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隨風潛入夜】
第237章 【隨風潛入夜】
黑夜對萬物一視同仁,但骸心的夜色或許會比其他地區的更加濃稠逼仄一經年累月籠罩的塵霾與陰雲,讓暗藍的天光變得渾濁,像是往日的巨人被溺亡在這片被詛咒的神棄死寂之地,窒息垂死時呼出的喘息化為灰濛濛的黯淡浮沫,滿溢而出。
與西北部邊境不同,在骸心北緣與橡木騎士領接壤的邊境線上沒有聯盟據點,只有成片的廢墟林立著,構成墓碑般的灰暗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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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棄子一是一片被歐洛家族遺棄的緩衝地帶。骸心之戰後的數百年來,隨著死靈的活動和骸心環境變化帶來的影響,騎士領的面積被迫逐年收縮。
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骸心無主死靈的領地活動逐漸擴大,緩慢壓境,導致膽敢橫穿骸心平原的商隊越來越少,為了大量商路而專門建造的市集也被廢棄。
這片原本是外城區繁華商貿點的建築群,在數百年來漸漸荒廢了。現在,它的斷壁殘垣則作為骸心緩衝帶和騎士領的邊境駐軍據點使用—當然,駐守的是橡木騎士領的歐洛家族私兵。
這裡距離帝國軍團駐地有很長的一段距離,出於對帝國內部局勢的考量,厄德里克帝國的正規軍團也不會在這種地方強行插手。
前方遠處的橡木騎士領閃爍著成片的微弱橘黃色燈火,身後的骸心則瀰漫著稀薄的霧靄,北部邊境的廢墟群則被夾在這二者之間,像是某種過渡的漸變色彩稀稀拉拉的駐軍燈火閃爍著,不像骸心那樣灰暗,但也不如橡木騎士領那麼閃耀,帶著倦怠與傾頹的氣息。
就像橡木騎士領是厄德里克與骸心的緩衝區一樣,邊境廢墟則是橡木騎士領和骸心的緩衝區。
身披黑表的歐落家族私兵們在廢墟之間壘起了木架與高台,大部分高台上都點著閃爍的橘黃色火把,少量高台配備著簡單的符文照明燈具,但燈光黯淡,燈具也已經陳舊不堪。
咔————噠。
三輛滿載貨物的馬車在骸心邊緣的樹林間潛藏著,像是融化在斑駁的黑暗樹影里。
金屬的輕微活動聲中,薩麥爾靜靜站立在馬車前的陰影中,不斷調整著界面UI的視野,觀察著遠處高台上影影綽綽的身影—
仔細查看會發現,其中一部分原本以為是「黑衣」的衣服,實際上是污穢而陳舊的褐綠色衣袍,是橡木騎士領的歐洛家族徽記配色。
但大部分破舊的制式衣袍都已經褪色和髒污,破破爛爛,打滿補丁,被灰塵、血跡和污垢覆蓋,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甚至於,身著標準制服的私兵只占整體執勤人數的三分之一左右。
剩下三分之二的私兵,衣服樣式、材料和顏色則五花八門,農民與黑幫打手的褐色短衣、工坊學徒與商人的襯衣、盜匪與蟊賊的低調夾克、屠夫的皮革圍裙罩著寬皮袍——堪稱三教九流一應俱全。唯一的共同點是,所有衣服都黯淡而髒污,灰撲撲的。
整潔的衣物和鮮艷明亮的色彩,在這個世界是體面與閒適的代名詞。薩麥爾看著自己身上的深藍色罩袍,儘管略有些不舍,但還是抓起一把灰土,胡亂塗抹在身上。對於遠行的流浪騎士來說,衣袍整潔是很不自然的特徵。
和厄德里克的正規軍士比起來,這些騎士領私兵像是街頭強行拽來的路人甲。薩麥爾靠在一顆鏽銅樹的陰影里,微微動了動頭盔。難怪皇帝的軍士想要偽裝成騎士領私兵的難度那麼大一這兩者之間的差距可不是一點半點。
