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川島
就在他思索之際,忽然又感覺自己兩顆犬齒處傳來一陣酥麻的癢意,癢得他忍不住伸出舌尖舔了舔。
舌尖觸到的觸感讓他渾身一僵。
那兩顆虎牙……竟在一眨眼之間就變得尖長起來。
陳爾默心頭猛地一跳,腦子裡幾乎是本能地閃過一個念頭——媽的,我成吸血鬼了!
這愚昧的年頭,可絕不能讓人看出異樣!
這念頭剛一升起,下一刻,那股酥麻癢意便順著牙根迅速褪去,兩顆虎牙下一刻便縮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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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爾默怔怔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下意識又想讓它變長。
果然,那兩顆牙齒又變得尖利起來。
這東西和金剛狼的骨頭一樣受控……倒是好辦。
只是……人家金剛狼狼叔是艾德曼合金爪,在手上帥的批爆,自己這算什麼?
呲著個大牙上去咬別人?
媽的,未免有點太不體面了吧?
他胡思亂想了一陣,才勉強把剛剛接觸到超凡力量的震驚壓了下去。
……
天蒙蒙亮的時候,牢房外傳來一陣窸窣的腳步聲。
陳爾默抬頭望去,就見一個西裝革履的人匆匆走了過來。
「老闆!」
牢里已經醒過來的工人們見狀紛紛湊到鐵欄邊上,七嘴八舌地喊了起來,一夜的驚惶總算是有了著落。
來人正是三友的老闆陳萬運。
這人倒也是個傳奇,更是個愛國的企業家,就算是後來抗日戰爭最艱難的時候,寧願放棄自己前半生打拼出來的一切,也不和日本人合作。
「就是他們了,錢我已經給你們警長了,先讓我帶他們回去。」
陳萬運走到近前,先是朝身後的巡捕點了點頭,巡捕瞥了他們一眼,轉身去取鑰匙。
牢門哐當一聲打開,工人們魚貫而出,圍著陳萬運又是作揖又是道謝。
「先回去。」陳萬運擺擺手,語氣里透著幾分疲憊,昨晚他知道事情之後跑了一路的關係,才把眾人保釋出來。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轉了一圈,最後落在陳爾默身上:「生鐵,你跟我來一趟。」
陳爾默應了一聲,跟在陳萬運身後往外走。
天光熹微,租界的街道上已經有了些許身著長袍的行人,賣早點的小攤支起攤子,蒸籠冒著白氣,混著晨霧,倒是陳爾默只在教科書上看到過的舊時代景色。
出了巡捕房,陳萬運叫人先把工人們送回廠里,自己則拉著陳爾默往一旁的小茶館走去,揀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茶館裡人還不多,夥計打著哈欠上了兩碗茶,見二人臉色都不好看,也不敢多問,識趣地退了下去。
陳萬運給兩人都倒了杯茶,低聲道:「我聽阿榮說得顛三倒四,一會兒說是和尚挑釁,帶過來就發現死了人,你是領頭的,跟我說說,昨晚到底怎麼回事。「
陳爾默沉吟片刻,把昨晚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講了一遍——
陳萬運越聽臉色越沉,沉吟了一陣,低聲道:「你確定那些打人的穿的是咱們義勇軍的軍裝?「
「是,弟兄們都看見了。」陳爾默斟酌著字句,「而且,我不說記得廠里的人全長什麼樣,卻也認得大半了,可那些人里沒我一個認識的。「
「這……「陳萬運皺著眉,半晌說不出話來。
「我最後倒是按住了一個,但他毫不猶豫就撞牆自盡了……」陳爾默忽然道。
「嗯?」陳萬運皺了皺眉頭,道:「只是巡捕房同我說,就死了一個和尚,沒有看見有其他的人!」
陳爾默心頭一驚,斬釘截鐵道:「一定有!他就是死在我的面前的!」
陳萬運手指在茶桌上輕輕敲著,陷入了沉思。
「老闆,那幾個和尚三更半夜跑咱廠門口找罵,末了還有人穿著咱們的軍裝等在那兒動手?這是不是有點太奇怪了?」
陳萬運微微點頭,他是願意相信陸生鐵的,心裡頭也估摸出幾分不對來。
「我瞧著……倒像是有人故意做這麼一齣戲,就等著咱們的人往裡鑽。」陳爾默道。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想讓咱們義勇軍背上打死日本人的罪名?」
「只怕不止。」陳爾默咬了咬牙,有心提醒道,「我怕日本人是想借這事做文章,說不定他們是想拿這個當由頭,鬧出更大的事來。」
這話一出口,陳萬運臉上閃過一絲驚疑,可隨即卻又搖了搖頭。
「生鐵,你想多了。上海這地方租界林立,各國勢力盤根錯節,日本人再囂張,也不敢在這兒輕舉妄動。真鬧出兵事來,英美法幾國的人第一個不答應,日本人不會不知道這個道理。」
陳爾默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可看著陳萬運一臉篤定的模樣,那些話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這話說出去也是白說——
一個沒讀過書的工人小隊長的猜測,憑什麼能壓過一個廠老闆對這時局多年的判斷?
