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興趣

  封仲禮端著酒杯,眼底那點酸意壓都壓不住,逐漸成了一股子敵意,只等著一個由頭,好挑個理來將將這人一軍。

  眾年輕人自然不會在飛機上聊太久,話頭一轉,又扯到了更遠的地方,說起歐美各國的局勢來。

  「聽說美國那邊鬧得也夠嗆,多少工廠都倒閉,街頭上排隊領救濟糧的能排出老長一條。」

  「這倒是奇了,美國那麼闊氣的國家,怎麼也能窮到這個地步?」

  「我瞧啊,這資本主義跟潮水似的,漲得快退得也快,國民政府也不能一昧放任資本主義泛濫,不然華爾街就是前車之鑑。」

  「我家在美國的生意也受了不小影響,這大蕭條也不知什麼時候是個頭,倒是叫人心裡發慌。」

  

  陳爾默隨口接道:「快了,這兩年該是最難熬的時候,往後總要緩過來的。」

  這話說得沒什麼問題,封仲禮卻是心裡一動,冷笑一聲接了過去。

  「只是我瞧未必,如今那邊的工廠一家接一家地倒,依我看這光景只怕還得再爛個十年八年,說『快了』,未免太樂觀了些,莫不是道聽途說了什麼內幕消息?」

  這話帶著幾分刺,擺明了是要下他的面子。

  有敏感些的人頓時意識到了不對,面面相覷之間,一時都安靜下來看向陳爾默和封仲禮。

  陳爾默倒不惱,只慢條斯理地放下酒杯。

  「封兄這話……你只看見了工廠在倒閉,卻沒看見倒的都是些什麼廠子。」

  「哦?願聞其詳。」封仲禮冷笑一聲。

  「一場大病最先扛不住的,都是那些原本身體就不好的人。」陳爾默悠悠道,「如今倒下去的,多是那些先前借錢借得凶、根基本就浮的廠子。「

  「經濟學有個名詞,叫——爛帳——」陳爾默換了一口流利的倫敦腔:「bad debt——」

  「這些爛帳早晚是要爆的,與其說是蕭條鬧垮了他們,不如說是蕭條替他們提前收了場。這些廠子死乾淨了,剩下的都是些經得住熬的,往後但凡緩過一口氣來,又是一論經濟爆發。」

  滿座人里倒也不是全都是不學無術的,幾個學金融的聽得點頭,他們都是些少爺小姐,不在意大蕭條帶來的經濟危機會害死多少人,只關心自己利益會不會受損。

  「話雖如此,」封仲禮仍不死心,梗著脖子又找補了一句,「可要多久誰又說得准?萬一拖上個三年五載,那些經得住熬的廠子,只怕也要熬出病來。」

  陳爾默不緊不慢地道:「哪一場大病能好得利利索索不留半點元氣受損?只是封兄方才說的是『越來越爛』,我說的是『觸底反彈』,這兩者終究是兩碼事。」


  封仲禮張了張嘴,一時竟尋不出話來反駁,臉上訕訕的,只得端起酒杯遮掩過去,悶聲喝了一口,不再言語。

  「不過,我說的也不一定是真的。」陳爾默微微一笑,道,「終究也只是推測,經濟這東西難說得很,說不定美國真就扛不住了,金融崩塌了呢?這樣,倒是封公子給我上了一課了。」

  說罷,他端起酒杯朝著封仲禮微笑,封仲禮面上終究有些過不去,也舉起杯子和他輕輕碰了碰。

  白薇寧在一旁靜靜聽著,白家老爺老來得女,雖然早早把家族產業交到了她家手上,卻也讓白薇寧失了外出留學的機會,聽這個名叫沈默的人這麼一說,對他這人是越來越感興趣了起來。

  舞廳,自然是要跳舞的,陳爾默的模仿能力極強,光是靠看就把這種貼面舞學了幾分,也下場跳過兩輪。

  到了凌晨,席散得七七八八,陳爾默和幾個少爺小姐已經混熟了幾分,眾人三三兩兩地起身告辭,陳爾默心中還在思索著如何從這幾個少爺小姐身上榨錢。

  白薇寧猶豫了片刻,尋了個空檔,走到沈默跟前,道:「沈公子對經濟方面頗有造詣?」

  「造詣不敢當,囫圇學了個畢業,能幫上家裡生意就好。」

  白薇寧斟酌了一番,道:「我家裡近來有一筆法租界的地產,本想著留置一段時間,只是這些日子外頭風聲不太平,我實在拿不準是該趕緊脫手還是再等等看,不知你有什麼看法?」

  沈默聽罷,並未立刻接話,問了幾句地段買價,聽完這才慢慢道。

  「租界這裡歷來是各國的地界,這個時候人心慌,願意賤賣的人多,價錢壓得低,這時候脫手等於是虧錢。」

  他略一停頓,瞧著這女孩漂亮的臉蛋,心裡卻在想能不能用這女孩從那個封仲禮手上爆點金幣?

  ……居然沒有半分少年人該有的躁動旖旎。

  「依我看,這時候倒是也能賣。」

  「嗯?」白薇寧愣了愣,之前沈默的意思是租界安穩,最好別賣,怎麼又改了個說辭?

  「快賣快買,等風波更緊了些,再在低價買入——」

  白薇寧聽著,先是一怔,細細想了想他這番話里的道理,臉上漸漸露出幾分恍然的神色。

  「話雖如此,」她還是有些不放心,「若日本人真鬧起事來,租界當真能太平無事?」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你認為各國願意再付出代價,在澳門、香港再扶持一個類似上海這樣的貿易中心,這需要多高的成本?」

  陳爾默呵呵一笑,篤定道:「屆時就算打起來了,各國也必然出面調停。」


  白薇寧細想了想租界這些年的光景,竟也挑不出什麼破綻來。

  「沈先生這番話倒真叫我茅塞頓開。」她抬眼看著他,眼中多了幾分認可,「改日若是方便,我再同您請教。」

  陳爾默微微一笑,應了下來。

  封仲禮在不遠處把這一幕看在眼裡,臉上那點強撐的從容到底還是繃不住了,轉身藉口更衣,悶聲走了出去。

  白薇寧沒留意到這些,轉身去更衣間取披風的時候,腦子裡還轉著方才那番關於地產的道理,越想越覺得有幾分意思——

  ……

  封仲禮走出舞廳,緩緩吐出口氣,心裡自然不痛快,可就在下一刻,他便聽見了後頭傳來今晚那個令他有些不爽的聲音。

  「封公子——?」

  他回頭看去,發現那個叫沈默的公子哥不知為何笑眯眯地喊住了他。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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