答,領著安士巴與拉哈鐸穿過短劍侍衛們,安靜地順著旋轉樓梯。
「回見。」他對一樓大廳中的橡樹掛毯,以及二樓欄杆前居高臨下俯視的蕾娜招了招手,順手合上宅邸的大門。
三騎士沉默地順著道路離開,一時之間沒人說話。
「該死的歐洛家族————」拉哈鐸嘀咕著,「一群狡猾的、變態的、陰險的————」
「挺好的。」安士巴說,「她主動毀掉了那個魔藥指示劑瓶子。稱得上坦蕩,交流很高效,省下不少工夫。」
「坦蕩個屁!那個混蛋女人一直在打太極,除了任務細節之外,其他信息全是含糊其辭,好像說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說!」拉哈鐸惱怒地反駁,「還有什麼那瓶怪模怪樣的魔藥,一開始布設就是純粹的陰險,測試完成之後才拿出來,當著你的面銷毀有屁用?
這就是用來收買你這種人的!我敢說房間內外還有其他布置。」
「有任務細節就夠了。」安士巴說,「做事,完成工作,拿到回報,就這麼簡單。」
「這些信息不夠的,安士巴。」薩麥爾低聲說,「遠遠不夠因為我們並不是真的路過這裡的普通僱傭兵,我們需要在這裡發展勢力,需要了解橡木騎士領的局勢和內部情況。但對方沒有提供半點關於騎士領內部動盪的具體信息,也沒有提到任何與歐洛家族有關的內容,甚至連任務原因都不知道——為什麼要殺那個豬甲幫的幫派老大?」
「興許是騎士家族的懲惡揚善傳統還沒消亡殆盡。」安士巴回答。
「我不覺得她是為了懲惡揚善,否則短劍幫所在的街區也不至於這麼混亂不堪。」薩麥爾慢慢搖頭,「對方全程都掌握著主動權,無論是提問交易、質詢身份、交代任務還是魔藥展示,從始至終都在她控制範圍之內。」
「騎士家族的人應該標紅,登上危險人物榜。」拉哈鐸憤憤不平。作為陰謀大師,因為對本地人魔藥技術的了解太少而導致中招顯然讓他很不爽。
「但對方確實沒有多少敵意。」薩麥爾抬起手,「安士巴,這個人不是你認識的那位嗎?」
「不是,眼睛顏色和嘴唇形狀都不一樣,半年裡也不可能讓一個人長高二十公分。」安士巴回答,「但臉型、發色、髮型和鼻子形狀完全相同,大概率存在血緣關係。」
「她提到了什麼————橡木騎士領人口短缺,迫切需要更多勢力的合作。」薩麥爾努力回憶著對話。
「如果路邊死人都已經是習以為常的小事,那麼人口逐年下降是完全合理的結果。」安士巴說,「橡木騎士領可能很快就會崩潰。」
「另外,還有什麼家庭問題。」薩麥爾琢磨著,望向安士巴,「剪斷病枝,選擇正確的枝條————歐洛家族中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朵芙會被追殺,試圖逃出橡木騎士領?」
安士巴搖了搖頭。
「那個騎士侍從沒有告訴我。」他回答,「那個女孩也沒有。」
薩麥爾遲疑了幾秒。
「無論如何,今晚先完成短劍幫的合作任務再說。當務之急是進入上城區,設法找到朵芙。」他最終說,「目前來看,短劍幫的勢力是值得拉攏的—至少他們有一位精明強幹的領導者,並且渴望合作。」
計劃被打亂了,現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薩麥爾有些煩躁。他抬起頭,瞥向剛才看到的那一間「金牙魔藥店」的商鋪,想起之前打算進去看看的計劃,腳步猶豫了一瞬間,又繼續前進。
先回去和老杜克他們商討一下,確定任務地點,做好任務準備再說。他把「去看魔藥店」這項不太重要的事情暫時丟到一旁。
三騎士穿過街道,但並沒有注意到,在遠處道路旁「金牙魔藥店」的玻璃門框裡,一道微弱的反光閃爍了一下。
望遠鏡的鏡片在商鋪門扉的黑暗角落中動了動,注視著三騎士朝著車場方向走去。鏡片又一閃,安靜地消失在商鋪昏暗的陰影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