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我不走了
「失憶?」陳嘉禾驚疑不定。
陳重山點頭。
「之前沒跟你說,是考慮到你要跟你舅舅走了。但我思來想去,覺得你這性子,出國深造不是最妥當的辦法。」
「玉笙本來就腦震盪。後來被你打了一拳。原本沒檢查出來有什麼問題,我跟敏敏都鬆了口氣。沒想到那之後發現——」他蹙了蹙眉,「他好像把你忘記了。」
陳嘉禾匪夷所思,「什麼意思?他記得你們,記得學的那些知識,獨獨把我忘了?」
「嗯,醫生分析說這可能是大腦對他的保護措施。你是他最主要的傷害來源,把你忘了也能說得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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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敏敏商量了一下。既然玉笙忘了那些事,就不要再提醒他了。你回家照顧玉笙,好好跟他培養培養感情。別再像之前那樣亂來,一家人還能好好的。」
陳嘉禾面上不動聲色,腦子裡轉得飛快。
舅舅那邊暴雷了,而傅玉笙失了憶,之前那些做法已經證明暴力執法不可取,那如果真能跟傅玉笙打好關係......
眼前又浮現出葉清淮那張拽臉流眼淚的模樣。
要是他能讓傅玉笙喜歡上他,再把人一腳踢開,傅玉笙也會像那樣,流著眼淚求他嗎?
念頭一經浮現,陳嘉禾幾乎要激動得渾身顫抖,卻又硬生生壓下陡然急促的呼吸,望著他爸黑沉沉的眼睛,撇了撇嘴:「我考慮考慮吧。」
這天晚上從望月山莊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一點。
陳嘉禾耷拉著眼皮,瞥著旁邊的許知還。
那人正在接電話。
可能是國外來的電話,交流用的是他聽不懂的英文。
他說英文跟說中文沒什麼差別,同樣神情溫和,語速緩緩,帶著一種他說不上來的韻味,聽得他有點昏昏欲睡。
陳嘉禾打了個哈欠,閉上眼睛準備淺眯一會兒。
忽聽打電話的聲音停了。
「嘉禾?」
「嗯?」
「舅舅有事要忙,明天就得回去。你有什麼想法?」
「我都可以,不過——」陳嘉禾眼皮掀開一條縫,懶洋洋地說,「我明早得去一趟醫院。答應了我爸,要去看看傅玉笙。」
「傅玉笙......是你那個成績優異的繼兄?」
陳嘉禾這輩子最聽不得別人說傅玉笙一句好,當即就變了副面孔,不耐煩地說:「對,裝得很,表面一套背地一套,一天看到他都煩。」
許知還笑了笑,沒再接著這個話題說下去。
「距離酒店還有大半個小時的車程,睡會兒吧。」
陳嘉禾側著身子,腦袋枕著靠墊,沒說話。
他這會兒才後知後覺,他剛剛說的表面一套背地一套,旁邊這人不也是嗎?
傅玉笙在父母面前是三好學生,在他這裡就是惡劣繼兄。
許知還在他面前是貼心舅舅,在葉清淮面前就是海王渣男。
此時此刻,他忽然有點明白許知還身上那股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從何而來了。
那雙眼睛,那副波瀾不驚的面孔,那種溫柔的殘忍全是他曾在另一個人身上見過的東西。
那是名為傲慢的罪名。
這世上,或許有很多這樣的人。
他們站在高處俯視所有人,溫柔地笑,輕聲細語地說著你情我願。
然後在別人為他們流眼淚、為他們下跪、為他們把自己碾成塵土的時候,若無其事地轉過頭,仿佛一切與己無關。
他今後也要做這樣的一個人嗎?
