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短劍幫】
第239章 【短劍幫】
橡木騎士領,南部下城區外圍。
凌晨七點,天空已經蒙蒙亮,掐好蠟燭長度的街頭夜燈也早已燃盡熄滅。儘管天色尚早,但街道已經開始變得擁擠而狹窄,小商販、餐館後廚與貨運車隊已經準備開始工作。
打水的水井前吵吵嚷嚷,夾雜著偶爾的叫罵聲和野狗吠叫聲。
大部分橡木騎士領的居民似平都沒有睡懶覺的習慣一至少對干勤懇踏實的下城區普通人來說是這樣的。
現在時候尚早,普通人帶著疲倦與麻木醒來準備開始一天的工作,扒手和竊賊卻剛剛上完夜班收工,而乞討者、閒散混混和黑幫打手們都還在睡懶覺一他們等到中午才會大搖大擺地出場,一直折騰到午夜的酒館和地下黑拳場的關門時間。
不同身份與不同職業的人群以奇怪的方式錯落有致,構成了混亂的秩序,在不同的時間點來回交織,如同一座巨大的紡織機,織成了一塊怪誕而醜陋的布料。
行人匆匆忙忙,在垃圾、窩棚和商販的縫隙之間來來往往。
薩麥爾的視線從頭頂掛滿晾衣繩的灰霾天空向下,一點點放低,掠過人們煩躁與麻木的臉,掠過人們破舊的圍裙與粗布衣,穿過破拖鞋、爛靴子和厚底鞋,最終降低在布滿污泥的地面上。
那些交錯的鞋子踩過路邊窩棚里癱出來的一隻發青手掌手掌的掌根已經潰爛,帶著大小與顏色都和梅子差不多的紫色瘡口。
薩麥爾的頭盔動了動。
人們行走時踩過了一具流浪漢的屍體,但卻沒有半點反應,不知道是渾然不覺還是不理不睬。這對他來說是一樁奇怪而反常的新鮮事。
「死人的事情在這裡經常發生,大人。」埃列里注意到了薩麥爾的視線,低聲解釋,「每天傍晚都會有收屍人駕車在街頭遊蕩,把屍體裹起來帶走—看起來這個倒霉蛋在昨天傍晚收屍人來的時候還活著,是今天凌晨剛死的————嗐呀,如果那個老收屍人機靈一點,不用管有沒有斷氣,昨天傍晚就直接用他的窩棚布把他裹了,沒準能省點事兒————」
「那個收屍人老頭跟我們很熟,您需要的話,我可以用很低的價錢幫您收購來很多。」他揣摩著死靈的喜好,試探著問,「那老頭有時候直接把屍體白送我,正好給他省點兒工作量,樂得輕鬆————」
「不。」薩麥爾回過神,「我們不缺這個。」
「您不必擔心——暴屍街頭的人通常沒有家族勢力,沒有家人,也沒有朋友,不會有人來找屍體的麻煩。收屍人把它們收走也是為了清理街道,最後要麼是丟進大坑裡燒掉埋掉,要麼是賣給疫病學者,給誰都一樣,您需要的話,隨時可以————」
「不需要,暫時用不著。」薩麥爾回答。
埃列里打住了話頭,有一種馬屁拍在馬腿上的不祥感覺。
安士巴發出低沉的悶笑聲。
「是啊,安士巴,我開始理解你為什麼看這座城市很不爽了。」薩麥爾回答,「不過我見過厄德里克帝國光輝燦爛、民風淳樸與人們安居樂業的另一面,所以我覺得不能一概而論,這個看起來像黑暗中世紀的地方還是有希望的做事搞極端不是個好習慣。」
在堵塞的街道之間,馬車的速度被迫放慢了,七彎八拐,在越來越狹窄的巷道與晾衣繩之間來回穿梭,最終跟隨著埃列里的指引,艱難地穿過最後一條堆滿破箱子的小巷。
離開巷子口的瞬間,面前豁然開朗,露出一片被柵欄圍起來的開闊地,數干輛馬車在空地上停放著,掛著編號和粗大的鐵鎖鏈,一旁則是成排的馬廄,在橡木騎士領暫時停留的行商和貨運車隊們都在這裡暫存馬車。
遠處迴蕩著嘹亮的犬吠聲,吆喝聲和馬嘶聲,場子裡豢養著看家犬,用來在盜匪猖獗的橡木騎士領保證馬車與貨物的安全。工人們搬運著大捆的草料,照料和餵養在這裡暫時停留的挽馬。一些工匠在馬車之間檢修,修補車軸或者更換車輪。
