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陣雨
對方還說了些什麼他聽不太清了,大概是在勸他回家之類。
陳嘉禾掛了電話,走到窗前。
打電話的功夫,外頭又下起雨來了。
雨水落在玻璃上,蜿蜒出一道道水痕。
房間裡太悶了,空調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潮濕味道,像悶了很久的舊毛巾。
他打開半扇窗,被撲面而來的水汽激得打了個寒顫,雞皮疙瘩瞬間爬滿了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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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
陳嘉禾搓了搓手臂,又趕緊把窗戶拉上了,隔著窗看外頭交織的雨幕。
他爸這一招真是老辣。
他們發現了何宴跟他的聯絡,不知道何宴有沒有把他供出來。
但直到現在都還沒人找上門來,無論何宴有沒有供出他都不重要了,他已經看出了這赤裸裸的陽謀。
他們壓根沒想抓他回去,是要逼他自己回去。
想到這裡,陳嘉禾悚然一驚,連忙撲到床上拿起手機給剛才那個兄弟打了過去。
打第一遍的時候沒接,他心裡不祥的預感越來重,仿佛印證了他的某個猜測。
他不死心,打了第二遍。
所幸這一次嘟了兩聲就通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聽起來明顯比剛才緊張,大概也是覺察出了這兩通電話的含義。
陳嘉禾沒工夫想那麼多,劈頭蓋臉地砸過去一句:「趕緊轉點錢過來!微信給我備註沒有,網名叫龍日天的那個就是我!」
對方支支吾吾:「哥......我也沒錢啊......」
陳嘉禾急了,「不要多的,先給幾百!以後我十倍還你!」
對方也急了,著急忙慌地辯解說:「真沒有哇!老實告訴你吧哥,沒道理有這錢我不賺的——」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你爸給我們這幾個漏網之魚都盯著呢,放了話,誰敢給你轉帳......」
陳嘉禾沉默了。
「你知道的吧?」那人的聲音忽然放軟了,帶著點討好的意味,「哥,我說句不中聽的,但是實話。那是你親爸,有什麼是認個錯過不去的坎呢?你聽大家一句勸......」
陳嘉禾直接掛了電話,轉頭又給其他人打。
關機。
無人接聽。
接了,掛了。
接起來,無非還是那大同小異的幾句。
什麼對不住,沒辦法,你回家吧。
打完了最後一個電話,陳嘉禾低咒一聲,抬頭望著玻璃窗中的倒影,看到自己微微泛紅的雙眼。
這哪裡是好言相勸?根本就是收了錢!
這些人平時好聽話一個賽一個的會說,一到這時候全都靠不住!
他原本還在糾結回不回去,猶豫哪一天回去。
總歸時間不會太長。
雖說時間越長也有好處。
他爸萬一良心發現,覺得還是不能讓親兒子在外流浪太久,他從小到大沒吃過什麼苦,不會賺錢,不會說好話,最擅長的除了吃飯就是睡覺,出去這麼多天,哪能放下心?
他媽在天之靈都不會放過他。
也可能時間越長,他爸的憤怒值不降反增,回去就得面對一場世紀大爆炸。
那個概率也不小。
但最重要的是時間越長,傅玉笙的幸福日子就越長。
什麼他都能忍,這件事他忍不了。
一想到那人坐在輪椅上被推進考場、頭上纏著繃帶還能冷著一張臉裝酷的樣子,他就覺得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在往外冒火。
可現在這一出鬧的,他爸的偏向很明顯了。
斷了何宴的糧,斷了兄弟們的聯絡,斷了所有人的轉帳,把他圍困在這間酒店裡,像圍一隻無路可逃的困獸。
原本尚且還在權衡的心思瞬間就倒了向。
越是想要逼他回去,他越不回去!
陳嘉禾趴在床上,把腦袋悶在枕頭裡。
棉布枕套冰涼冰涼的,味道還是不太好聞,但他不想動彈。
窗外的風雨聲愈演愈烈,這聲音聽著聽著,竟像是在響應他這寂寥的內心。
他現在可是真正的身無分文。
何宴不愧是最得他心的好兄弟,每天吃什麼都按他的口味點好了,上門必帶他愛吃的零食,陳嘉禾被伺候得舒服,沒操過半點心。
可何宴被制裁了,也不知道有沒有提前給他點好今天的午餐......