「需要等待多久?」他扭頭望向身後樹影中的嚮導、骸心北境的租客、橡木騎士領的走私犯與匪首埃列里·赫利克。
「就快了,大人,等到凌晨三點。」瘦麻杆匪首埃列里從馬甲口袋裡摸出一隻精巧的發條小懷表,低聲說,「等到大部分守衛都倦怠和昏睡,只剩下那幾位和我熟識的老夥計們「,「你全程都得在我身前三步以內,離開我的監視範圍需要提前匯報如果你膽敢欺騙我們,我會讓你知道後果。」一隻冰冷的細長鋒利手甲慢慢抵在埃列里的後心,身後響起拉哈鐸悠哉悠哉的聲音。
「也許我算不上很聰明,拉哈鐸大人,但我還沒有愚蠢到和傳說中的死靈幽魂騎士作對的地步。」埃列里賠笑,「請相信我。蠢人是不可能在骸心生存半年多,靠著走私靈能素材發一筆小財的一我還指望著能夠繼續干骸心走私,發展起超越赫利克家族的勢力,渴望著————能夠有幸成為骸心尊主的代理者。」
「我們未來的進一步合作,將取決於這次任務的成果。」薩麥爾回答,「拉哈鐸,盯緊他。」
「沒問題。」拉哈鐸低笑。
「這位瘦先生,您是赫利克家族的人嗎?」老杜克從身後的馬車窗口探頭,「也許您認識卡斯特·赫利克?橡木騎士領,上城區雙子橋邊,金樹皮魔藥工坊的那位卡斯特?瘦高個,長臉膛,山羊鬍子的那位?」
眾人同時扭頭,望著老杜克。
「隨口一問。看著面熟,像是赫利克家的孩子,也許是老熟人呢?」老傢伙聳肩。
魔族的體質似乎給他帶來了某種超群的記憶力和人臉識別能力,以至於他可以從面容中分辨出家族譜系和血緣的痕跡—或許這就是老傢伙在厄德里克帝國的家族人脈網中如魚得水的原因。
「呃————」埃列里遲疑著,「卡斯特·赫利克算是————我的遠房叔父。但他已經死了,死了差不多三年多了。金樹皮魔藥工坊也已經轉手了。」
「喔————」老杜克顯得有點意外,「真是抱歉,無意冒犯。」
「不,我壓根和他不熟。」埃列里隨口回答,「只是知道家族裡有這麼一個人,僅此而已。」
「這樣啊。」老杜克失望地縮回馬車裡。
「某個老東西有點落後於時代了。」馬車的另一邊響起奧爾森夫人的嘲笑,「東拉西扯的親戚關係已經沒有用了,不如在握手時候往對方口袋裡塞一小包金子。」
「是啊,塞點金子比什麼都好使。」瘦麻杆匪首埃列里贊同地點了點頭,「這也是我和那幾位私兵隊的老夥計之間信任的來源—拿錢辦事,一碼歸一碼。人情不可靠。我可不敢保證那群髒兮兮的土狼真的把我當哥們兒,但我確信他們肯定想從我手中弄到更多金子。」
「橡木騎士領的私兵看起來不是職業的軍隊。」薩麥爾說。
「當然,薩麥爾大人,那當然了。」埃列里聳肩,「他們放著好好的床鋪不睡,跑來骸心邊境據點,靠牆站著打瞌睡,唯一的原因就是歐洛家族會給錢,一隻即使經過層層盤剝後仍然沉甸甸的錢袋子。」
「這算是一樁美差。如果一個人足夠聰明、足夠強壯、或者塞的硬幣足夠晃得歐洛家負責私兵招募的騎士侍從閉上雙眼,那麼任何人都可以幹這工作。」
「沒有武器和制服?」薩麥爾問。
「您這個問題————」瘦麻杆匪首埃列里尬笑著,「如果歐洛家族的軍需費按照正確的數額和正確的時間,每個月都正常發放的話,或許會有吧。」
「嚴重貪污嗎?」薩麥爾動了動頭盔。
「也有這個因素,但主要原因是,歐洛家族認為,像厄德里克皇帝一樣豢養一支大規模職業軍隊,實在是過於昂貴了。」埃列里解釋,「歐洛家族大概寧可把這筆錢花在其他更有價值的地方,用即招即用的臨時民兵來代替私兵。」
「那麼,歐洛家族的主要支出被用在了什麼地方?」薩麥爾問。
「嗯————大人,也許我消息很靈通,但我也只是個邊境走私販子。」埃列里尷尬地解釋,「我還沒有消息靈通到能夠竊聽歐洛家族騎士會議的地步。」
「喔,抱歉,是我強人所難了。」薩麥爾回過神,「但還是謝謝你,我們的嚮導。這些信息對我們的決策很重要。」