儘管在此停留需要繳納對應的費用,但車場的工人和看場犬會保證貨物萬無一失,並且讓馬匹和馬車都保持良好狀態—對於盜匪流竄、混亂不堪的橡木騎士領來說,這屬於必要的支出,甚至於,此地的價格稱得上良心。
「哦!是基恩的車場。」老杜克探頭,「是熟人一上次來的時候情況特殊,沒有來這邊停留,不知道老基恩情況怎麼樣了————」
「老基恩去年死了,現在接管車場的是他兒子小基恩。」埃列里嘀咕著,「我們得把車先停在這裡再去辦事,蜜糖是好貨,隨隨便便停在大街上很容易引來麻煩一刁民和混混,還有大幫派的眼線。」
「唉,物是人非啊,老朋友們總是一個接一個離世。」老杜克嘆氣,「不過小基恩我也認識,我給他帶過零食,還有他人生中的第一把劍—一哪個厄德里克男孩子能拒絕一把漂亮的劍呢?」
沒等馬車停穩,他就推開車門,從馬車上跳了下來,對著遠處有犬吠聲的地方高喊:「基恩!小伙子!」
刺耳的犬吠聲越來越近,一個壯實的年輕人腰間掛著劍和包鐵的棍棒,粗壯的胳膊拖拽著三條毛茸茸的大狗,快步跑到馬車前。
「杜克大伯!」他快活地拽著汪汪亂叫的大狗,「您好久沒來了,這陣子又去哪裡瀟灑了?」
「什麼話,你這臭小子!」老杜克罵著,「你父親他————」
「啊————沒關係,爸爸走得很安詳。」年輕人回答,「人老了,也沒辦法—那天他早上起來跟我們說今天有點累,大概是快不行了,我們還當他說笑。中午他換了身乾淨的舊衣服,在樹底的墊子上睡午覺打呼嚕,過了一陣子呼嚕聲停了,我聽到狗們在哀哀地叫喚,和妹妹們出去一看,爸爸已經走了。」
「哎喲,勞累了一輩子,難得有個休息。」老杜克唏噓著。
「不談這些了,您這次車隊換了啊?」年輕人望著車隊。
他注視著車前的三騎士,目光閃爍了一下。當他的視線看到埃列里的時候,又皺了皺眉頭。
「您怎麼————和這傢伙混一起。」他顯得有點彆扭。
「朋友不嫌多嘛,臭小子。」老杜克隨口回答,「車在這邊停一停,先付個差不多兩天的樣子,價格—」
「您當然還是跟以前一樣,老樣子,五折就行。」年輕人笑了笑,壓低聲音,「可別讓其他熟客聽到了,給其他老客人都是打七折的。」
「學精了,臭小子。」老杜克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我們還有別的事情要忙,馬、
車、貨全都叫車裡這些年輕人幫忙就行,不耽擱了。」
「好嘞,杜克大伯,我來打點,包您放心。」年輕人熱情地回答,吆喝著叫一旁的工人來給馬車領路。其餘年輕的魔族流亡者們跟著下車,幫忙引領馬匹和處理車廂。
「把馬車安頓好之後,在附近找個靠譜的旅舍或者酒館先訂下房間。」奧爾森夫人指揮著,「我們先去談事情。」
年輕的魔族流亡者們陸陸續續回應著,扶著頭頂的旅商皮帽子,掩飾著被強行粗暴拔除的魔族特徵。
「走這邊,去找短劍幫的頭目談談,設法搞到關卡許可,把貨物運進去。」埃列里招呼著,在前面帶路,「短劍幫一個頭目的宅邸就在基恩車場的附近,把車放在這邊,相對方便一些。」
短劍幫頭目的宅邸在附近————薩麥爾感覺有什麼地方似乎不對勁,但一時也說不上來問題所在。
身側的一隻手甲動了動,拉哈鐸的身影忽然湊上前來。
「車場的這小子————可能有問題。」拉哈鐸掩飾的微弱聲音在身側竊竊私語著,「不過,我暫時還不能確定。」
「我會留意的。」薩麥爾動了動頭盔,低聲回答。
他扭頭望著車場的年輕人,牽著大狗在場地里巡邏和招呼旅商客人們。被老杜克信任的熟人,難道也會有問題嗎?還是拉哈鐸多疑帶來的錯覺?
