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刃老大】

  第240章 【刃老大】

  中午十三點五十分,略顯灰敗的陰沉天空被雲層後的陽光來回透析折射,像是一團螢光的大棉絮。

  橡木騎士領的大部分人都在吃午飯一—或者早午餐的結合,這導致酒館和餐館等區域一片擁擠與混亂,其他地方卻空空如也,堪稱空曠。

  被鐵鎖和鏈條捆縛的車場上一片寂靜,只有被栓起來的狗們嗚嗚的輕響。

  

  基恩家車場的信用很好,如果非要在下城區選擇一家車場暫存,大部分貨運車隊與行商都會來這邊,把馬車暫存之後再去各處兜售貨物,採購新商品,在酒館暫停休憩,或者向橡木騎士領的市集管理處辦理手續一不過仍然有一部分商隊與貨運車隊會多留個心眼,如果攜帶了格外值錢的貨物,往往會輪班留一個人在馬車上休息,以防萬一。

  比如說—如果你押送著成噸的糖素。

  車場角落的一輛馬車中,車廂來回晃動著,發出哐哐哪的金屬磕碰聲,時不時左右搖晃兩下,好像車裡塞著一頭不安分的牛。

  昏暗的車廂里,三尊高大的騎士身影被歪七扭八地鑲嵌在封裝糖素的大桶之間,金屬身軀和大桶擠作一團,時不時有人磕碰到頭盔或者肩甲。

  「把你的蠢胳膊挪開,傻大個!」拉哈鐸惱怒地掰著自己後腦勺位置卡著的臂甲。

  「那不是我的胳膊。」安士巴回答,「我的胳膊在兩個桶之間。」

  「我的。」薩麥爾回答,把臂甲抽走。

  「呃————不不不,薩麥爾老大的胳膊可以在這裡繼續放著。」拉哈鐸尷尬地改口。

  「好了,不要急躁,我們只是找個安靜隱蔽的地方,簡單整理一下情報。」薩麥爾輕輕敲了敲一旁的大木桶,「順便躲掉午餐時間—我們不需要進食,但其他人是需要的。」

  「首先,關於短劍幫,把我們知道的情報整理一下。」他望向安士巴和拉哈鐸。

  「他們的勢力範圍把守著許多關鍵道路的關卡,沒有通行許可的人,需要交錢才充許通過。」安士巴說,「包括通往上城區的主路,以及逃往帝國邊境行省的道路。」

  「聽起來,這個職能是不是有點耳熟?」薩麥爾問,「把守騎士領的交通要道?來往都要繳納費用?」

  「這————這不是邊境稅收員嗎?和骸心邊境線的廢墟緩衝區里駐紮的那群私兵一樣。」拉哈鐸反應過來,「只不過短劍幫是私人的那種,駐紮在上城區和下城區之間。」

  「他們只是剪徑強盜和勢力巨大的黑幫。」安士巴說,「保護費和過路費在黑幫中大概很常見。」

  「不,安士巴,我們一直以來忙於骸心,都忽視了一件事—無論強盜和黑幫勢力多麼猖獗,橡木騎士領的真正主人都是歐洛家族。」薩麥爾搖頭,「這種把守交通要道、強迫來往者都繳納費用的金額極其巨大,歐洛家族怎麼可能會默許他們如此盤剝自己領地上的居民呢?」


  「————」安士巴愣了幾秒,「所以說,短劍幫是得到歐洛家族默許的。」

  「沒錯。而且,我認為收上去的通行費用也都會交給歐洛家族。」薩麥爾回答,「因為換個角度來想,這種費用完全可以理解為某種改換名頭的苛政雜稅。比方說,道路的交通稅收,以及兩個城區之間的邊境稅收。」

  「因為老杜克曾經提到過,骸心之戰後的橡木騎士領一直在逐年傾頹,像是病入膏亡的老人一樣。為了支撐橡木騎士領的繼續運作與存在,歐洛家族逐漸無力維繫管理,縱容黑幫橫行,並且加大了稅收比率,從騎士領居民們身上壓榨更多資金,勉強支撐騎士領的繼續存在。」

