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932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個不夜城——
華燈起,車聲響,歌舞昇平——」
上海灘的夜色總是如鐵一般堅硬,而那片堅硬下的流光又是如此奢靡,以至於讓堅硬的夜空也偶爾能染上幾分柔美。
1932年的上海是一個傳奇的地方,傳奇的地方註定會有傳奇的故事發生,傳奇的故事裡面必定會有男人和女人。
顧竹軒、王亞樵、杜月笙——
唐瑛、陸小曼、胡蝶、阮玲玉——
而在那「才子佳人」美曼的光輝之外,那些藏在歷史角落裡的實業,反而就顯得不那麼顯眼了。
夜色壓得很低,閘北一帶的天空只剩下幾顆孤星,被高高低低的屋脊和煙囪割得七零八落。
風裡裹著黃浦江的濕氣,還夾著一點煤灰味——
陳爾默緩緩吐出口氣,看著面前陌生的一切有些恍惚。
sto9.c🎇om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他從未聞過這種味道,卻覺得莫名地熟悉。
在他恍惚的下一個瞬間,名為「陸生鐵」的記憶湧入他的腦海。
大抵就是個1932年這個亂世里乏善可陳的路人甲,非要說什麼特點,就是身體健壯——
可別小看了身體健壯,在這個年代有個好身體已是幸事,陸生鐵就是憑著這個成了三友實業社六隻巡邏隊的小隊長之一。
三友實業社的廠區靜悄悄的,白日裡轟鳴的織機全都停了工,只剩幾盞昏黃的電燈掛在牆頭。
廠子裡三千多號工人,紡紗織布,早年就因為質量頂得上洋貨,硬生生把日本毛巾擠出了半個上海灘的市場。
自打去年奉天事變之後,廠里抗日救國的情緒日益高漲,成立了抗日救國會,組織了三友抗日義勇軍,毛巾廠老闆陳萬運親任大隊長,隊員自費做了軍裝,天天在上班前操練。
最搞笑的是三友實業社西鄰日商東華毛巾廠,東華毛巾廠駐有日本海軍陸戰隊,裡頭的日本人每天都能看到三友社毛巾廠裡頭大喊驅逐日本人之類的話,頗有點指著鼻子罵的意味。
「頭兒?」身邊一個瘦高個的弟兄見陳爾默停住了腳步,扭過頭壓低聲音問,「頭兒,發現什麼了麼?」
陳爾默眨眨眼,下一刻就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角色。
「沒事,發呆走神了。」
他擺擺手,示意眾人繼續往前。
「明兒是發餉的日子吧?」
一邊走,一邊閒聊。
「是。」陳爾默應了一聲,「咱的大老闆是個好人,可不干那些拖欠工資的狗屁倒灶的事情。」
「嘿嘿……」瘦高個名叫阿榮,嘿嘿笑著摸了摸後腦勺,「頭兒放心,明兒一準還您打牌的錢,跑不了。「
「少想那些有的沒的了,都給我打起精神來。」
陳爾默壓低聲音訓了一句,領著人穿過一片堆著機件的空場,朝北邊靠外牆的那一片倉庫區走去。
那一帶燈最少,也最容易出岔子,去年就在那兒抓過一回撬牆腳的小賊。
「是,頭兒。」
陳爾默一邊應付著弟兄們的閒聊,心裡一邊還在飛快地思索著那神秘女人的話語。
自己能來到1932年,那就證明超能力這種東西必然存在——那麼,那顆牙齒是否也擁有某種……超能力?
陳爾默幾乎是一瞬間就將兩者聯繫到了一起,他下意識摸向自己胸口,印象中那女人把那枚牙齒掛到了自己脖子上,那麼……
果然,下一刻,陳爾默便摸到了一枚硬硬的東西。
避過小弟們的目光,對著光瞥了一眼,果然是那枚牙齒。
只是瞧上去似乎比車上更光潔明亮了些?
還沒等他多想,前頭忽然傳來一陣響動。
陳爾默耳朵一豎,抬手止住了身後的人,壓低聲音道:「別出聲,跟我來。」
九個人貓著腰循著聲音摸了過去,就見廠房外牆外的空地上,站著五個穿著僧衣的人。
其中一個人敲著手裡小巧的鐘,兩人在地上撿石子朝廠房裡頭丟,還有兩人嘀嘀咕咕地念著經文。
陳爾默聽了一陣,頓時意識到那僧人念的經是日文。
「媽的,日本人!」
隊伍里當先就有人低聲罵出來——這年頭,閘北這一片凡是幹活的中國人,沒有一個不恨日本人的。
更何況前不久日寇才炮製了奉天事變,侵占了東三省。
「狗日的,三更半夜的跑咱廠里撒野!」
「揍他!」
巡邏的廠工大多都是廠里組織的抗日義勇軍的一員,幾個年輕些的隊員已經攥緊了拳頭就要往前沖,被陳爾默一把拽住了胳膊。
「別急!」他壓著嗓子喝了一聲,「沒我的命令,誰都不許上去,聽見沒有!」
弟兄們一個個面露不服,阿榮梗著脖子瞪他:「頭兒,這還不揍他!?「
「我沒說不打。」陳爾默盯著那五道背影,他到底是現代來的,知道這時間段的上海就是個火藥桶,一下就覺出了幾分不對,「我說這裡頭有蹊蹺,你們先給我等著。」
隊裡的規矩擺在那兒,幾個人雖是憋著一肚子火,腳下卻也真沒動。
陳爾默眉頭緊鎖,思索著這幾個日本人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三友實業社是什麼地方,日本人比誰都清楚——
光是去年一年,廠里人跟租界裡的日本浪人打的架就沒斷過,鬧得租界巡捕房都出面調停過好幾回。
這地方對日本人來說,從來不是什麼友善的存在,正相反,該是他們下意識繞著走的地方。
那這五個和尚三更半夜跑到這麼個仇家門口來挑釁,圖的是什麼?
「這裡頭有蹊蹺。」陳爾默模仿陸生鐵模仿得沒有半點破綻,他低聲重複了一遍,「一會兒別衝動,沒我命令絕對不許出手,聽見沒有?。」
「好,聽你的,頭兒。」
陳爾默點點頭,帶著眾人走上前去,擰著眉,用磕磕巴巴的日語喝道:
「喂!你們幾個……在做什麼!」
五個和尚聞聲回過頭來。
燈光昏暗,陳爾默看不真切他們的表情。
那個拿著鐘的和尚看了他一眼,用日文說了句什麼,倒是另外兩個和尚不管不顧,手裡的石子又是一揚,就飛進了廠房裡——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