在埃列里的帶領下,奧爾森夫人、老杜克和三位騎士穿過車場,又從車場圍欄的另一個缺口處離開—途徑一條被細鐵鏈栓起來的細長大狗,忽然對著薩麥爾等三騎士狂吠起來,在鐵鏈的範圍中撲咬著。
「喔————趕緊走。那條不是看家犬,是獵犬,鼻子比普通狗更靈光。」老杜克壓低聲音,沒有說出後半句話。
三騎士身上有隱藏的微量屍臭味和血腥氣,儘管普通的看家狗聞不清楚,但經過代代篩選繁殖、嗅覺格外靈敏的名種獵犬仍然能分辨出來。
或許應該在身體裡噴灑點香水什麼的————薩麥爾加快了腳步,跟著埃列里穿過車場的西大門,繞開乞討者,擠開擁擠的人潮,踩過坍塌的窩棚破布,最終在一座高大的磚石宅邸前停了下來。
「如果照實說貨物種類與數量的話,我們手頭的錢可能不太夠。」埃列里壓低聲音,「一會兒由我來跟那傢伙說。」
「如果失敗的話,武力威脅可能也是個好主意。」安士巴說,「破門而入,強迫他給我們通行許可—反正對方是黑幫,這裡也沒有秩序管理者。」
「不!不不不,這裡可是短劍幫的地盤,我們在這裡亂來的話,會驚動其他大人物。」埃列里連連擺手。
「某個大塊頭真是徹頭徹尾的低情商蠢蛋。」拉哈鐸嘲笑,「當然可以用武力當面威脅他們,迫使他們口頭承諾什麼通行許可,但等我們鬆開對方的脖子,出了這座宅邸,到時候別說反悔了,想要整我們的方式多的是。」
「那就把他們的頭目直接抓起來,當做人質。」安士巴回答,「時時刻刻掐著他的脖子,把他隨身攜帶著,作為鑰匙和通行證。」
「你想要全城都知道三個聖光教國的全甲騎士劫持了一個大幫派頭目,掐著他的脖子招搖過市嗎?」拉哈鐸惱怒地問,「愚不可言,直性子的方腦殼。」
「我們不能把事情鬧大,安士巴。」薩麥爾低聲說,「重點是低調,不能驚動騎士領的高層,也不能給聯盟留下調查的機會。」
「這就是為什麼我不喜歡這種繁瑣的手續和交涉工作—效率低下。」安士巴悶哼了一聲。
埃列里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上前,抬起手輕輕敲了敲面前磚石宅邸的厚重實木大門。
咚咚。
大門上一條小木槽滑開了,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來回打量著門口站著的三騎士。在看到埃列里的時候,那雙眼睛閃爍了一下,慢慢眯起來。
「埃列里·赫利克?」門後的聲音問,「你居然敢自己跑回來?」
「這是什麼話?」埃列里賠笑,「咱們都不是第一次談合作了,怎麼這樣火氣十足的?」
「你上次的錢還沒付清,你這個拖帳的混蛋。」門後的人罵道,「催收的人在整個橡木騎士領亂轉也沒找到你在你老鼠洞裡藏得夠嚴實的,嗯?」
「我本來這次就是來還錢的!只是我手頭也緊,前陣子手下跑了一大半,他們還帶走了不少錢款,實在沒辦法—」埃列里小心翼翼地回答,「但是!我很快就能搞到大貨,只要你能再幫一次忙!再允許我們把貨送進上城區!」
「滾蛋!你不還錢就算了,現在找一群教國的盔甲野人流浪漢當靠山,跑回來再騷擾我們很爽嗎?如果你沒有帶那三個教國來的流浪騎士保鏢,我指定要喊人把你狗臉打成豬臉!」門後的人罵罵咧咧,「滾!滾蛋!離我們遠點,三個教國的流浪騎士了不起啊?這裡可不是聖光教國!臭外地的少拿身份壓人!」