  「但是為了避免領地中的暴亂,他們總不能真的頒布【吃飯要扣稅】,【喝水要扣稅】,【走路要扣稅】,【呼吸要扣稅】,【生活在橡木騎士領要扣稅】之類的條令這會導致大量居民的憤怒與恐慌,也會給厄德里克帝國方的軍事介入產生藉口。」

  「正是如此。」拉哈鐸竊笑,「短劍幫就是歐洛家族的黑手套。壞事由短劍幫來干,罵名由短劍幫來擔,但錢都扎紮實實進了歐洛家族的口袋。」

  「但如果按照這個思路繼續推斷,我們即將見面的這個【刃老大】,也是歐洛家族的人。」安士巴回答,「至少也是歐洛家族的親信與心腹。」

  「正是。」薩麥爾點了點頭,「實際上,我懷疑那個宅邸中的短劍幫小頭目就是一位騎士侍從一他和埃列里·赫利克一樣,受過不錯的教育,能夠一眼認出人臉面甲的含義,對我們回禮時還下意識做了一半騎士侍從禮。」

  「帝國正規軍士偽裝成混混私兵,騎士侍從又偽裝成黑幫頭目,該說厄德里克人真是一脈相傳嗎?」拉哈鐸低笑,「說著什麼騎士什麼軍事貴族,還以為都是安士巴那種開戰前大喊自己名字的直性子傻子,沒想到一個比一個狡猾。」

  「我認為這也是他們傳統的戰術之一。」薩麥爾回答,「作為一個歷史悠久的強大軍事國家,指望他們真的像普通中世紀騎士一樣就太不現實了。」

  「總而言之,我本想著儘可能避免與騎士領高層有什麼接觸,但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們馬上將不可避免地與歐洛家族的親信甚至於,和歐洛家族的成員見面。」

  「我個人更傾向於後者。」他望著另外兩騎士,「因為如果短劍幫的副手與下城區地方小頭目都已經是騎士侍從,那麼真正的【刃老大】恐怕是歐洛家族的一位正牌騎士。」

  「正牌騎士,當黑幫老大嗎?」安士巴問,「難道不怕被認出來?」

  「別犯傻了,大塊頭。一個大家族可能有很多成員,並不是每個成員都會拋頭露面。」拉哈鐸冷笑,「在公眾面前頻繁出現的,可能只有一兩個家族成員而已。從不露面的成員當中挑選一個作為代理人,這種事情再簡單不過。」


  「確實如此。」薩麥爾回答,「我們的身份特徵只能用來欺騙見識短淺的普通人。但如果是騎士家族精心栽培的家族成員,很有可能認出來我們的真實身份。」

  「哎,也不見得這麼悲觀,薩麥爾老大。」拉哈鐸獻殷勤,「瞧瞧這個爛泥似的鬼地方,這個騎士家族多半已經廢掉了,什麼騎士之類亂七八糟的,沒準只是個遊手好閒的紈絝子弟,就像辛茲烙————」

  「我不這麼認為。」薩麥爾不動聲色,「首先,辛茲烙並沒有那麼紈絝。其次,我們即將面對的是厄德里克帝國的四大騎士家族之一,而我們其實早就已經見過四大騎士家族的人會被如何培養了。」

  「呃————見過嗎?」拉哈鐸遲疑著,「安士巴提到的那個什麼朵芙?」

  「作為被歐洛家族嫌棄的私生女,這個例子或許不太合適。」薩麥爾回答,「另一個例子或許更加有說服力一塔莉亞的全名是塔莉亞·羅諾威,這個姓氏來自北方雪松騎士家族。她的父親是雪松騎士家族的正式成員,曾經建立了北方舊隆多蘭。」

  安士巴和拉哈鐸同時向後一仰,後腦勺哐哪哐哪兩下撞在馬車壁上。

  「那確實很危險了————」拉哈鐸嘀咕著,「如果我們即將要見到的那個【刃老大】也是這樣的人————」

  「見識廣博、敏銳洞察和果斷理性,作為友方是美德。」安士巴隆隆地回答,「作為敵方是惡意。」

  「無論如何,為了進入上城區,我們是必須去一趟的仔細回憶一下,之前在投影中看到的教國騎士【鏽跡】是如何說話和行事的,措辭要儘可能簡短樸素。關於來歷和身份情況,除非對方問起,否則儘量保持沉默,不要露餡。」薩麥爾叮囑著,「如果運氣好的話,我們也許能在任務途中拉攏歐洛家族,至少也是其中一個成員。」

