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生死之間的錘鍊
散會之後,陳爾默沒有跟著人群往宿舍去,而是找到了阿榮。
阿榮正準備蹲在牆根底下捲菸葉,見他過來,忙站起身:「頭兒,你咋不去歇著?」
陳爾默沒繞彎子,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塞到他手裡。
「阿榮,幫我個忙。」
阿榮愣了愣,打開來看了一眼,臉色頓時一變:「頭兒,你這是幹啥,這麼大一筆錢……」
布包里的錢確實不少了,這是陸生鐵在工廠做工攢下的全部家當,陳萬運工資給得不低,陸生鐵也沒什麼不良嗜好,攢下了一筆家底,本來是準備討媳婦用的。
可陳爾默一琢磨,自己都是陸生鐵本人了,用用應該也不是問題?
「我這兩天不方便出門。」陳爾默壓低聲音,「你也知道我不好出門,我一露面,指不定要惹出什麼麻煩來。」
阿榮點點頭,因為昨晚那檔子事廠里風聲鶴唳,頭兒要是自己上街,還真可能被人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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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幫我去買點藥材。」陳爾默從懷裡又摸出一張寫滿字的紙條,遞了過去,那上頭密密麻麻列著十幾味藥材的名字,都是鑄身所需要的材料,「就照這單子上的抓,能買幾副買幾副。」
阿榮接過紙條,湊近了眯眼瞧了半天,那上頭的藥名一半他都念不利索,皺著眉道:「頭兒,你啥時候識字了?」
「我不識字啊,這別人幫我寫的。」陳爾默早有準備,面不改色道。
「哦哦。」阿榮忙點點頭,又有些擔心,「你這是……得的啥病啊?」
「老毛病了,天生的病根,昨晚大概是被嚇到了,又有些復發。這是我老家的土方子,專治這個的。」
阿榮是個實誠人,壓根沒多想,忙不迭地應了下來:「成,我這就去抓藥,保准今晚給你送來!」
說罷,他把卷到一半的菸葉往兜里一塞,揣著錢和紙條就往外頭跑。
……
「頭兒,你這病要是不見好,可得去瞧瞧正經大夫,別硬扛著。「
「知道了,你回吧,這兩天你也少往外頭跑。」
夜裡阿榮果然把藥材送了過來,陳爾默應付了兩句,把人送走,轉身閂上了門。
上海是個大城市還真是好,如果是尋常小城市,估計還真不容易湊齊這些藥材……
陳爾默心下慶幸,把那幾包藥材攤在桌上。
宿舍里的油燈昏黃,他對著記憶看了一陣,確定沒有疏漏,又從牆角摸出幾根竹鞭,一柄看著頗有分量的鐵錘——
這是他這下午尋了個由頭,在廠里找到備下的。
開始吧。
陳爾默深吸口氣,從角落裡拿出一口小鍋,按記憶中的方子開始調製藥泥。
不多時,一團深褐色泥漿似的玩意便出現在小鍋里。
陳爾默鬆了口氣,藥泥的調製不算困難,一次就成功了。
阿榮買了四五份回來,自己能嘗試四五次鑄身。
瞧上去不多,但自己實際上應該也失敗不了那麼多次……
按鑄身的記載,先要以竹鞭抽打皮肉,再以鐵錘捶鍊筋骨,這兩步之後,渾身上下不能有一塊好肉,唯有傷到極致,才能用接下來的藥泥和觀想之法把這具殘破的身體,重新鍛造出來。
成則脫胎換骨,可若是敗了,不僅吃的苦就全白吃了,還有性命之虞……
四五次鑄身,要麼成,要麼死了。
陳爾默深吸口氣,沒有再想下去。
他脫去了上衣,握緊了竹鞭,深吸一口氣鼓勁,便狠狠朝自己的肩膀抽了下去。
「啪!」
一道血痕瞬間浮現出來,疼得他倒抽一口涼氣。
可他沒有停,第二鞭,第三鞭,一鞭接著一鞭,密密麻麻地抽在自己身上,直抽得皮開肉綻。
等估摸著竹鞭的傷口夠了,他便扔下鞭子,又顫抖著抓起了那柄鐵錘。
