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何其有幸

  原來,這個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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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有人親自用眼淚、用凍裂的手、用一張一張湊出來的學費,才換來的真理。

  他忽然想起在百依寨時,許詩念工作的樣子,整個人仿佛在發光。

  原來,教育是一場潤物無聲的輪迴。

  今天被照亮的人,終將成為照亮別人的光。

  也許這才是教育的意義吧。

  不在於被記住,而在於被傳承。

  不在於個人的感激,而在於生命的綻放。

  方辭喉結動了動,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這師生情誼,真讓人羨慕。」

  江時序沒接話。

  他站在幾步開外,目光落在那張舊照片上。

  照片裡的小姑娘扎著馬尾,眼睛亮得像星星,和眼前紅著眼眶的人重疊在一起。

  中間隔了十幾年的光陰。

  他喉結微微滾了一下。

  他見過她成年後的所有樣子。

  溫柔的、倔強的、平靜的、克制的、紅著眼的。

  直到今天,站在她的少年時光里,他才真切地意識到,她是如何踩著一路的泥濘,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的。

  可最終,她又……一步步從他生活里徹底消失了。

  江時序輕輕揉了揉眉心,快速收回神,沒讓自己繼續想下去。

  一行人走出校史館的時候,午後的陽光迎面灑下來,晃得人眼睛發澀。

  許詩念微微落在人群後面,她眼眶還泛著紅,卻已經把情緒都收妥了,只剩睫毛上沾著一點沒擦乾淨的濕意。

  走在前面的江時序忽然放慢腳步,落到她身側。

  他沒說話,只是從口袋裡摸出一包未拆封的紙巾,遞了過去。

  「擦擦,臉花了。」他輕聲道。

  許詩念抬眸,看到他骨節分明的手指捏著白色的紙巾包裝,在陽光下格外清晰。

  她頓了頓,伸手接過紙巾,低聲說了句「謝謝」。

  兩人肩並肩一同走出鳳棲一中的校園。

  從學校離開,一行人接著去了縣裡的易地扶貧搬遷安置點。

  安置點在縣城東邊,是一個新建的社區。

  幾十棟六層小樓整齊排列,外牆刷著米黃色的塗料,樓間種著桂花樹,樹下停著幾輛電動車。


  社區裡有衛生室、圖書室、便民超市,還有一個不大不小的活動廣場。

  廣場上幾個老人坐在長椅上曬太陽,旁邊有幾個孩子在玩滑板車,笑聲清脆。

  陶遠山介紹道:

  「江書記,這是我們縣最大的安置點,安置了兩千多戶、將近一萬人。配套了學校、衛生院、扶貧車間,確保群眾搬得出、穩得住、能致富。」

  江時序在社區里走了一圈,問了幾個老人的生活情況,又去扶貧車間看了看。

  扶貧車間裡,幾十個女工正坐在縫紉機前做民族刺繡產品。

  牆上掛著一排排繡片。

  紅的、藍的、綠的。

  針腳細密,花樣繁複。

  一個三十來歲的女工正低頭繡一朵六瓣花,手法熟練,針在指尖翻飛。

  許詩念看到她,忽然想起百依寨那個送她裙子的彝族阿婆。

  阿婆說她繡的也是六瓣花,比別人多繡了一瓣。

  原來六瓣花不是阿婆的獨家秘訣,而是這片大山里一代代傳下來的老手藝。

  她站在車間門口,看著那些繡片,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動。

  那些花紋,那些顏色,那些針法,都是從祖輩手裡傳下來的。

  一代又一代的。

  而現在,它們被繡在錢包上、繡在手提袋上、繡在抱枕套上,被發往全國各地,甚至漂洋過了海。

  守著日出日落過了一代又一代的祖輩們大概從不敢想,她們就著火光繡出的細碎花紋,有一天能載著大山的魂魄,走得這麼遠、這麼亮。

  她抬眼望向院落上空飄揚的五星紅旗。

  牆面上「富強、民主、文明、和諧」幾個大字端正醒目。

  許詩念眼眶倏地就熱了。

  以前,她總覺得這些字眼太宏大、太遙遠,像懸在半空的標語。

  離她補了又補的書包、凍得通紅的腳跟、湊了又湊的學費隔著萬重山。

  可此刻站在明亮的車間裡,看著繡娘指尖翻飛的針線,看著安置點飄起的炊煙,看著孩子們在廣場上跑過的身影,看著院裡老人曬著太陽滿面紅光。

  那些輕飄飄的字好像就落了地,沾了煙火氣,變成了實實在在的日子。

  她轉頭,幾步之外,江時序正微微俯身,詢問一位搬遷老人的日常起居。

  陶遠山立在一旁,耐心地介紹著衛生室和扶貧車間的運轉。

  她眼眶驀地一澀。


  是啊,哪裡有什麼憑空而來的歲月靜好。

  是有人一直自高處俯身而來,願意踩著泥路沉到山坳,把雲端的光牽進暗處,把散落在溝溝壑壑里的星火,一點點攢成了能照亮整片山野的炬火。

  只是,她這樣從泥土裡長起來的人,幾乎一生都在生活的陡坡上埋頭趕路。

  為碎銀幾兩的生計奔波,為渺渺茫茫的前路煎熬。

  她總以為腳下的泥濘全靠自己一步步蹚過去,也總以為能走到今天全憑自己一身孤勇。

  直到此刻站定了回頭望,才恍然發覺,原來身後從來不是空無一人。

  是有無數雙像江時序一樣,像陶縣長一樣,像鄭老師一樣的手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穩穩地托著。

  在他們快要滑倒的時候悄悄扶一把,在他們在黑夜裡默默行走時,提燈照路。

  她忽然想起曾在網上流傳很廣的兩句話。

  「生在華夏,何其有幸。」

  「哪有什麼歲月靜好,不過是有人替你負重前行。」

  從前只覺得這些話是遙遠的慰藉,此刻卻一字一句砸在心口,砸得她眼眶發酸。

  江時序似乎察覺到了她的視線,偏過頭來,隔著幾步的距離,靜靜地看了她一瞬。

  兩人目光相對。

  許詩念喉頭微微發緊。

  她看著他,朝他笑了笑。

  江時序也笑了笑。

  兩人什麼話都沒有說。

  走出車間,許詩念抬頭,看了看天空。

  雲城的天藍的透亮,乾淨的沒有一絲雜質。

  陽光從萬丈星空傾瀉下來,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教育如此,扶貧亦如此吧。

  從來不是某一個人的獨角戲。

  不是教書人獨自守著講台,不是為官者單向的施予,更不是山里人孤軍奮戰的突圍。

  而是一場雙向奔赴的接力。

  是無數雙手、無數盞燈,在彼此看不見的角落裡,默默織成一張溫柔而堅韌的網,托著一代又一代的人,往前走。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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