「咕嚕嚕......」
肚子咕咕叫了起來。
他沒理。
肚子越來越響,像在演奏什麼交響樂,他忍不住爬了起來。
茶几上還放著昨天沒吃完的零食,一包薯片,一盒巧克力棒,一袋子蘇打餅乾。
昨個兒沒看上眼的零食,這會兒忽然變得美味起來,每一包都像米其林大廚親手製作的珍饈。
他一口氣把零食吃光了,又灌下一杯水,肚子裡鼓鼓囊囊,頂得胃隱隱不太舒服。
他揉了揉小肚子,靠在床頭,仰著臉閉上眼睛,開始給自己想著後路。
想著想著,睡著了......
醒過來的時候只覺得腰跟屁股跟報廢似地疼,沒忍住低聲呻吟。
中午了,沒人送飯來。
陳嘉禾呆呆地想。
看來是忘了。
這真是個糟糕的消息。
而更糟糕的消息是臨近退房時間......他沒有錢續房費。
一個小時後,前台打來電話提醒,措辭禮貌,彬彬有禮。
「何先生您好,您的房間今日到期,如需續住請至前台辦理,感謝您的理解與配合。」
陳嘉禾試圖裝死不接電話,對方沒有打第二通。
只是過了會,有人敲門。
這就不能置之不理了。
他拖拖拉拉地開了門,面對著工作人員職業性的微笑倒是很淡定,口中應了,等人家走後還是沒挪窩。
直拖到下午六點,實在拖不動了,下了樓交了房卡。
他渾身上下就仨手機,一邊褲兜一個,手上拿著一個,看似很有實力,實則餘額為0。
中午的時候雨停了一陣,下午又接著下。
這天像是破了個窟窿,帶著把下半年的雨水在今天一次性倒完的勁頭嘩嘩地淌。
雨水從頭頂的雨棚邊緣傾瀉下來,織成一道密密的水簾,把整個世界都擋在了外面。
陳嘉禾抱臂靠在酒店外的大理石柱旁,兩眼空茫地望著這漫天雨幕。
酒店的自動門開合,工作人員給他遞上一把簡易的摺疊傘,口中仍然客氣禮貌:「先生,看您似乎遇到了困難。這是贈品,無需歸還。感謝您入住和頤酒店,歡迎下次光臨。」
陳嘉禾接過他手裡的傘,苦笑一聲。
不得不說這服務倒是蠻不錯的,只是放在現在,莫名顯出幾分驅趕之意。
這像不像是「誒那小子!老杵在大門幹啥!下午白賴了幾個小時不夠,還想要繼續混下去?」
當然溫和一些的話,翻譯過來就是「您可以走了。」
不過無論是哪種說辭,意思不變就是了。
陳嘉禾意興闌珊地靠了回去,望著酒店外還在流瀉的雨,漫無邊際地幻想。
他大概確實是個壞種,無論對方出於什麼目的,他都能毫無心理負擔地將其視為惡意。
可是他的確沒有地方去啊......
他也不想站在這裡......
他想回家......
雨好大,他回不了家。
正是惆悵之際,一輛車在門口緩緩停下。
銀灰色的車身,流線型的輪廓,從車頭到車尾的每一根線條都在訴說著「我很貴」,保時捷的徽標在雨中閃著光。
跑車這種東西,對於多數年輕男孩總帶著莫名其妙的吸引力。
陳嘉禾向來熱衷於裝比,當然是沒能逃過這一定律。
他爸的座駕不少,讓他眼饞了很久。
然而他爸寧願把那些大玩具放在車庫裡吃灰都不給他開上路體驗體驗,著實是人生一大憾事。
他的目光從車頭滑到車尾,又從車尾滑回車頭,在輪胎、輪轂、進氣格柵、車燈這些他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部位上一一停留。
然後想像著自己坐進駕駛座,手握方向盤,腳踩油門,引擎轟鳴,車身像一道銀色的閃電划過濕漉漉的街道,雨水被劈開,風被甩在身後,瞧見這輛車的所有人都會轉過頭來看他。
陳嘉禾眯著眼睛,頓覺飄飄欲飛。
副駕的車門開了,下來的人身高腿長,黑西裝黑墨鏡,儼然一副保鏢的架勢。
他撐開一把黑色的長柄傘,拉開了后座的車門,微微彎腰,傘舉高了些,為下車的人擋著雨。
「嘖。」
這倆人到底是有點擋視線。
直到后座那人下車站直了身子,傘沿上抬露出其下那張臉的剎那,陳嘉禾怔然失神,連那正在肖想的保時捷都無暇再投去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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