  三人吱吱呀呀地推開馬車門,艱難地從車上擠了出去,哐啷哐啷地跳下馬車,反手把門上的鎖鏈捆縛了回去。

  三騎士一邊四下張望著,一邊整理著甲冑,穿過一排排停放的馬車,從馬廄前走過。

  身後響起隱約的犬吠聲一又是那條鼻子靈敏的獵犬。它被淡淡的屍臭氣刺激,試探著叫喚了兩聲,又被三人身上糖素的氣味迷惑,晃著那隻鞋墊子似的細長鼻子,帶著狗鏈子茫然地來回邁步。

  「安靜!別對客人亂嚎!」一個訓斥聲從身後響起。薩麥爾下意識扭頭,看著那個年輕的車場主正在呵斥獵犬。

  細長的獵犬委屈地閉上了嘴,趴在地上,用前爪搭在自己的嘴筒子上嗚嗚哀叫。

  小基恩注意到了他們的目光,抬起頭來,帶著歉意擺了擺手。

  「抱歉啊,客人,這條狗總是有點神經兮兮的。」他甩著手,上前打招呼,「你們是————跟杜克大伯一起來的,對吧?」


  「途徑商隊,順路而已。」薩麥爾回答,「我們的巡禮路途與那位長者的道路重合,恰好有幸同行—聖光照耀我們的路途。」

  「啊————這樣啊。」年輕的車場主回答,「那麼,各位也許知道那個瘦麻杆的情況?

  為什麼杜克大伯會跟赫利克家族的人在一起?」

  「不知道。除非律令要求,否則我們不會幹涉他人的事情。」薩麥爾回答,「大概也只是偶然相遇,僅此而已。」

  「是————抱歉,打擾各位修士了。」年輕人回過神來,誠懇地致歉。

  薩麥爾三人頷首回禮,轉身離開。

  「他在乎的是赫利克家族,騎士領管控魔藥、走私與商貿的那個大家族。」拉哈鐸不著痕跡地湊近,壓低聲音,「不是老杜克,也不是瘦麻杆一他跟赫利克家族有關係,但大概率是敵對。」

  「我更在意他和短劍幫的關係。」薩麥爾輕聲說。

  「這不是我擅長的領域,所以我就不發言了。」安士巴低聲說,「但我有必要提醒你們,現在是中午兩點十分,差不多應該準備去見【刃老大】了。」

  「需要去落腳的酒館叫上魔族老頭老太和走私販子嗎?」拉哈鐸低聲問。

  「魔族流亡者商隊的人脈不管用,埃列里的那點錢財和交情也用不上。對方同意約見,只是因為我們同意為他們做一件事—像是僱傭兵一樣。」薩麥爾搖頭,「直接出發吧,談完事情再回去找老杜克他們。」

  三騎士沿著上午埃列裡帶路的路線,轉過街角。

  現在已經到了中午,窩棚里的一些流浪漢都已經睡醒,在酒館和賭場前堵路,希望能搞到幾個銅子他們半是乞討,半是搶劫,抓著路人的小腿不放手,伸手去抓路人的腰包與口袋,直到臉上和身上挨了一腳才停下。

  薩麥爾的視線來迴轉悠著,習慣性觀察著周圍的環境,在建築與窩棚之間來回掃視,忽然在窩棚之間瞥見一道商鋪的玻璃門—門前很乾淨,沒有任何流浪漢的痕跡。

  是被店主發現後趕走了,還是————流浪漢對這裡避之不及?他望向商鋪的招牌,牌子上印著清晰的花體字母:「金牙魔藥店—你能想到最便宜的魔藥,3銅子一支!」

  他隱約覺得有什麼地方值得一看,但時間來不及,最終沒有細想,領著安士巴和拉哈鐸繼續前進。

  或許在和【刃老大】商談結束之後再來看看吧。他把這個特殊的地方默默記了下來。

  三人剛到短劍幫的宅邸大門前,還沒來得及敲門,大門就迫不及待地吱呀一聲打開了,上午見過的那個脖子上有疤的年輕人緊緊攥著門把手一他居然一直守在門前,靠著門旁的小窗窺視街道。


