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童年的終結】
第238章 【童年的終結】
黎明時分的微弱光影籠罩著骸心周圍的天空,呈現出溺亡屍體般發青的灰白色。
穿過邊境哨卡,吱吱呀呀的車輪聲順著小道一路前進著,魔獸化嵌合改造的駿馬溫順地拖拽著三輛沉重的馬車,像是樹枝上爬行的三隻大甲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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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說,您認識那位私兵長官?」薩麥爾一邊扭頭望著逐漸被拋在身後的邊境哨卡,一邊湊近馬車的車窗,低聲問。
「算是吧。達米安·霍克的弟弟曾經在打黑拳的時候被對手下毒,癱在病床上,一點點死掉。」老杜克微笑,「那是一種比較特殊的毒性魔藥,會讓精神和身體都一點點衰退。解毒所需的藥草只在寒冷的北部生長,附近找不到,一時半會也帶不進來。整個橡木騎士領中,只有他們對手那邊的倉庫里有存貨。」
「對方鐵了心要搞掉霍克家族的這兄弟倆,進而搞垮霍克家族。他們也知道,無論是否交出解藥,達米安都會報復,索性直接清理掉霍克家族,說什麼也不肯談判。」
「當時我正好有其他商隊的朋友在附近,剛從北邊收購完藥草,我寫信託關係,瞞著達米安的對頭,從邊境帶進來了那種藥草,救了他弟弟的命。」
「聽起來有點像是————呃,走私。」薩麥爾遲疑著。
「哎呀!這怎麼能說是走私呢?」老杜克誇張地擺手,「這是騎士的俠義精神。我們流浪在外的居無定所,多交個朋友就有個安定住處,多擔份人情也有個做事門路。」
「原來您是走私老前輩,您也不早說。」埃列里·赫利克低聲埋怨著,「早說您認識達米安,也許還能再砍砍價—沒準能一分錢都不掏。」
「噢喲,你這年輕人還是不曉得事——怎麼可能一分錢不掏?」老杜克連連搖頭,「達米安收的過路費,是要和他的小弟們分的。當著他家小伙子們的面,要是這趟給太少了,叫那些小伙子們怎麼想?」
「我們錢袋子既然都拿出來了,就不好再收回來。因為老大說一句話,就讓他們一晚上直接分文不掙了?讓小伙子們白高興一場,眼巴巴看著沉甸甸的錢袋子又沒了,這不是戲弄人嗎?」
「達米安·霍克的威望還要不要了?以後這行當還干不幹了?小伙子們嘴上不說,心裡也要膈應老大的。」
「人家照顧你的處境,給個友情價。你也得照顧人家的處境,總不能在人家的桌子前吃飯,把人家的鍋子端走了。人情關係一來二去的,可不能跟個弗洛倫商人一樣斤斤計較太清楚,重點是讓大家做事都覺得舒服。」他瞥向車廂里坐在另一旁的奧爾森夫人。
奧爾森夫人哼了一聲,沒有理睬。
「是,前輩。」埃列里恭敬地點頭學習。
這兩位魔族流亡者部族的領袖與家長,似乎是完全不同的風格。薩麥爾望著老杜克的微笑和奧爾森夫人緊繃的皺紋。
流亡者們的行事風格,會受到他們所在各大王國勢力的地理環境與文化環境的影響,這源自於厄德里克帝國與弗洛倫王國的做事風格差異。
厄德里克帝國是內陸王國,以農耕為主,很多人一生都不會離開自己居住的行省,做事主要依賴於地方勢力,冬季的嚴寒氣候也讓他們注重家族和團結。家族情誼對他們來說更加重要。
弗洛倫王國是沿海王國,以商貿為主,主要依靠商品與經濟交流。如果允許對方欠下一筆錢,或許對方出港後就再也不會回來了。多少空頭許諾和人情關係,也不如一本算的清清楚楚的帳本,一筆當面結清的欠款。
在不同人類國度的勢力範圍內,需要針對他們的行事方式,制訂不同的行為策略。薩麥爾琢磨著。
