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屠場區
吃完早飯。
唐尼準備去碼頭工作,每天都有成船的肉貨抵達碼頭裝卸。
比爾戴上開線的針織軟布帽,髒兮兮的棉布襯衣上套著雙肩背帶,跟在唐尼屁股後頭,準備跟著去附近的屠宰場幫工。
海倫也換好衣服,準備出門去工廠上流水線。
就連年齡最小的黛西,在幫忙收拾好碗筷後,也搬出一筐彩色縐紙、鐵絲和膠水。
她才九歲,還是個小女孩,所以在家做計件工是最適合的賺錢方式。
不只是她這樣的白人小女孩。
很多波蘭、義大利、立陶宛的移民家庭,也都做這樣的計件工。
把彩色縐紙折成花瓣,粘貼成花朵,再用鐵絲和膠水組裝成花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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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能充當各類服裝和帽子上的裝飾假花。
折一打紙花可以拿到8~12美分的報酬,熟練的女孩一天可以做好幾打。
但計件工的活路不好找,黛西有時候也做捲菸、包紐扣、折禮盒這些活。
旺季的時候,一周能賺2美元左右。
也能補貼家裡的麵包和火柴。
「唐尼,我跟你一起去碼頭。」
洛倫也脫了便褲,換上工裝背帶褲,將褲腿塞進牛皮工鞋中。
「你在家休息吧。」唐尼說。
「我已經完全好了。」洛倫堅持。
唐尼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三兄弟一起往碼頭去。
……
天空中瀰漫著煤煙,運河水面上飄蕩著豬毛和油脂,化學品攪和在其中發生著奇怪的化學反應,整天汩汩地冒著氣泡,河面不停涌動,被稱呼為「泡泡河」。
「泡泡河」是芝加哥河的一條支流,也是南區和屠場區的分界線,占地一平方英里的屠場區所排放的污水,都流進了這條河。
這條河上有些地方,油污已經凝成了硬塊,整條河看上去就像火山噴發後的岩床。很多雞鴨在上面覓食水中的污物。
這條河熏天的臭氣,讓很多人都厭惡這裡,尤其是那些有錢人不得不路過這裡的時候。
但有一次,一個有頭腦的工人劃著名平底船在河面上搜集污穢,想要提煉豬油。
同時,泡泡河堤岸上也淤積了厚厚一層豬毛,收回來清洗乾淨,可以用來賣給毛刷廠商。
工人的舉動讓那些屠場主受到了啟發,想要自己搜集,於是出面干涉,將搜集業務全部壟斷。
此時。
河面上有好幾艘平底船靠向碼頭。
船上滿載密封的木桶,木桶中是肉類公司的貨品,除此外還有一袋袋工業鹽和煤塊。
泡泡河只有簡易碼頭,加上起重設備容易出故障。
所以裝貨、卸貨的唯一工具,就是碼頭工人們的肩膀。
岸邊的泥地里有很多戴著針織帽的孩童,拎著各種各樣的容器,撿拾那些掉落的煤渣,用來回去生火。
比爾咧嘴露出一個霸氣的笑容,撒歡跑過去。
那些孩童立刻朝比爾打招呼,恭敬地給比爾遞香菸。
比爾是這一片的孩子王,志向是長大後當一個黑幫老大。
至於香菸……這是居住在南區的孩童無法避免的惡習。
為了緩解勞作後的疲勞,這裡的孩童都會抽菸,沒錢買煙就去撿菸蒂抽。
成年人則是男人女人全都抽菸,無良工廠主為了緩解工人們每天工作10到12個小時的疲勞,會在工廠中免費發放廉價香菸。
——男女不平等的緣故,女工沒有這個福利,要抽菸只有自己買。
莫里西家的大姐,海倫就是自己買平價捲菸抽。
耳濡目染下,孩子們也就學會了撿菸蒂抽菸、賭錢、擲骰子,還知道碼頭上所有妓院的具體位置。
移民小孩還學會了用流利的英語罵人。
伊利諾州的法律是禁止未成年人抽菸的,但在這裡就是形同虛設,連警察也不會多管。
「洛倫,你在想什麼,身體還是不舒服?」
「沒,沒事。」
洛倫回過神來,拍了拍唐尼肩膀表示無礙。
雖然來到這個時代已經兩周,但他第一次親眼見到泡泡河,那種時代的震撼一時讓他有些發怔。
1902年底,以《麥克盧爾》雜誌率先發表的一系列揭露美孚石油公司壟斷黑幕,以及勞工腐敗問題的調查報導為開端。
在美國掀起了一場持續近十年的「扒糞運動」,記者與文人們以各類新聞報導和文學作品,揭發社會中存在的各種黑幕。
其中在1906年出版的厄普頓·辛克萊的《屠場》,是這場揭露運動中的核心作品。
厄普頓·辛克萊親自到芝加哥的肉類工廠工作,然後將見到的種種駭人聽聞的內幕,寫成了這本書,讓社會輿論一片譁然。
也驚動了當時的總統老羅斯福,立即著手對肉類加工企業進行調查,並於1906年6月,通過了《純淨食品及藥物管理法》和《肉類檢查法》。
也建立了以化學家威利博士為首的十一名專家團隊,形成了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FDA)的雛形。
要是沒有那些記者和文人的揭露,現在的芝加哥屠場區只會更加糟糕。
洛倫想著這些,倒也沒把志向放得很遠大,要做社會良心之類的。
只想先賺點錢,讓比爾和黛西能專心讀書才是。
工人們踩著濕滑的跳板登上平船,用粗麻布墊在肩上,一趟趟將貨物搬運下來。
河面遠方接連不斷響起汽笛的轟鳴,直到白天結束,暮色壓在河水之上,才變得寧靜一些。
「怎麼樣,身體能不能撐住?」唐尼用鐵杯子喝著水,關切道。
「沒事,頂得住,」洛倫拍了拍胸口,也用鐵杯子喝水。
唐尼沒聽出弦外之音。
要不是原身的身體素質不錯,換成他自己,估計早就頂不住了!