  「真是守信用啊,三位教國騎士閣下。」短劍幫的小頭目微微行禮,「這下我也就放心了——請跟我來,【刃老大】是中午過來的,就在樓上。」

  「麻煩了。」薩麥爾頷首,跟著小頭目踏進門檻。

  房間裡很寬,但是窗戶建造在背光面,導致採光不太好,屋裡相當昏暗。一樓大廳相當氣派,在識字率不高的下城區,大廳里居然擺放著書架。書架旁放著巨大的花瓶,插著一叢早已枯萎的不知名花束,像是一具干戶。

  長桌上豎直釘著一把蛇形的短劍。桌前的石牆上則掛著巨幅掛毯,掛毯上是綠色與褐色交織的橡木徽記,枝繁葉茂的古老橡樹象徵著家族的守望與共濟,橡子如同星辰般整齊分布,形成華美而溫柔的雨點狀。

  但湊近之後才發現,橡樹的褐色樹幹位置用銀線縫製著半隱藏的短劍輪廓,隨著光照的變化而微微閃爍。

  「請這邊來。」短劍幫頭目招呼著,穿過一道盤旋的樓梯,領著三人在螺旋狀的程亮木扶手之間穿行。

  踩著二樓吱呀作響的木地板,他推開一扇厚重的橡木大門,比出一個「請」的手勢。

  薩麥爾點了點頭,穿過門框的瞬間,他看到一個身影坐在門對面的巨大軟墊扶手椅上,懶洋洋地抬著腿,一對靴子擱在桌子上,背對著閃耀灰白天光的窗戶。

  對方帶著一頂漆黑的寬沿帽,陰影擋住了大半張臉,隱藏身份的皮革大衣開著,露出腰間收緊的腰帶、腰帶上掛著的手統握把、掛銀鏈子馬甲和整潔的灰色襯衣——以及被襯衣下的身軀高高撐起來的飽滿曲線。

  「啊,下午好,教國的客人。」銳利的視線在帽檐的陰影下一閃,低沉沙啞但仍然柔美的聲音響起,「失禮了。我的呆瓜部下沒有提前告訴我,客人已經到了。

  噠————噠。她收著長而強勁的雙腿,把鋥亮的皮靴從桌子上放下來,重重踩回地面上。

  隨著她腿部肌肉的動作,馬褲的布料被緊繃得拽出一道道褶皺——抬腿的瞬間,薩麥爾注意到了內側布料的皮革上有磨蝕的痕跡。顯然,馬褲並不是時尚的裝飾品,面前的人很擅長騎馬。

  「抱歉,刃老大。客人來得比預想的更早。」小頭目恭敬地退開。

  「蕾娜,你們可以稱呼我為蕾娜。」女人望著面前的三騎士,抬起食指和中指,用指尖夾著扶了扶寬檐帽,露出一張與霸悍氣質不符的柔和鵝蛋臉,「當然,大家都叫我【刃老大】。」

  她咧嘴一笑,過於薄的嘴唇和她怪異的笑意結合起來,有那麼一瞬間,她的臉像是一條巨大的蟒蛇。

  哐啷!在看清面前人臉的瞬間,身後安士巴抬腿的動作忽然頓了頓。

  薩麥爾扭頭望去,但是安士巴搖了搖頭。

  面容和安士巴記憶里的朵芙有相似之處,但不是朵芙—因為一個剛成年的姑娘不可能在半年裡變成二十多歲的樣子,也不可能長高二十公分。

  但面容的相似也意味著某些血緣關係————對方確實是歐洛家族的人,甚至可能是朵芙的姐姐。

  「怎麼了,教國的客人們?」【刃老大】蕾娜·德·歐洛問,「進來坐下吧,我們坐下再談。」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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