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周慕文的真實用意
陳爾默繫著圍裙站在吧檯一角,把客人用過的杯子從水槽里撈出來蘸了皂粉細細擦拭。
他手上不停,眼角的餘光卻始終沒離開另一邊同樣忙前忙後的兆南。
兆南,多半是日本人的人,又或許……他壓根就是個日本人。
他衝著水把酒杯上的泡沫沖乾淨,又用布擦擦,放進一邊的清水裡,心思一點點發散開。
兆南的身份……周慕文,知不知道?
若是不知道,那這巧合未免也太巧了。
他安排的地兒,恰巧就有那天晚上鬧事的人在這裡藏著?天底下哪來這樣湊巧的事?
陳爾默把最後一隻杯子擱進架子裡,抄起抹布擦了擦手,轉身去後頭幫著老丁搬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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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箱子沉甸甸的,他鑄了身,自然不嫌這點力氣活,正好借著這份粗重的活計把腦子裡那團亂麻慢慢理一理。
周慕文……有問題。
陳爾默下意識就懷疑起了周慕文,雖然周慕文能憑著一支筆的名聲換來陳萬運的敬重與託付,卻換不來陳爾默半分的信任。
可這麼想著,又覺得說不通——
若周慕文真是日本人一邊的,大可以袖手旁觀,甚至順水推舟把自己往火坑裡送,何必大費周章地幫助自己?
這般周全的幫助,他圖什麼?
他扛著酒箱子健步如飛,心裡頭卻是一團亂麻。
「這裡!這裡!」老丁招呼他。
他把箱子撂在牆角,直起腰佯裝累得喘了口氣。
罷了,換個思路。
暫且不去想周慕文這人可不可信,而是想「藏起我」這件事,究竟對誰有好處。
首先是對陳萬運,這好歹能保住陸生鐵一條命,全了他不放棄任何一個工友的道義。
可對周慕文呢?他圖什麼?
若說是為著那點愛國心,倒也說得過去……畢竟這世道確實不缺理想主義者。
可若不是呢?
若這件事本身,對他——或者對他背後的什麼人,也有好處呢?
陳爾默心裡一動。
日本僑民要中國這邊交出「兇手」,把這樁事平了,可日本軍方卻心心念念要把這件事鬧大。
若中國這邊真乖乖交了人,把事情圓了過去,日本軍方拿什麼藉口繼續把水攪渾?
他們巴不得中國這邊強硬到底,巴不得矛盾越鬧越大,好給自己出兵找個冠冕堂皇的說法!
僑民想要的是和解,軍方想要的卻是引信。
日本這兩撥人,壓根就不是一條心!
陳爾默豁然開朗。
若果真如此,那自己這個「兇手」,對軍方而言非但不是麻煩,反倒是一枚難得的好棋——
留著他,事情才鬧得起來。
只要巡捕房和僑民都尋不著人,這樁事便能不上不下地懸在那兒,什麼事都能用他來搗鼓。
只要咬死罪人逍遙法外,那群日本人便有了一直暴亂的藉口——真是好一個算計!
周慕文幫他藏身,根本不是在保護他,反而是在鎖死他作為罪犯的身份,要他活著或者……失蹤潛逃!
只是……「陸生鐵」一旦潛逃,真正的陸生鐵生死反而無所謂了。
因為日本人只需要咬死兇手仍舊在逃!
那麼,作為最大的變數,只要自己不站出來主動背鍋然後讓日本人泄憤,這件事就能繼續膨脹發酵。
那麼,對自己這個不安分因素,他真有必要讓自己「真的」活著嗎?
答案當然是否定的。
陳爾默後背忽然沁出一層冷汗,自己在風暴的中心,可不是說躲就能躲的。
如果周慕文真有問題,那麼今晚……就是自己的死期!
……
四點多舞廳打了烊,各人陸續散去。
兆南卻沒急著回房睡下。
他確認眾人都休息了,這才趁著夜色摸到了陳爾默房門外,蹲下身,摸出懷裡備好的迷香,把香頭湊到門縫底下點燃。
一縷青煙順著縫隙鑽了進去。
兆南屏著呼吸等著,指尖輕輕敲著大腿算著時間。
一炷香的工夫過去,他覺著火候差不多了,這才起身從懷裡抽出鋒利的短匕,插進門縫裡一提,而後輕輕地推開了那扇門。
屋裡靜悄悄的,借著窗外照進來的一點微光,能瞧見床上鼓囊囊的一團,像是人蜷在被子裡。
兆南閉著氣,一步一步挪到床邊,猛地掀開被子——
床上只餘下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衣裳撐出了個人形,哪裡有半個人影?
兆南整個人僵在了原地,一時竟沒反應過來。
人呢?
他慌忙環顧四周,莫非此人早防著自己這一手?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後背,這般變故,他一個跑腿的實在擔待不起,腦子裡第一個念頭,便是去尋給他這個命令的上司——
這樣的岔子,總得有人拿主意才行。
他轉身便要往外走,出了房門剛跑了一小段,忽得聽見身後什麼動靜,猛地轉身厲聲喝道:「誰?!」
黑暗深處,陳爾默緩緩走了出來,嘀咕道:「潛行沒點夠啊……還想跟著你去找更高級點的人的。」
兆南眼中一喜,又閃過一絲厲色,手裡的匕首猛地一橫,毫不遲疑地朝陳爾默胸口捅了過去。
對面的人像是被嚇傻了,呆呆站在原地。
面對這反常的一幕,兆南心頭閃過一絲不安,旋即被狠厲掩蓋。
不躲麼?嚇傻了?
那正好,在這裡要你的命是一樣的!
只是鋒利的刀尖觸到對面的人皮肉的一瞬,卻是發出「錚」的一聲金鐵交擊般的聲響,火星子都迸出來了幾點。
兆南大駭,他這一下用了十成的力氣,竟如扎在了生鐵上,震得他虎口發麻。
「你……你是什麼邪門玩意……」
他駭得後撤好幾步,陳爾默卻不再給他喘息的功夫,欺身近前一拳揮出。
兆南堪堪側身避過,這般怪物的表現讓他一時全然失了戰意,貓著腰就往門口逃竄。
陳爾默卻比他更快,一把揪住他後領,反手一帶,把他整個人甩了回來。
兆南只覺一股沛然巨力把自己扯了回來,終於明白眼前這人壓根不是自己能對付得了的,腦子裡唯一剩下的念頭便是該如何活下去了。
當即不再猶疑,張嘴扯開嗓子大喊起來。
「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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