「在厄德里克帝國,就得按厄德里克人的規矩!在短劍幫的地盤上,就按【刃老大】
的規矩!就是教國審判官來了,也別想砸場子!不然上報給【刃老大】,上報給歐洛家的老爺————上報給————給軍政廳的大人和赫因斯陛下,讓老爺們知道教國的無賴在厄德里克的土地上亂搞!」
「哎,這話就不對了。這位埃列里先生是自告奮勇要當我們的嚮導,引領我們傳遞聖光的旅途。我們跟他不熟。」拉哈鐸隨手把埃列里扒拉開,主動站在門前招呼對方,「聖光所耀,皆為合理。我們不插手本地人的事情,只是想要進入上城區,繼續傳遞聖光的旅途而已。如果短劍幫的各位可以幫忙的話,我們也可以與各位合作。」
「作為回報,在繼續旅途之前,我們會先幫各位解決幾個小麻煩。只要不違背律令,我們都可以幫忙。」
埃列里大驚,但門後的人居然真的遲疑了一瞬。
拉哈鐸的話表明了己方靈活的外來者立場一他們可以選擇任何人合作,埃列里只是捷足先登了而已,隨時可以放棄。
儘管嘴上說著看不起臭教國的外地佬,但如果真的能夠爭取到流浪騎士,哪怕只是暫時的打手,都可以幫忙解決很多事情—一聖光教國的流浪騎士在世界各地都有出沒,為了傳教和聖途旅行而四處幫助他人,換取路途的旅費,相當於一次性的超級僱傭兵。
咔噠的一串鎖簧轉動聲之後,厚重的實木大門吱呀一聲打開了。門後是個精幹的年輕人,側脖子上有一道蚯蚓似的疤痕,正在手忙腳亂地把一柄附帶奇怪裝置的怪異短劍插回腰間,用大衣的衣擺蓋住。
「抱歉,騎士閣下,但是【刃老大】現在不在這裡。」他恭恭敬敬地回答,「上城區的情況比較特殊,再加上各位教國騎士提出的條件————這種情況下,我不好像之前一樣自己做決定,也許各位可以————進來稍微坐一坐?我現在立刻派人去找【刃老大】。」
「需要多久?」安士巴問。
「呃————我不確定————最近上城區那邊有事,【刃老大】經常在那邊忙碌,還請理解。」門後的人尷尬,「或許幾個小時,或者————」
「現在太早了,也許我們等到下午再來吧一在我們達成合作之前,埃列里仍然是我們的道途嚮導,請別為難他。」薩麥爾說,「希望下午能夠見到【刃老大】。願聖光照耀我們的道路。」
「啊————是,願聖光————照耀我們的道路。」短劍幫的年輕頭目回答,下意識行了半個騎士侍從禮,隨後反應過來,糾正成整腳的聖光教國式致意禮。
眾人轉身離去,宅邸的大門遲疑了片刻,慢慢地再次關閉。
「這個短劍幫不簡單。」拉哈鐸壓低聲音,「不是什麼普通幫派。」
「確實。」薩麥爾低聲問,「這個侍從看起來很有文化,一眼就能夠認出來教國的人臉面甲。」
「不止如此。他們遇到教國勢力的時候,第一反應甩出來的靠山是刃老大,緊接著就提到歐洛家族。」拉哈鐸竊笑,「而且刃老大因為上城區的事情而忙碌,常年在上城區做事,卻在下城區發展勢力。」
「這麼說————」薩麥爾動了動頭盔。
「是啊,這個新興幫派可能和歐洛家族有關。甚至有可能是由歐洛家族親自扶持的。」拉哈鐸回答,「歐洛家族的代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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