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流彈

  「只要是這個範圍里的人,全殺了,一個不留。」

  毫不猶豫開槍殺死面前這個瑟瑟發抖的女僕,男人扭過頭去同手底下的人叮囑了一聲。

  他們來這裡,就是來殺人的,上頭沒有給出具體要殺誰,只說一個人都不能留。

  這群暴徒從四方合圍過來,目的就是確保今晚在這個範圍內的所有人,不留一個活口。

  「報告,一樓清空,許多人躲到了樓上。」

  「巡捕房大概還有一小時左右抵達,我們要在他們抵達之前完成任務。」

  

  「往樓上壓,不必搜得太細,一旦發現有人能反抗,立刻放火。」

  「明白!」

  「頭兒!」有人驚呼一聲,大喊指向外頭,「快看!」

  ……

  「受驚?」

  白薇寧一愣,還沒反應過來,陳爾默已經欺身近前,一手一個,將她與白秋心夾在了腋下。

  沒等兩人說什麼,他一腳踢開窗戶,便破窗而出!

  「咔啦——」

  玻璃碎裂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極其刺耳,三人的身影從四樓墜落,劃出一道弧線。

  說時遲那時快,他立著重重砸在草坪上,膝蓋一軟卸去大半衝力,然後開始朝著公館外飛奔。

  底下那群人猛地一驚,那可是他媽的四樓!

  你是說,一個人從四樓跳下來,落地之後還跟沒事人一樣飛奔?

  「開槍!開槍!」

  可這事情就發生在眼前,由不得他們多思考,聽了領頭的人的怒吼才舉起槍開始瞄準。

  子彈擦著陳爾默耳邊飛過,陳爾默也來不及細想,只下意識地兩人往前挪了挪護住,畢竟自己能硬抗子彈,白家父女卻是不行。

  密集的子彈接連打在他背上,陳爾默疼得齜牙咧嘴。

  只是手槍的子彈打在再鑄過的軀體上,只是砸出幾個淺淺的血坑。

  「怎麼回事!」

  領頭那人從沒見過這種場面,一時竟以為自己出了幻覺。

  「換槍!上步槍!」

  他終於反應過來,手槍的火力顯然不夠看,唯有步槍的力道才可能傷到這麼個怪物。

  好在他們確實帶了步槍!

  租界裡禁槍極嚴,連手槍都有嚴格限制,更遑論步槍。

  眾人帶來的步槍雖然是削了槍管的,其威力也遠遠超過尋常手槍。


  半自動步槍連綿的槍聲響起,可惜,那人已經在黑暗中穿花繞柳,幾個起落便越過了公館的圍牆,借著夜色掩護逃走了。

  「要追嗎?!」

  有人驚疑不定地湊近了些,低聲問。

  「……」

  領頭那人也懵了,半晌才道:「追什麼追?這麼快的速度,能追得上嗎?!」

  幾個黑衣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出幾分駭然。

  ……

  跑出老遠,陳爾默才慢慢在弄堂里停下腳步,將二人放下。

  他喘著粗氣,轉頭一看二人,臉色驟然一變。

  兩人畢竟不是同自己一樣的鋼筋鐵骨,縱使自己已經有意護著他們了,在密集的掃射下,二人仍舊中了彈。

  「你們……」

  白薇寧白色的裙擺已經被血浸透了大半,她小腿上一個彈孔正汩汩地往外冒血。

  而白秋心情況更是駭人——他胸口那處衣衫早已被鮮血染成了暗紅色,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咕嘟咕嘟「的怪響。

  方才那陣流彈,終究還是波及到了他們。

  「我送你們去醫院!」

  「不行了……」白秋心喘著粗氣,低聲道,「來不及了……我、我撐不到那時候。」

  白薇寧顧不得腳上的疼痛,跪在白秋心身旁,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不,爹,不,別說了,還有機會的……」

  白秋心搖搖頭,握住白薇寧的手,慘白的臉上竟浮出一絲笑意:「這幾句話,我不說,怕是再沒機會說了。」

  陳爾默識趣地退開幾步,把這裡交給父女二人。

  白秋心喘了口氣,瞧著白薇寧,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龐,有些出神:「不知不覺,你已經這麼大了啊……」

  白薇寧只瘋狂按著他的傷口,試圖把那些鮮血堵住,可鮮血仍舊從她的指縫間瘋狂流出來。

  「不……不!」

  「和我太像了——薇寧,你簡直和我年輕的時候一個樣。」白秋心微笑著看著白薇寧,道,「很多事,我都沒有和你講過,現在終於是下定決心來同你講講了。」

  他拉開白薇寧的手,捧住了她的臉,讓她瞧著自己,自己也瞧著她那雙驚惶的眼睛。

  「您說,您說……」白薇寧終於意識到了什麼,她看著蒼老的父親,有什麼東西正要把他從自己身邊奪走。

  「我年輕的時候,家裡人要我去考科舉,我沒有去考,當時的我想要去做生意,賺大錢,去當『士農工商』里最被人瞧不起的職業——」


  白秋心喘著粗氣,他的眼神卻飄向了很遠的地方,仿佛透過白薇寧的眼睛看到了某個人:「後來我認識了幾個朋友,他們是革命黨的人——革命黨,我對革命不感興趣,可是我喜歡上了裡頭的一個姑娘——」

  白秋心微笑地看著白薇寧:「我把家裡給我的錢都偷偷給了他們,買槍,買藥,辦報紙——跟著他們給皇帝殿下寫信。」

  白薇寧這時候才知道,原來父親年輕的時候也幹過這種意氣風發的事情。

  「後來有一天,我喜歡的那個姑娘死了,我才意識到革命是要死人的,我突然就害怕起來——我選擇了退出,躲得遠遠的,躲到了上海。」

  弄堂里靜得可怕,只有遠處隱隱約約傳來的嘈雜聲。

  「看著租界裡耀武揚威的外國人,我有時候也會忍不住想,如果我當時再堅持一下,再堅持一下,革命成功了,會怎麼樣?」

  「我怕了一輩子,直到今天我才想明白——很多事情,躲是躲不掉的。」

  「這世道容不下懦弱的人。你越躲,那些壞事就越要找上門來。」

  白秋心嘆息著,往不遠處的陳爾默招了招手。

  「沈先生……」

  陳爾默走過來,蹲下瞧著這個已經奄奄一息的老人。

  「今天這些人大概是衝著白家來的,日本人今天能來一次,往後就還能再來第二次、第三次……明天白天,麻煩你讓薇寧吧家產全部變現。」

  白薇寧聽著這遺言似的話語,早已泣不成聲。

  白秋心又看向沈默,誠懇道:「沈先生,無論白家家資賣了多少,我都願送您一半——白家還算有錢,就就算是賤賣,也絕不止一百斤黃金,我只求您……能幫小女逃離上海。」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