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是你自己爭氣

  鄭長河轉過身。

  那張被粉筆灰浸染了大半輩子的臉,此刻浮起為師者獨有的驕傲。

  他看看陶遠山,又側頭看向許詩念,聲音洪亮地介紹:

  

  「陶縣長,這是我的學生,許詩念,現在在項目辦工作,這次跟著江書記一起來調研。」

  陶遠山微微一怔,目光落在許詩念臉上,認真端詳了兩秒,隨即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笑著說:

  「原來許同志是鳳棲本地人,我竟不知道。」

  許詩念點點頭。

  「是鳳棲哪裡人?」

  陶遠山又問,語氣隨和得像拉家常。

  許詩念嘴唇動了動,剛擦乾的眼淚又涌了上來,哽咽道:

  「陶縣長,我……我是雲溪鄉人。」

  「雲溪鄉?」

  陶遠山臉上的驚訝更甚,像是想起了什麼,他笑呵呵地說:

  「雲溪是個好地方啊。我早年在雲溪中學也待過幾年,算起來,也算是你的老校長了。」

  這句話像一根細弦,輕輕撥在許詩念心上。

  她眼眶猛地一熱,積攢了十幾年的情緒瞬間涌到喉頭。

  她用力咬了咬下唇,才勉強壓住那股翻湧的酸澀。

  「陶校長,您可能不記得了……我初二那年,家裡實在湊不出學費,是您……是您從自己工資里拿出錢,替我墊上的。」,她哽咽道。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校史館裡忽然靜了下來。

  原本站在角落裡低聲交談的幾位縣裡幹部,不約而同地停了話頭。

  正在翻看材料的方辭抬起頭,目光穿過人群,落在許詩念微微發顫的肩膀上。

  連站在門口等候的工作人員,也下意識往這邊偏了偏身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這一幕牽了過來。

  陶遠山整個人頓在原地。

  他先是怔了兩秒,隨即眉頭輕輕蹙起,渾濁的眼睛眯成一條縫。

  目光在許詩念臉上一寸寸掃過,像是要從這張成年的面容里,扒出十幾年前那個瘦小丫頭的影子。

  可半晌,他緩緩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歉意:

  「孩子,對不住,年頭太久了……我記不清具體是哪一個了。」

  幾十年教書生涯。

  他從山鄉到縣城,資助過的孩子不計其數。


  有的名字刻在心裡。

  有的面容還能浮現。

  可更多的,隨著歲月流逝,早已模糊成一片背影。

  唯一還清晰的,是一雙雙怯生生的眼睛,一雙雙凍得通紅的手,和一個個站在他辦公室門口不敢進來的瘦小身影。

  他又仔細打量了一眼許詩念。

  雖然記不起,可又覺得莫名熟悉。

  那種熟悉不是來自記憶,而是一種烙在印象深處的東西。

  這是從大山泥地里長出來的孩子獨有的模樣。

  眼神明亮中帶著倔強,倔強中又透著小心翼翼,小心翼翼里藏著不輕易被生活壓垮的韌勁。

  許詩念將他的神情盡收眼底。

  心裡輕輕沉了一下,隨即很快又釋然了。

  是啊。

  陶校長一生資助了那麼多學生,多到他自己都數不清,他怎麼可能記得住不起眼的她呢?

  她張張嘴,有太多話想同他說。

  想謝謝他雪天裡送的新運動鞋。

  想謝謝他墊付的學費。

  想說要不是他當年拉了一把,她大概不會走到今天。

  可話到嘴邊,她最終只是朝陶遠山深深鞠了一躬:

  「陶校長,謝謝您當年幫我。」

  「孩子,不必謝。你能走到今天,是你自己爭氣。」

  陶遠山立刻伸手將她扶起來,手掌寬厚有力,聲音溫和篤定。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許詩念繃了許久的情緒。

  她看著眼前兩鬢斑白的長輩,眼淚毫無預兆地滑落下來,對著他又深深鞠了一躬。

  陶遠山看著眼前眼眶微紅的姑娘,他的眼眶也瞬間酸澀了一瞬。

  他在教育這條路上走了大半輩子,送走的學生像山坳里的樹枝,一茬又一茬。

  有的考上了大學,有的留在了山里,有的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再也沒有回來過。

  曾經,他時常會想。

  那些年他熬過的夜、跑過的山路、從微薄工資里擠出來的那些錢,到底有沒有用?

  因為,有些種子才撒下去就被風吹走了。

  有些剛冒出芽就被雨打掉了。

  有些一路跌跌撞撞,磕磕碰碰,才好不容易讓自己開了花、結了果。

  可更多的是被風雨打落在地里,連個響動都沒有。


  可今天,看著這個從雲溪鄉泥巴路上一步步走來的姑娘,走到他面前。

  用她的出息、她的眼淚、她胸前那枚小小的工作證告訴他。

  他做的事,沒有一件是白做的。

  它活在每個走出大山的孩子身上,活在他們腳下的路里,成為他們眼裡的光。

  原來,時過境遷,那些種子已悄悄從一顆顆小小的胚芽長成蒼天大樹,撐起一片蔭蔽。

  陶遠山欣慰地點了點頭,眼角泛起澀意。

  他喉結重重滾動了幾下,才把湧上來的酸澀壓回去,伸手又拍了拍許詩念的肩膀,安撫道:

  「好了,不哭,孩子。你是回來工作的,不是回來哭的。我當年拿工資墊學費,不是圖你們誰回來謝我。」

  「我就是想著,多一個孩子讀上書,山里就多一份盼頭。」

  他說著,側過身看向滿牆的照片,目光從一張張泛黃的面孔上緩緩掠過去。

  那一張張年輕的臉龐,不知不覺已散落在祖國大江南北。

  真好。

  他沉默了兩秒,看著許詩念,笑了笑,聲音篤定道:

  「對於山裡的孩子來說,讀書是真的苦。但讀書是唯一一條不用靠天、不用靠命,自己就能走通的路。」

  他這話仿佛是說給許詩念聽。

  又仿佛只是自言自語一個在他心裡堅信不疑的信念。

  聞言,許詩念的眼眶更紅了。

  方辭站在江時序身側,看著這一幕,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悶得發沉。

  十幾年前,這裡的孩子還踩著泥路在大山里一步一步往前挪的時候。

  他在幾千公里外的城市,過著截然不同的人生。

  那裡,冬有暖氣、夏有涼風。

  最大的煩惱,不過是考試排名。

  他從不知課本費和一雙新鞋竟能壓彎一個孩子的脊樑。

  他常常聽說「知識改變命運」。

  可從小在優渥條件里長大的他,總覺得這話聽著空。

  直到今天見著真人,他才知道這六個字有多重。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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