鐵錘比竹鞭更狠,一錘下去,好懸沒給他砸得大喊出來。
他生怕引來其他人的窺視,不得不咬著一塊布團堵住嘴,緊接著狠下心來一錘又一錘地砸在自己的身體上。
悶響聲混著從喉嚨里溢出來的嗚咽,久久迴蕩在這間狹小的屋子裡。
不得不說陳爾默表面看上去麻麻賴賴乖乖慫慫的,實際上骨子裡卻確實是個狠人,尋常人別說下這般狠手,就是被竹鞭抽上一下估計都受不了。
一陣忙活,便過去了近一個小時,敲得他渾身又是血痕又是淤血,估摸著火候到了,這才扔下鐵錘,渾身抖如篩糠地跪倒在地。
低頭看去,渾身上下,已經找不出一塊好肉了。
他強撐著最後幾分力氣爬到桌邊,把那一團糊狀的藥泥一把一把地糊在自己身上。
藥泥觸碰到傷口的一瞬間,一股鑽心的刺痛混著說不清的涼意直衝他的天靈蓋,他本來有些麻木的感官好像再度活了過來,又是疼得他眼前一陣發黑。
顧不上休息,他躺倒在地,閉上眼睛開始按照腦子裡那門技藝記載的法子觀想。
下午他已經嘗試過了好幾次,勉強掌握了觀想的訣竅,只是嘗試是一回事,實踐又是另一回事。
與下午的嘗試不同,身體的疼痛像是無數根針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意識上,讓他怎麼也靜不下心來。
觀想的圖案每每要清晰些,就被劇痛攪得支離破碎,好幾次他都在快要越過門檻的時候被身體傳來的痛楚重新拽了回來。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他的呼吸越來越弱,意識也越來越模糊,仿佛下一刻就要徹底沉進黑暗裡去。
他的身體撐不住了。
就在這奄奄一息的當口,他的意識終於一沉,沒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那混沌里,只有他想像出來的一柄模糊的鐵錘。
陳爾默心頭一動,那鐵錘便隨著他的心念,一下一下地敲打起來。
仿佛虛幻與現實相融,就在那鐵錘敲打之時,他能感覺到某種東西從藥泥中瘋狂地涌了過來,貪婪地流進他殘破的血肉里。
而在現實中,更如神跡!
只見陳爾默的傷口和骨骼以一種極度可怕的速度開始生長復原起來,尋常人要躺上一年才能養好的傷勢,竟是在數分鐘內全被奇蹟般地修復!
似乎就要成了!
可下一刻,那柄懸在混沌中的鐵錘似是撐不住復原後的身體,忽然「咔」一聲炸碎開來。
陳爾默一陣恍惚,猛地睜開眼睛,驚魂未定地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他低頭看去,只見自己身上那層薄薄的藥泥已經變成了幾丁質般的硬殼,藥味也淡了許多。
陳爾默有些脫力地坐起,在咔嚓咔嚓聲中掰開乾涸的藥泥外殼,露出下頭的皮肉來。
方才還血肉模糊的傷口此刻已經盡數癒合,就連一寸傷口也沒有留下。
哇……還有祛疤美白……
陳爾默眨眨眼,苦中作樂地嘆了口氣,心知這一次鑄身……失敗了。
傷得不夠,鐵錘塑造不出脫胎換骨的軀殼。
可要是傷得太重,性命撐不到觀想功成的那一刻,就要活生生地把自己作死在這方寸之地。
這中間的分寸,拿捏起來談何容易。
陳爾默閉著眼,躺了半晌才緩過神來。
他睜開眼側過頭看向地上那根染血的竹鞭,想起剛才的痛苦,心裡不由得升起一股子恐懼來。
可下一刻,這恐懼又化作更狠辣的決意,他伸手重新握緊了那根竹鞭。
媽的!我陳爾默從來沒這麼幹脆利落地挫敗過,你再難還能有byd高數大物難不成?
再來!
罕有的乾脆利落地失敗非但沒讓他更恐懼,反而讓這隻有十八歲少年的靈魂燃起了幾分不甘。
而在少年的不甘面前,就連死亡似乎也不值一提。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