在重視家族的厄德里克帝國,一個沒有關係網絡擔保的外來者勢力,很可能會寸步難行—幸好有老杜克這位魔族帥老頭交際花。靠著老杜克在本地的關係輻射,或許情況會好很多。
在影影綽綽的灰白色天幕之下,道路兩側的完整建築逐漸變得越來越多。大部分建築只剩下幾面殘破的磚石牆壁,磚縫裡雜草叢生,牆角堆著野狗糞便。但也有一部分建築有明顯的人為修繕和居住痕跡—儘管只是粗糙的木料、稻草和廢紙,但也象徵著這裡有人居住。
現在的時間尚早,這部分破敗的建築里仍然迴蕩著流浪漢與乞丐的鼾聲,但也夾雜著一些身份不明的人戒備而閃爍的眼睛,也許是竊賊,也許是秘密交易的黑幫分子,也許是收屍人。人眼像是某種光滑的石頭一樣,在陰影里閃爍一他們看到了馬車,但也看到了馬車前護衛的三尊人面騎士。
薩麥爾微微扭頭,想要看清楚他們的身影,檢驗他們的身份,但對方已經消失在了雜草與斷垣殘壁之間,像是某種生活在人造叢林中的野獸一樣。
騎士們的身影過於高大,光滑而精良的甲冑和色彩鮮明的罩袍象徵著一定的身份。也許沒有受到過系統教育的人認不出人臉面具的含義,但他們看得出裝備與身份之間的差距。
前方矗立著恢宏高大而堅固可靠的建築物。曾經的輝煌之城「格林卡」仍然遺留著它在建築學與城市規劃中的榮光,但在經年累月的傾頹中,失去管理的街道兩側被堆積如山的窩棚、攤販點和垃圾占據,最終被夾逼成為僅容兩輛馬車同時行駛的擁擠街道,像是被粘痰堵塞的喉嚨。
窩棚之間的縫隙令人喘不上氣,一些髒兮兮的小孩赤著腳在窩棚之間亂跑,晃晃悠悠地抱著水桶,趁著凌晨在通往水井的巷子裡來回穿梭等天空完全亮起的時候,這條通往水井的巷子會被健壯的婦女和成年男人占據。
小孩子們擠不過成年人,只能趁著凌晨時分的水井無人問津,提前為自己的家庭打幾桶水—但在孩童之間仍然有擁擠和爭搶,三四個孩子同時到達了水井前,但是各自扯著井繩互不相讓,來回推搡和擁擠著,幾分鐘了都沒有一個人成功開始打水。
在對繩索的哄搶中,一個小孩兒在擁擠中被同伴撞倒了,摔倒在地上,摔了個狗啃泥。
懷裡的破水桶也隨之哐哪一下掉在地上,骨碌碌滾落在地,順著骯髒的石板路滾出去一大截,輕輕撞在覆蓋著光潔甲面的戰靴上,在灰白色的釉面上留下一個黑泥印子。
小孩趴在地上,伸出去抓水桶的手伸進了一尊高大的陰影中,僵硬地頓住了。他哆哆嗦嗦地抬起頭,與頭頂光滑而冷漠的人臉面甲對視了一瞬。
頭盔動了動,空洞的眼孔中閃爍了一下。高大的身影慢慢俯下身去,手甲握著小孩的手掌,把他輕輕拉起來。
「大人————對————對不起。」小孩結結巴巴地說。
遠處的小孩堆里隱隱約約響起嬉笑和驚呼聲,帶著幸災樂禍的嘲諷意味。
「是個有禮貌的孩子。」薩麥爾蹲下身來,扯過身上的深藍色罩袍,用罩袍乾淨的部分擦去小孩臉上的泥巴,「聖光本應該照耀著我們每個人,怎麼在這個暗淡無光的地方卻亂糟糟的呢?」
他把水桶扶正,提著把手將桶塞回小孩手中。
「孩子們,按照先來後到的順序,排成一隊來打水。」他抬手示意,「不要擁擠,時間很充足,你們的父母也不想看到你們因為打水而受傷,或者讓其他父母的孩子受傷—
擠來擠去掉進井裡很危險的。」
小孩子們面面相覷了幾秒。
「來,我記得剛才是你先來的,你站在第一個。你排在他後面————」薩麥爾伸手扶著孩子們的肩膀,把擁擠的孩子群撥拉成一支隊列,順手將自己扶起來的那個孩子塞進隊伍里,「身為厄德里克的孩子,身為騎士領的孩子,約束自我和堅持信義是騎士的尊嚴做個能昂首挺胸生活的人。」
孩子們漸漸安靜下來,在薩麥爾的手甲撥動中慢慢排成一隊。
然而,排在隊伍最前面的孩子雖然跑得最快,但卻力氣不大,裝滿井水的水桶很沉重,旋轉吊繩軸的把手讓他動作相當吃力。
薩麥爾沒有主動上手去幫助第一個孩子轉動把手,而是輕輕拍了拍排在第二位的孩子的肩膀。
「井繩轉軸兩側各有一個把手,你們可以兩人一組,合作旋轉繩軸,這樣會輕鬆很多」他輕聲說。
