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轉移
第二日上午,陳爾默堪堪睡了一個小時,門外便又傳來了叩門聲——
陳爾默已經猜到了是誰,開門一看,果然是周慕文。
他一身長衫收拾得乾淨利落,手裡還提著個不起眼的皮箱。
「陸先生。」周慕文笑著沖他拱了拱手,「該動身了。」
「好。」
陳爾默應了一聲,周慕文打開箱子,從裡頭取出了一大堆易容用的玩意,十幾分鐘後,便給陳爾默變了個模樣。
「周先生似乎對易容頗有心得?」
瞧著鏡子裡陌生的人,陳爾默還有幾分驚訝。
儘管他自己也會化妝,但在這缺乏化妝品的年代,他也不能說自己做出的偽裝會比周慕文做得更好。
「我的工作你也知道。」周慕文笑眯眯道。
陳爾默當即瞭然,作為常找日本人晦氣的記者,為了避免被日本人找麻煩,也確實要有一手精湛的化妝技術。
變了個模樣的陳爾默沒有告訴任何人,跟著他出了廠區。
一路七拐八繞,直到確認沒人跟著,這才轉進了法租界霞飛路附近的一條弄堂。
弄堂深處,一棟西式小樓藏在幾株梧桐後頭,門楣上掛著一塊燙金的法文招牌,底下用小字寫著中文——巴黎之夜。
「這地方是個法國人開的舞廳。」周慕文一邊引著他往裡走,一邊解釋道,「老闆是我在留學期間認識的,我同他打了招呼,這幾日你就在這兒幫著,等風頭過了,我再想法子安排你走。」
陳爾默點了點頭,租界洋人開的場子,日本人再囂張,一時半會也不敢輕易踏進來撒野。
舞廳里此刻還沒到營業的時辰,幾個夥計正拿著抹布擦拭著水晶吊燈,留聲機里飄出些慵懶的爵士樂調子,混著地板打蠟的味道,透出一股與外頭截然不同的世界。
陳爾默心中感慨,這裡到了晚上,只怕又是另一個風景。
上海灘十里洋場的奢靡與艷麗,在後世的文學作品裡可是大書特書的繁華。
周慕文把他引到櫃檯後頭,找出個管事模樣的中年人交代了幾句,那人上下打量了陳爾默一圈,點點頭算是應下了。
而後周慕文似乎還有別的事,簡單和陳爾默告別一聲便離開了。
管事模樣的中年人走過來,對陳爾默道:「你的情況我也知道了,往後你就在這兒,跟著阿福他們幾個一道。」
管事的招了招手,喚過來幾個夥計,逐一給他引見,「這是阿福,這是老丁,這個是兆南,你不方便拋頭露面,應該也是干後台,那你和兆南往後多打個照應。」
「這是……你叫什麼名字?」
「水生,我叫水生。」陳爾默隨口扯了個名字。
「哦哦,水生,和他們都打個招呼吧。」
陳爾默一一看過去,都笑著打了招呼。
阿福是個年輕小伙子,人瞧著就機靈,主要跑前場。
老丁則上了些年紀,負責記帳和酒水。
而那個叫兆南的則是個中等身材的年輕人,大抵是干一些後台的重活之類的。
他主動伸手替陳爾默拎過行李,笑道:「水生兄弟一路辛苦,箱子我幫你拎進去。」
陳爾默道了聲謝,接過對方遞來的話頭閒聊了兩句,熟悉了一下幾人的性格。
這一日剩下的功夫,他都在跟著阿福幾人熟悉舞廳的門道,進進出出,倒也算融洽。
只是另一邊,就決計算不上什麼融洽了。
日本人迫不及待動手了。
虹口一帶,上海的日本僑民在軍方的暗中鼓動下,聚集了足有上千號人,開起了一場聲勢浩大的集會。
台上的人操著日語,聲嘶力竭地咆哮眼下中國的抗日「暴行」已經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要求日本立即派兵,以求「徹底撲滅抗日運動」。
隻字不提昨晚突襲三友實業社的暴行,反倒是惡人先告狀了起來。
台下來的都是日本右翼,自然一片山呼海嘯一般的附和聲。
因這次煽動,六百多名日僑手裡拎著棍棒,浩浩蕩蕩地上了街。
說來也是諷刺,這裡明明是中國人的地盤,卻叫一群日本人在街上耀武揚威喊著「殺盡中國人」的口號。
這群人一路走一路鬧,見著中國人開的商鋪,便掄起棍子朝櫥窗玻璃上招呼。
幾個不長眼的中國巡捕上前阻攔,反倒被那群人一擁而上,拳打腳踢地捶了一頓,捂著腦袋在地上慘叫。
一時間那幾條街上鬼哭狼嚎,亂作一團。
不消半日,租界裡但凡有點門路的人都聽說了這樁事。
事情還在按歷史寫好的劇本,繼續向前推進著。
……
夜幕漸漸壓下來,舞廳拉亮了燈光,開始運作起來。
燈紅酒綠,悅耳的音樂聲在舞池裡伴著男男女女的身影迴旋,艷麗的歌姬站在舞台中央,梳著時下最時興的妝,唱著一支《桃花江》。
今日的生意很好,不到半夜就已經缺了酒水,老丁招呼陳爾默和兆南去倉庫里抬酒。
倉庫裡頭堆著高高的雜物,掛在檐角的燈泡壞了大半,昏黃的光只能照亮門口那一小片地方,越往裡走,便越是昏暗。
兆南在前頭,陳爾默在後頭,兩人一前一後地抬著箱子,深一步淺一步地往倉庫外搬。
走到最暗的那一段,兆南腳下沒留神,被地上一塊凸起的磚頭絆了一下,身子猛地一歪,下意識地微微低頭側身穩住重心。
就是這一歪一穩之間,陳爾默餘光瞥見他的動作,心臟驟然一緊。
昏暗的光,他看不清男人的面容,只覺他的動作和身形……平白地有些熟悉。
陳爾默絕對相信自己的記憶力,他近乎過目不忘的本領是他在現實能當個小騙子的本錢。
在那一瞬,他仿佛看到了不久前昏暗的巷弄里,某道身著義勇軍軍服的影子。
這般站姿……這般動作……
像,太像了。
陳爾默的呼吸在這一瞬間幾乎停滯,他面上沒有露出異樣,心中卻是驚濤駭浪!
他又仔細回想了一番,那群暴徒中的某個身影,與面前的兆南身影更是相似,最終完全重疊在一起!
陳爾默確定,兆南必然是那晚偽裝成義勇軍的暴徒中的其中一人!
「天太黑了。」
兆南罵了一聲,重新扶穩箱子繼續往前走。
陳爾默低著頭看著箱子,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兆南開口閉口上海腔字正腔圓,若不是方才這一晃,讓他的身形在昏暗中與那天晚上的身影對上,他壓根不會往那處想。
他垂著眼,把翻湧的心思重新壓了下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