洛倫現在只覺得身心俱疲,回去估計能倒頭就睡。
但一想到要是不做出改變,一輩子都要爛在這個地方,讓他心中一凜,恢復了些精神。
必須儘快把小說寫完,然後投稿。
兩人喝完水,在碼頭邊排隊,等著結算工錢。
「這不對!我幹了10個小時,工錢是2元3毛,少了3毛!」
「我看到你偷懶了米夏爾,扣你3毛錢算少的。」
最前頭,一個波蘭移民用不純熟的英語跟工頭爭論。
工頭只是叼著香菸,瓮聲瓮氣道:「老兄,別在這裡耽誤別人領工錢。不服氣的話,找你的工會去。對了,提醒你一下,外面失業的人很多,你不想乾的話有的是人干。」
3毛錢,30美分,雖然不多,但意味著能給讀書的孩子交上學校的課本雜費。
但這個波蘭移民只是憤怒地瞪眼,無奈走開了。
「催工佬只會欺負移民,」唐尼排在隊伍中叼著香菸,淡淡道。
催工佬是他們給工頭起的綽號,意思是「只會催人幹活」。
「或許波蘭人該有自己的工會才行。」洛倫喃喃自語。
目前很多波蘭、立陶宛、斯洛伐克的移民都才剛剛來到美國,愛爾蘭工會很多都不願意吸納他們,也就沒有工會保障。
以至於這些東歐移民,連時薪都比白人和愛爾蘭人少10美分。
不過,這年頭的工會制度並不完善,就算是美國人,也只有那些技術工匠有規模可觀的工會,一般人根本得不到工會庇護。
要是加入那種沒有硬實力的工會,被發現了還有被工廠拉進黑名單,開除的風險。
等到了唐尼和洛倫,工頭一句話都沒多說,讓兩人自己從盒子裡拿硬幣。
兩人分別都拿了3元2毛多。
然後,工頭就接著開始刁難那些沒工會的移民,或者是家裡有孩子要養,不敢造次的工人。
話說回來,莫里西一家雖然窮,但因為家裡有強壯的男人,尤其是唐尼,壯得跟牛犢子一樣。
加上唐尼在裝卸工群體中比較有威望,擁有跟工廠議價的能力。
一般的工頭都不敢隨便欺負。
但唐尼能力也有限,不會去幫助那些不相干的移民。
總共3元2毛多的工資,兩人拿的都是硬幣零錢,零碎點比較好花銷。
這年頭底層工人們也都不拿紙幣,工廠也不會用紙幣來結算工資,那是富人們用來進行大額交易時,才會用的東西。
最主要的是,這時候還沒有「美聯儲」,全國也就沒有統一的聯邦紙幣,流通的都是各大銀行五花八門的銀行券。
相比起來,還是實打實的金屬硬幣揣在兜里比較實在。
兩人結完工錢,在屠宰場幹活的比爾也跑回來了。
他今天在屠宰場當分揀雜工,幫忙清理地上的碎肉、分揀內臟。
「夥計,今天賺了多少錢?」唐尼見比爾笑嘻嘻的露出板牙。
「2毛5。」比爾從兜里掏出三枚硬幣。
「這麼少?你今天幹了幾個小時?」唐尼皺了皺眉頭。
他今天見到比爾撿完煤渣就去工廠了,如果說幹了八九個小時的話,這些錢就太少了,至少也要3毛以上才對。
「呃,這個嘛……」比爾摸著後腦勺,腦子過載,掰著指頭就是算不清楚。
「唐尼,別為難他,他的學習成績你知道的。」洛倫說,「比爾,帶我們去找你的老闆,我們親自問下。」
「不用了,我沒吃虧,帶了好東西回來。」
比爾卻是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從懷裡掏出喝水用的水壺,打開水壺一看,裡面是清澈的酒液。
「你這傢伙!」唐尼咧嘴一笑,「不愧是我們莫里西家的。」
比爾把工廠主的高檔威士忌偷偷裝回來了。
「對了,我要去給比爾和黛西買文具。」洛倫沒忘記這件事。
「走吧,一起去,今天賺了不少,買點肥皂和麵粉回去。」唐尼心情不錯。
開春是通航旺季,這幾個月要是運氣好能幹滿勤的話,就能攢下後面過冬的錢。
不過,別看他們兩人一天就賺了6元多。
但要是到了天氣冷的淡季,南區絕大多數人都是沒活乾的,只能打零工,有時候一個月都賺不到一分錢。
何況,工人們全都沒有正式合同,根本沒有保障,工作環境也充滿著危險。
就像洛倫兩周前被砸破了腦袋,治療一下就花了大半的積蓄。
買完東西,唐尼叼著香菸,勾著洛倫的肩膀:「老弟,要是每天都有這麼好的收入就好了。」
洛倫也叼著香菸,淺笑道:「別擔心,唐尼,日子會好起來的。」
……
PS:關於「泡泡河」的描寫借用了厄普頓·辛克萊《屠場》的段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