「————我的榮幸,大人。」埃列里顯得有些受寵若驚,行了個標準的騎士侍從禮。他還是第一次受到這種程度的對待—這種溫和的禮節甚至是來自一個有智慧的死靈。
「最後一個問題。」薩麥爾瞥了一眼一旁的安士巴——他從頭到尾都安安靜靜的,像是一具真正的空殼盔甲一樣,不知道是裝死還是裝傻,「安士巴之前讓你們幫助一個女孩,無論那個女孩提出什麼要求—她去了哪裡?她提出的要求是什麼?」
「嗯?您不知道嗎?」埃列里顯得有些意外,「安士巴大人當時一直遠遠監視著我們,他明明應該知道的————」
「我什麼都不知道。」安士巴說。這是他今晚第一次開口說話,以至於聲音聽起來有些乾癟和陌生。
「是啊,安士巴什麼都不知道。」薩麥爾無奈地說,「埃列里,或許還是你來說吧。
「」
「那個女孩,帶著一隻小包裹,從我們這裡拿走了一袋錢幣和一把短劍。」埃列里解釋,「她唯一的要求是,把她送進上城區的市集。我托關係幫忙照做了,但之後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這麼說,那個名叫朵芙的女孩確實下落不明,倒不是安士巴故意迴避問題—或許他也不願意面對一些糟糕的可能性。薩麥爾沉思著。
「到時間了。」安士巴忽然說,「本地子午線時間,凌晨三點。」
薩麥爾瞥向自己的界面UI—上面的時間顯示著凌晨兩點五十九分五十七秒。
「是啊,到時間了。」他沒有多說。三秒的差距對別人來說可能是可以忽視的小事,但對安士巴來說很不常見他似乎被這樁事情搞得有些煩躁不安。
「哦————是,大人,和那幾位朋友約定的時間到了,我們可以從邊境線進入了。」埃列里回過神來,在前面帶隊。
「別走太快!步子放小點,自然一點。」拉哈鐸在他身後低聲說,「對!就是這樣,別想著溜出我的監視範圍。」
「我絕無背叛的意思,拉哈鐸大人。」埃列里低聲說。
「換我的話,如果我要背叛,我也會這麼說。」拉哈鐸低笑,「充滿私兵的邊境關卡很適合群起而攻之,如果你敢多對那些守衛說一個不對勁的字,你的喉嚨和舌頭就沒必要保持完整了。」
埃列里咽了口唾沫,不敢多說。
「把身上的袍子弄得髒污一點,顯得更自然一些。」薩麥爾提醒拉哈鐸和安士巴,「但不要覆蓋顏色和樣式——要凸顯我們聖光教國的崇高地位和身份。」
三輛馬車吱吱呀呀地駛出。魔獸器官改造過的駿馬,在魔族流亡者車夫的操縱下溫馴而順從,即使身處於充滿死靈的黑暗中依然不慌不亂,其眼球如同光滑的玻璃球般呆滯,像是黑暗的呆滯傀儡。
埃列里走在最前面帶路,三尊騎士則聖光教國流浪騎士與臨時商隊護衛的身份行走在前,隱隱約約把埃列里夾在中間—拉哈鐸幾乎緊貼在埃列里身後。
隨著馬車輪吱呀作響,前方的邊境私兵駐軍點越來越近,廢墟的斷壁殘垣像是巨人歪七扭八的黃牙,支離破碎地矗立著。橘紅色火光在牙縫之間閃爍,照亮了打瞌睡的私兵們,照亮了一道由大量尖刺拒馬與低矮的磚石圍牆構成的哨卡。
兩座木頭和磚塊混搭的高台崗哨樓矗立在哨卡兩邊,各自固定著一隻黯淡的符文照明設備,配合上橘紅色的油脂火把和油脂燈火光,將哨卡照耀得亮如白晝。
令人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是,哨卡兩邊和高台上的私兵,加起來總共只有二十多個。他們有些坐在地上打牌,有些靠在牆根哈欠連天打瞌睡,而在哨卡後的破舊建築牆壁後,隱約迴蕩著鼾聲和吆五喝六的扔骰子喝酒聲。
死靈是領地型的怪物,活人不進去招惹的話,一般不會主動離開骸心—或許是習慣了骸心的寂靜,招募來的大部分臨時民兵,連哨卡前做樣子都懶得做,直接找個地方倒頭睡覺,或者喝酒玩牌。
