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沈默

  眾人自然不曉得這個叫「沈默」氣度不凡的年輕人心裡頭在想什麼,只給了新人有限的關注和客套,就不再關心他。

  酒過三巡,話頭漸漸散開。

  有人捧著個方方正正的黑皮匣子擠進來,笑道:「諸位瞧瞧這個。」

  「這是?」

  「我托人從德國捎回來的新鮮玩意兒,費了老大的勁才弄到手。」

  匣子打開,裡頭是一台通體黑亮的小機器,金屬外殼擦得鋥亮,鏡頭前伸出一圈螺紋,正中一個圓環刻著密密麻麻的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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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什麼?」

  「照相的傢伙什,叫Leica,比咱們平常見的那種大匣子照相機小巧多了,拿在手裡就能照相,不用支架子,也不用蒙著黑布對光。」

  眾人湊過去傳看,嘖嘖稱奇。

  縱使是上海,對海外的科技也是慢了一步的,誰也沒見過這般精巧的東西,就連白薇寧都來了興趣,對著相機翻來覆去地擺弄。

  只是誰也摸不清門道——那圈刻著數字的螺紋轉到底是做什麼用的,鏡頭前頭那個小窗口又是看什麼的,一時間倒把人都難住了。

  「就是可惜沒人曉得怎麼用了。」

  拿出著相機的那位只曉得這是個相機,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知道這東西貴,值得拿出來顯擺,吸引吸引白薇寧的注意。

  陳爾默是最後一個接過相機的,只看了兩眼,立刻就弄明白了這大抵是怎麼個事,淡淡笑道:「我回來得晚,前些日子倒是在外頭見人用過。」

  「哦?」眾人一時都看向他,見他胸有成竹,對這新人的關注又多了幾分。

  「還請沈公子……試試?」

  陳爾默也不多說,只把機身翻轉過來,指尖點著那圈刻度。

  「這是調光圈的,光線亮就調小些,暗就調大些,光圈開得越大,進的光越多;這個環是對焦,看這個小窗,轉這個環,當畫面里兩個影子重疊了就是對準了。」

  眾人聽得半懂不懂,有人不死心地追問:「那這上頭寫的數字又是什麼意思?「

  「這是快門速度,」

  陳爾默隨口解釋,他之前假扮富二代,對這種古董玩意還挺熟悉的。

  「拍得快的東西,譬如跑動的馬,就得快些,不然照出來是一團糊;靜物就慢慢來,拍得仔細清楚。」

  他轉過頭,問:「請問,上了膠捲嗎?」

  「唔……我也不清楚。」


  陳爾默點點頭,舉起相機,對著桌上那瓶白蘭地,調了一會兒,「咔嗒「一聲按下快門,全無半分生澀。

  白薇寧原本正和旁人說著話,餘光瞥見這一幕,也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沈公子果然見多識廣。」那拿出萊卡的人名喚封仲禮,被他平白出了風頭,有些酸酸地說。

  「哪裡,不過恰巧見過罷了,還是封公子手段高,這萊卡怕是還沒量產吧?」

  陳爾默把相機遞還回去,知道自己風頭已經出夠了,再多就惹人厭煩了,又不露聲色地捧了捧那個有點不滿的公子哥。

  封仲禮聞言有些自得,卻要裝得無所謂的樣子:「我也不知道,是旁人送我的。」

  於是旁邊的人又一陣吹捧。

  陳爾默微微一笑,深藏功與名。

  什麼叫裝逼?這就叫裝逼!

  陳爾默心裡一共把裝逼分為三類。

  下等馬硬裝——譬如在大學群里發「學校食堂可以用美元支付嗎?我剛回國」這類話,不僅不讓人震驚,還會平白引人反感。

  中等馬尬裝——這類裝逼犯會在假裝翻找手機的時候順勢把保時捷車鑰匙「啪」一聲撂在桌面上,和下等馬的差別在中等馬確實有支持裝逼的生活水平。

  而三類是上等馬,這類裝逼犯深諳裝逼要領,他們就是要雲淡風輕地干一件很拽的事情,然後事了拂衣去連個名字都不留下,讓凡人想要瞻仰都瞻仰不了,只覺這等神人真是純純的牛逼。