第二個小孩遲疑了一下,上前握住井繩軸另一側的握把,兩人合力,繩軸瞬間飛快地旋轉起來。
停止了哄搶繩索帶來的時間浪費,再加上兩人一組的合作旋轉。一桶接一桶井水飛快地從井底被提出。
薩麥爾在井旁監管了幾分鐘,看著隊伍一點點變短,在隊伍末尾只剩下四個人的時候點了點頭,快步回到暫停的馬車邊,跟著馬車繼續前進。
「協作永遠比爭鬥更高效,不是嗎?」他一邊輕快地邁著步子,一邊扭頭望著井邊的情況——儘管監管的騎士已經離去,但剩下的孩子們仍然保持著隊列,沒有人爭搶。
「如果整個世界都能像這些孩子一樣,願意停下來試試看合理協作,我們可以共同實現相當輝煌的目標。」薩麥爾滿意地回過頭。
「因為你掌握著遠超出他們理解的力量和威權。」身旁響起安士巴的聲音,「否則他們不會聽從你的命令,甚至都不會停下互毆多看你一眼。」
「嗯————不可否認,確實如此。」薩麥爾慢慢回答,「儘管我對這一事實感到不快。」
「實際上,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會這樣做。」安士巴沉悶地說。
「這就是你和我們領袖之間的區別。」拉哈鐸哼了一聲。
「因為這沒有意義,你維持秩序能維持多久呢?我們只是路過這裡而已。」安士巴沒有理睬拉哈鐸,「等到我們離開,用不了三天,那些強壯的大孩子就又會開始互相毆打和推搡,優先搶占井邊的位置,仗著年齡與身體的優勢差距,搶先打水。」
「確實如此。」薩麥爾輕聲說,「但總是有用的,孩子們現在知道按順序排隊協作可以讓所有人都儘快打到水,會有孩子知道這樣做更好,然後努力試圖去這樣做—我當然不可能強迫每個孩子拋棄舊有的壞習慣,去做合理的事情,但我得讓他們知道世界上有這種東西存在。」
「我們就是那群孩子之一。」他壓低聲音,「我們都是被神明遺棄的孩子們,圍在骸心的井邊打水——」
「但是,並沒有一個像你一樣的龐大外來者,插手干涉著混亂不堪的世界局勢。」安士巴說。
「所以我們只能寄希望於自己。」薩麥爾回答,「我們需要成長,像個成年人一樣像是家庭的長子,像是孩子群里的兄長一樣。」
「這就是我們來販售糖素,採購鋼鐵的原因之一。」他抬起頭,望著前方的道路,J
距離市集還有多遠?」
「我們暫時還沒辦法進入市集,大人。」埃列里低聲說,「想要販賣糖素這種東西,需要在上城區才能賣出個好價錢。但是販賣需要找市集管理者申請許可證,進入上城區則需要和短劍幫的人打通關係。」
「我有許可證。」老杜克插嘴,「雖然是十年前辦理的,但應該還沒過期,只要老格蘭特還活著一」
「呃,實際上,老格蘭特一年前已經死了。」埃列里回答,「現在市集管理者是馬歇爾。」
老杜克聳肩。
「聽起來大概是個年輕人我不認識。」他攤手,「另外,我和短劍幫的人不熟,這是個新興幫派。」
「————我們手頭還有多少錢?」薩麥爾遲疑著。
「嗯————貨物是比較昂貴的蜜糖,這肯定會導致對方要價比較高,就和達米安那邊的情況一樣。只靠錢的話,肯定是不夠用的。」埃列里·赫利克扳著手指,苦著臉摸索著懷裡僅剩的幾個分裝的小錢袋,「不過我們可以試著和他們交涉,也許能賒帳。」
「效率低下。」安士巴嘀咕著,「堪稱荒謬的複雜冗餘手續。」
「好吧,好吧,我們一個一個來。」薩麥爾輕輕敲著自己的頭盔,「不要嫌麻煩,安士巴。糖素販售和收購鋼鐵只是任務的一部分。」
「如果運氣好的話,在這個過程中,我們可以試著融入這個家族氛圍濃厚的地方發展屬於我們的關係網和代理人,與這裡建立起長久的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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