比起軍士,他們更像是匪徒。薩麥爾回憶起自己第一次見到土匪營地的樣子一這裡就像一個巨大的、由歐洛家族主動拳養的土匪營地。
在火光照亮埃列里、三騎士、以及吱呀作響的馬車的間,哨卡前的二十多位私兵中,有三四個人警惕地起身,伸手去抓旁邊的一隻大銅鑼,但在看清楚埃列里的樣子之後,又嬉笑著垂下了胳膊。
「喂喂,埃蘭,好朋友,你又去哪裡發大財了?這次搞了三車?」他們親熱地喊著埃列里的暱稱,一擁而上,「見者有份!還不趕緊分點兒?」
在混亂的吵嚷聲中,他們隱隱約約把三輛馬車圍在中間,但卻謹慎地隔著一段距離,沒有像正常貨物一樣上手開始摸索——三位高大的騎士仍然起到了威懾的作用,那些光滑的人臉面甲上帶著冰冷的漠然,倒映著他們的臉,或許也會倒映他們的傷口與死亡。
「小眼睛別在馬車上粘著了!這可不是我的,是一位朋友托我幫忙運的,我可沒那發大財的好運氣。」埃列里罵罵咧咧地抬手拍開私兵們套近乎的胳膊,「大人物的東西,別亂碰!得罪了他們家族,把你們滿嘴爛牙都搗碎!」
「總也該意思意思吧,埃列里·赫利克。」一個低啞的聲音響起。
噠,噠。
隨著一頓一頓的怪異腳步聲,吵嚷的聲音瞬間安靜下來。
一隻靴子和一隻包鐵皮的假腿踩著崗哨塔的台階,一步一頓地走下瞭望哨塔,腳步聲在層層吱呀作響的木樓梯之間迴蕩。
「稅收的差額太大,我也不好意思跟歐洛家族的老爺們交代啊。」一個頂著三角帽的鬍子拉碴中年人拖著假腿,披著襯甲的皮革大衣,胸口掛著磨損的橡樹銅徽,一璃一拐地從樓梯的陰影中現身。
他背著帶疤痕的雙手,後腰橫捆著一把鋸齒短劍,側腰間凸起一隻不自然的硬塊,隱約呈現出手柄的形狀大衣的衣擺覆蓋下藏著一把私造的土製魔藥統。
作為邊境線的駐軍,當然不可能只有隨手拉來的草包民兵。
「你平時做事挺討人喜歡的,給你開點方便門路,大夥也都樂意。」三角帽下的一雙鷹隼似的眼睛微微閃爍著,「但是這次的貨物量實在太大了,三車東西要進去,你知道規矩的。」
「我只帶了這些,達米安。」埃列里摸出一隻提前準備好的錢袋。
被稱為達米安的男人伸手接過錢袋,掂了掂重量,帶疤的鷹鉤鼻翕動著,嗅聞著,探頭看了看車廂里的大桶。
「你知道規矩的。」他重複著,「不夠就是不夠蜜糖的稅金很高,你想走私這麼多,少說得拿出三成的利潤來。」
「這批貨是家族裡某位大人物的,利潤不歸我。」埃列里說,「我只是幫朋友一個忙。」
這是事實,薩麥爾他們身上的外界貨幣確實只有這點。計劃是用糖素在橡木騎士領銷售之後,拿到的錢再用來收購鋼鐵,錢只是過一次手,什麼稅金和利潤的事情根本不在考慮範圍內。
「這我管不著。」三角帽的病腿男人達米安說,「你發達了,和大商隊搭上了關係,有聖光教國的流浪騎士當保鏢,卻一點也不體諒以前的老夥計。也許我當時就不該可憐你的。」
私兵們慢慢圍攏上來,一部分提著武器,另一部分拿著巨大的銅鑼,等待著達米安的命令。
就在這場面一時陷入了僵局的時刻,一個聲音突兀地響起:「達米安?」
老杜克從馬車裡探頭。
「達米安·霍克?」他試探地喊著這個名字。
「————杜克?」三角帽的病腿男人挑眉。
兩人大眼瞪小眼,默默對視了幾秒鐘。
「過去吧,老東西。」達米安哼了一聲,「這下兩清了。之後我再不欠你了。」
他揮了揮手,私兵們隨之行動起來。拒馬被搬開了,粗木捆縛的大門隨之開啟,馬車再次吱吱呀呀前進,進入了橡木騎士領的地域範圍內。
「有時候,錢也不能擺平一切。多交朋友還是有用的。」老杜克呵呵笑了笑,回頭對神情複雜的達米安比了個大拇指。
身後的瘤腿男人回以中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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