陳嘉禾在心裡問自己。
但沒得到答案。
迷迷糊糊的在車上睡著了,怎麼回酒店的也不知道,總歸是那兩個人給他弄上來的,他連夢都沒做一個。
航班訂的下午兩點。
等到中午十二點還不見陳嘉禾回來,許知還想著或許是看完了人需要一起吃個飯,人之常情。
他下樓到餐廳用午餐,等待上菜的間隙讓Chris改了航班時間,順便打了個電話。
「嘉禾?還在醫院嗎?什麼時候回來呢?」
「舅舅,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嗯?」
「哥生病了,我想留下來照顧他。」
「......」
「舅舅你不會生氣吧?」
許知還輕聲笑道:「不會。舅舅說了,會尊重你的一切決定。」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陽光照得發白的城市輪廓上,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真的想好了嗎?決定要留下來?」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
「想好了。如果以後有機會的話,再去看舅舅。」
許知還的目光還落在窗外。
陽光從玻璃上反射回來,在他的瞳孔里映出兩個金色的光點。
「我下午就要走了,能來送送舅舅嗎?」
對方似乎有些為難。
但這並不是什麼過分的要求,許知還知道他沒有理由拒絕。
「幾點的航班?我——」
話沒說完,背景音里傳來說話的聲音,聽不太清,只能聽出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而模糊。
對方立刻話鋒一轉。
「我好像記得Chris好像說下午兩點?現在來不及了吧......」
許知還神色冷淡,說出口的話卻依舊溫聲細語:「沒關係,那下次見。」
「好。沒事的話那我先掛了,舅舅路上注意安全!」
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一雙徹底冷下來的眼睛。
「航班時間改好了。」
Chris拿著電話進來,見到他的神色腳步一頓,低聲道:「但是大小姐那邊......」
許知還偏頭看他一眼。
Chris垂下頭,繼續匯報:「大小姐知道許先生今天返程,直接讓機組準備了。飛機就在虹橋,航線已經批了。」
許知還微微一笑:「我記得,我沒有告訴她我的行程。」
「那筆交易多方關注,」Chris的頭垂得更低,「Black Serpent已經放了風聲出去,或許......」
許知還點頭,「那就按Selina的計劃安排吧。」
Chris默默退至一旁。
用完餐,Chris開車去機場。
少了那隻嘰嘰喳喳的麻雀,車裡安靜得過分,一路無人開口。
保時捷停在VIP通道入口。
等候已久的地勤人員見兩人下車,微微躬身,引他們穿過一道玻璃門,徑直走向停機坪。
一架灣流G650ER停在廊橋旁,舷梯已經放下。
Chris走在前面,掃了一眼機身,確認無誤後側身讓道。
許知還從他身邊越過,拾級而上,在舷梯頂端站定,回頭望了一眼。
停機坪上,那輛保時捷停在原地,遠處是城市的天際線,風從跑道上吹過來,帶著航空煤油的味道。
隨著Chris登機,機艙門關上,外面的世界被隔絕了。
乘務員站在吧檯旁,微微欠身:「許先生,歡迎登機。飛行時間約十一小時,預計當地時間下午抵達。」
許知還點了點頭,緩步走到客艙中央的沙發椅前,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半靠進座椅里,戴上降噪耳機,閉目養神。
Chris在他對面落座,眼神瞥過守在門口的兩個陌生保鏢。
引擎轟鳴,飛機開始滑行。
加速,抬輪,城市的輪廓迅速收縮。
抵達巡航高度時,舷窗外的雲層變成了金色。
京市下午六點多,正是日落時分,飛機像一枚靜止的子彈嵌在深藍色的天幕里,腳下是萬里無垠的雲海。
乘務員推著餐車過來,輕輕放下兩份餐食。
Chris看了對面一眼。
「你先吃。我沒胃口。」
Chris沒有多問,拿起刀叉享用晚餐。
許知還睜開了眼,調高座椅角度,隨手拉開手邊的抽屜。
抽屜拉開的瞬間,Chris的手頓了一下,他看到了裡面那些被絨布包裹的金屬零件。
裡面的東西被取了出來,擱在膝上。
許知還的眼睛望著舷窗外,手指卻像長了眼睛一樣,慢條斯理地組裝著手裡的東西。
套筒歸位,復進簧壓入,彈匣卡緊。
「真漂亮啊。」他感嘆一聲。
Chris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舷窗外。
遠處的地平線變成了一條正在燃燒的線,把天空和大地切割成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雲層像被撕碎了的絲綢,金色與深藍在縫隙間交替流淌。
「的確很——」
太陽穴上傳來冰涼的觸感。
Chris偏過頭來,那把槍順勢移到了他的額頭上,槍口不偏不倚,正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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