況且這猜測又哪來的憑據,總不能說自己是從幾十年後穿越回來的?
這話說出來,怕不是要被當成瘋子直接送去醫院。
「這事巡捕房那邊我會去打點,儘量把事情壓下去,你也別聲張。」
陳萬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緩和了幾分,「這段日子你帶弟兄們巡邏多留個心眼,廠子的安穩要緊。」
「是,老闆。」
「這兩天你先別值夜了,我讓其他人去就成,你也歇一歇。」
「老闆放心,我省得。」
「今天,你也好好休息休息吧。」陳萬運嘆道,「昨晚的工人,都放個假,別給自己太大壓力,我是義勇軍的大隊長,抗日義勇軍是我成立的,我會給你們頂著的。」
陳萬運起身付了茶錢,拍了拍陳爾默的肩膀,先一步出了茶館。
陳爾默卻仍坐在原地,望著上海清晨的景色出神。
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日僧事件是淞滬抗戰的引子,雖然史書上只是寥寥數筆帶過,可其中要死多少人,卻是數也數不清。
到時候,阿榮呢?那些工人呢?
自己呢?
他垂下眼,指尖不自覺地摩挲著那枚牙齒消失的傷口。
鑄身……
竹鞭鐵錘,苦修,換來一副刀槍不入的軀殼……
這亂世里沒有依仗,自己作為風暴的中心,大概就要靠這份本領才能活下去。
味覺這東西,丟了也就丟了,他在孤兒院食堂吃慣了沒滋沒味的飯菜,倒也不算多大的損失。
至於子嗣……
陳爾默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自己一個孤兒,單身到現在,談什么子嗣不子嗣的,大不了也去收養個,就當是收養小時候的自己了。
可這鑄身終究是拿命去搏的買賣,他坐在那兒,一時半會也拿不定主意。
……
昏暗的房間裡,一男一女對坐。
「成了嗎?」女人問。
男人點點頭,低聲道:「成了。」
「死了幾個?」
「一個僧人當場就死了,還有一個死得晚一些,但是我們也死了一個同伴。」
「那個人的屍體處理好了嗎?」
「嗯,我都打點過了。「
「很好。義勇軍那邊呢,會不會有人認出你們不是他們的人?」
「混亂之中誰能看清誰的臉。就算有人起疑,也拿不出什麼真憑實據,租界巡捕房斷案素來圖省事,這案子多半會不了了之地壓下去,用不了幾天就沒人再提了。只是……」
「只是什麼?」
男人想起那個反應過來抓住自己同伴的巡邏隊小隊長,被他抓住的那人在他面前毫不猶豫地自殺,他大概能察覺異常。
但他什麼都不知道,應該是發現不了什麼的,估計是自己杞人憂天了,便也將這憂思咽了下去。
「不,沒什麼。」
女人微微頷首,道:「這事記你一功。」
「這是長官交代的差事,都是為了大東亞聖戰,我不敢有半點馬虎。」
「三友實業社那邊給我繼續盯著,他們的抗日義勇軍鬧得越凶,越是於我們有利。」
「是。」男人斟酌著問,「那……接下來呢?「
「你只需要保證這件事繼續發酵,更後面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
「是。「
「內田君,你這些年在上海的貢獻,我們是看在眼裡的。」
「我惶恐。」男人畢恭畢敬地低下頭,道,「還是多虧了川島……不,多虧了金小姐您,祝您得償所願。」
女人沒有在意男人的口誤,只是輕笑一聲,不再說話。
既姓川島,又姓金……談論的更是日僧事件,那麼這女人的身份便昭然若揭。
其名……川島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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