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施壓
清晨陳萬運把人帶走,巡捕房下午又找上了陳萬運。
他原以為事情已經被壓下去了,誰知道下午自己熟識的華捕突然來找他,說是有洋人去了巡捕房,指名要見他。
「事情好像鬧大了,不光是巡捕房,日本人的領事館也來了人,還有上海市政府那邊也被驚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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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政府?」陳萬運皺眉,「怎麼驚動到他們頭上去了。」
「來當和事佬的,只是這年頭,那群傻逼屁股大概率是歪的,你自己心裡有數就成。」
陳萬運心裡咯噔一下。
他連飯都沒顧上吃,套了件外衣,獨自一人便往巡捕房趕去。
巡捕房裡煙霧繚繞,正中坐著兩撥人。
一撥是昨晚收了他錢的警長,而另一撥一個是西裝革履的日本領事館成員,邊上還有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人。
「陳老闆來了。」警長站起身,把他迎過來坐下,「坐,坐,這事兒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咱們都是自己人,先坐下慢慢商量。」
他和眾人介紹了一下彼此,那個日本人姓橋本,是領事館的代表,而戴金絲眼鏡的那個中年人姓周,是個負責協調的科長。
陳萬運在下首坐了,也不多寒暄:「兩位,不知請我來是要商量什麼?」
橋本神色冷冽,沒有繞彎子,直接用日語道:「昨晚的日本僧人是你們打死的,你們廠子要給我個交代。」
「貴領事館認得倒快。」陳萬運留過洋,倒是能聽懂日語,不動聲色道,「人是怎麼死的還沒查清楚,憑什麼說是我廠里的人幹的?」
「哎呀,別這麼大火氣……」周科長忙在中間打圓場,瞧著陳萬運道,「陳老闆,我跟你交個底。這事鬧得大了,租界那邊有人來問,報紙上也開始有風聲了。依我看,不如先交個人出去平了日本人的不滿,日後再想法子把人撈出來,你看如何?「
「周科長這是什麼意思?」陳萬運聞言頓時震怒,聲音沉了下來,「怎麼,日本人的不滿就是不滿,日本人放個屁我們也要賠笑?」
「話不是這麼說……」
周科長賠著笑,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他知道陳萬運是個實幹家,在上海辦企業擠走了日本人的廠子,給上海政府創造了大把大把的稅收,上海市政府恨不得把他供起來。
這年頭,有錢的就是大爺,他也不想惹這位大爺。
「我也是為陳老闆著想。這事萬一鬧大了,對廠子也不是什麼好事啊……」
「要我拋棄同胞來換我自己的安寧?」陳萬運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周科長,我陳萬運從沒幹過這種缺德事,未來也絕不會去做!」
「可終究還是死了個人呀!」周科長急道,「就交一個,把那個小隊長交出來就行了,其他人都是從犯,有了個態度,日本人不在意的。」
「誰打死的人,這裡頭的曲直沒弄清楚之前,我不會交出任何一個人。」陳萬運堅定道。
聽到這裡,除了開頭說了句話之外一直一言不發的橋本臉色頓時沉了下來,又用日語道:「陳老闆這是不給面子?」
「不是面子的事。」陳萬運扭頭看向他,「如果是他們幹的,我第一個把他們送進監獄,如果不是,我也不會准許任何人以任何名義把罪過扣在他們身上!」
這話一出,滿屋子都靜了一瞬。
周科長臉上閃過一絲為難,張了張嘴還想再勸,但看陳萬運那模樣,終究把話咽了回去,只在心裡暗暗叫苦——
領事館找到了政府施壓,上海政府給他下了命令,只是這差事……怕是不好交差了。
橋本盯著陳萬運看了半晌,冷冷一笑:「我只聽聞陳老闆是個生意人,沒想到陳老闆還這麼講義氣啊。」
陳萬運絲毫不懼,也針尖對麥芒地冷冷一笑:「那是你不熟悉我。」
橋本面上終是有些掛不住了,他站起身也不再多言,逕自出了門。
周科長在後頭嘆了口氣,起身也要走,臨走前又低聲勸了一句。
「陳老闆,我同你說句實在話,交個員工堵住悠悠眾口而已,你最好再權衡權衡,我這邊……也拖不了太久……」
陳萬運沒有接話,只是拱了拱手,算作送客。
屋裡空下來,一旁一直沉默的警長自知自己收了錢沒辦好事,只能訕訕道:「陳老闆,這……這事我也是沒法子,人家找上門來問,我也……」
「我明白,辛苦了。」
陳萬運客氣了兩句,縱使心頭被周科長的態度弄得很是惱火,卻也沒多說什麼,只是又塞了個紅包過去,這才獨自一人出了巡捕房的門。
……
黃包車夫吆喝著穿梭在人群里,賣報的孩童舉著報紙滿街跑,喊著些聽不真切的新聞標題。
陳萬運一個人走在街上,低頭思索著這件事該如何收場。
這次日本領事館介入得未免太快了?這是否有些……
他心中有些驚疑,正想著,路過一處茶攤的時候,忽得聽見旁邊在討論什麼,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攤子邊坐著幾個穿長衫的閒人,其中一個說得唾沫橫飛:「……趙家宅附近那邊昨晚出人命了,給打死了一個日本日蓮教的和尚!」
「我知道,說是三友實業社的人動的手?」
「誰知道呢……只是這件事到現在都沒交出個兇手,我認得的日本人已經有在鬧的了。」
陳萬運臉色更沉了幾分,他沒料到這消息傳得這樣快,才一夜功夫,街頭巷尾都已經在談論了。
昨晚出事的時候,圍觀的人雖多,可真正瞧清楚前因後果的又能有幾個?
但現在這消息傳得這般有鼻子有眼,倒像是有人在背後使著勁……
這種情況下,陳萬運不由得想起陳爾默昨天在茶館裡說的那句話——
「我怕日本人是想借這事做文章。」
當時他還覺得這話未免危言聳聽,此刻再聽著茶攤上那些議論,心裡卻隱隱不踏實起來。
「莫非……」
……
回到廠里,陳萬運第一時間叫人敲響了銅鑼,把廠里的工人都召集到了空地上。
人群黑壓壓地聚在一起,陳爾默站在人群的邊緣,看著陳萬運拼了個高台,登上去環視眾人。
「昨晚的事,大傢伙都聽說了。」陳萬運的聲音在空地上迴蕩開來,「外頭有些什麼風言風語,我也聽見了。今兒我把大家叫過來,就是想跟你們說一句掏心窩子的話。」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
「只要不是你們犯的事,我陳萬運——絕不會放棄任何一個人!」
話音落下,人群里的惶惶不安倒是被這幾句話壓下去了大半。
「只是昨晚在場的弟兄,這幾天都待在廠里別出門,外頭風向有點問題,我擔心你們被日本人私下報復。」
陳爾默站在人群里垂著眼,卻並未因為陳萬運的承諾而鬆口氣,反而更是不安——
真實歷史上,陳萬運也確實沒有隨便派個人出去頂罪。
而代價是……大概明天凌晨,日本浪人便會在日本陸戰隊的掩護下有組織地偷襲三友實業社總廠縱火殺人,繼續激化矛盾。
自己能做的,似乎也只有暗示一下老闆提高警惕……
不……
他還有一件事能做。
鑄身!
——在這亂世里,若沒有依仗,就必須要有力量!
陳爾默望著台上還在說著什麼的陳萬運,心裡那點對陌生力量的恐懼在這一刻忽然就煙消雲散了。
他終於下定了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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