  有了這萊卡破冰,陳爾默也藉此自然而然地加入了他們的聊天裡,天南地北地閒扯起來,不知怎的便扯到了近來的時局上。

  「前幾日虹口那邊,幾個三友的工人殺了個日本人,鬧得挺凶。」

  「那邊的日僑會天天叫嚷著要中國這邊給個交代,連巡捕房的人都不敢輕易插手。」

  「依我看啊,這群日本人是沒事找事。」

  「話可不敢亂說,」有人壓低了聲音,往四下瞧了一眼,「如今這世道,禍從口出的事還少嗎。」

  「我倒是聽我家老太爺說要小心些,租界裡瞧著歌舞昇平,他也擔心出什麼事。」

  這話一出,滿座都沉默了片刻。

  這年月租界雖說太平,可外頭的風聲卻一日緊似一日。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說著說著,不知怎的,又扯到了軍隊,繼而扯到了空軍的飛機上頭去。

  「歐洲那邊如今興辦飛行學校,最新式的飛機像鳥兒一樣迅捷,我在報上瞧過照片,那飛機瞧著比火車還氣派,就不知道要燒多少錢。」


  陳爾默隨口接了一句:「空軍確實是燒錢得嚇人,一個飛行員比黃金都貴。」

  「沈公子還了解這個?」

  「我歸國之前,新學堂里有專門的空軍學校,專門教導過駕駛飛機。」

  眾人一時都來了興致,七嘴八舌地追問起來,連白薇寧也不由得側過身瞧著他,眼中帶了幾分好奇。

  這年頭能親眼見過飛機的人已是不多,更遑論親自駕駛過的。

  「那飛機上頭,都有些什麼傢伙什?」有人越發好奇,「是不是跟汽車一樣,也有個方向盤?」

  「沒有方向盤,」陳爾默道,「是根杆子立在兩腿中間,叫操縱杆,往前推,機頭就往下點;往後拉,機頭就往上揚;往左往右一帶,兩邊翅膀就跟著一高一低,人就跟著側過去。腳底下還有兩個踏板,踩哪邊,機頭就往哪邊偏,轉彎的時候,杆子和踏板得一塊兒使,不然轉不順當。」

  「這麼說,倒有些像划船,得手腳一起使喚。」

  「不過划船安全,這個稍一使錯勁,轉瞬便是幾十丈的差池。」

  「那速度不是極快?坐在裡頭,可怕人不怕人?「

  「頭幾回是真怕,」陳爾默臉上平淡的表情難得添了幾分神采,「那機身是敞篷的,沒個遮攔,風迎面直灌進來,颳得臉生疼,非得戴層皮帽子、護目鏡,不然風一吹,眼淚鼻涕都要飛到耳朵後頭去。但飛得高了,瞧見的景色真真漂亮,雲就在眼皮子底下,穿雲的時候眼前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瞧不清,出了雲層才又敞亮起來。」

  他說得詳細,好似眾人都親身在飛機上操縱似的。眾人聽得入神,連白薇寧面上都露出了幾分憧憬與嚮往。

  征服藍天,一直是人類的夢想。

  「那高處離太陽近了,想必比這地上熱得多?」

  「不,比地上更冷,」陳爾默道,「愈往高處飛愈冷,飛到高處,呵出的氣都成了白霧,手指頭凍得攥不住東西,就得趕緊找地方落下去,那可耽誤不得。」

  「降落想必也不容易。」有人感慨。

  「降落最費心思,離地還有一截的時候,得把機頭壓低了些,慢慢往下溜,快挨著地了,再猛地一拉杆子把機頭揚起來,讓輪子先著地,這一拉的時機,早一分晚一分都不成,我那日……」

  說到這裡,陳爾默頓了頓,像是想起舊事,笑了笑沒再往下細說,只道:「左右都是些皮肉受驚的事,如今想來倒也有趣。」

  眾人嘆服,唯有角落裡之前拿出「萊卡」的那個公子哥封仲禮瞧著自己的女神白薇寧竟也聽得出神,心裡越發酸溜溜的。

  他今晚原是存了心思要在白薇寧跟前露一露臉的,知道白薇寧對西學感興趣,方才還特意尋了話頭展示自己廢了大功夫搞到的萊卡相機,誰知這人一來,風頭竟全叫他占了去,心裡那點不痛快越坐越濃。

  陳爾默餘光瞥見,心裡咯噔一下,看出男人女人之間那點仰慕怕是要壞事。

  擋人裝逼如殺人父母,自己可千萬注意別繼續刺激這位封仲禮封公子了……讓他痛失所愛都是小事,萬一自己騙不到錢,那可不完犢子了嗎?!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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