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金色的光

  第136章 金色的光

  擺在他面前的是兩條路。直接批准減免,乾淨利落,對艾達公平。但這會開一個口子。

  今後任何星球都能拿「法典沒覆蓋到的原因」來申請減免,口子一開,整個稅收體系的剛性就要被動搖。駁回的話,對艾達不公。

  她的人種了一輩子地,老天收走了莊稼,中央還按原數收稅。

  想獲取本書最新更新,請訪問s🍭to9.com

  維克托在桌前坐了很久。夜裡十一點多他開始寫一份文件,寫了三個小時。

  第三天上午他約艾達到區長辦公室談。

  「我不打算直接批准也不打算駁回。」維克托把數據板推到她面前。「我寫了一份補充條款建議書,準備交給馬庫拉格行政部。內容是在法典中加一個彈性條款,充許邊境星球在遭遇非常規減產因素時申請臨時稅收調整,調整幅度和期限由審計官根據實際情況裁定。」

  艾達接過數據板,低頭看。她看得很慢,逐字逐句地讀。

  維克托接著說:「同時我批准你們今年的減免申請,作為這個條款的第一個適用案例。建議書如果通過了,往後別的星球碰到同樣的問題也能用這條來處理。」

  艾達看完了,把數據板放在桌上,抬頭。

  「我沒意見。」

  她拿起桌上的筆,在批准文件上簽了字。

  處理完公務已經是傍晚了。

  鎮上不大,中心只有兩條交叉的街道,沿街是石頭和木材混建的平房,屋頂上長著苔蘚。

  維克托沿街走了一圈找吃飯的地方,最後推開了型頭酒館的門。

  兩層樓的木石建築,一樓酒館,二樓旅店。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畫了一把犁和一杯酒。進門先被烤肉的氣味抓住了鼻子,跟著是麥酒的酵母味。室內光線偏暗,幾張木桌散著放,吧檯後面的牆上釘著一張舊星圖。

  維克托湊近看了一眼,紙已經泛黃了,是新收穫星最早一批殖民者帶來的。星圖上有一個位置被紅筆圈了出來,旁邊寫著一個字:新家。

  那是馬庫拉格。

  酒館裡人不多。幾個下工的農民湊在一桌喝麥酒,聊的是莊稼和天氣,聲音不大。角落裡有個商人對著數據板算帳,眉頭皺得緊緊的。

  維克托在吧檯邊上找了個位子坐下,點了一份烤肉和一杯本地釀的麥酒。

  老闆是個沉默的中年人,認出了他制服上的徽章。

  「是奧特拉瑪來的人啊,你多吃點,吃好點。」

  維克托道了謝。麥酒入口有股粗糲的甜,不是馬庫拉格精釀的路子,但喝著舒服。


  他一邊吃一邊翻數據板上的補充條款建議書,檢查措辭。

  吃到一半,角落裡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小伙子,你信不信銀河裡有神?」

  維克托轉頭。

  角落最靠牆的那張桌子上,坐在座上的老頭極瘦,像一根風乾了很久的肉條。左手少了三根手指,只剩下拇指和小指,捏著一隻酒杯。

  維克托的第一反應是別搭理。行政官跟一個看著就像走私販的老頭在酒館裡閒聊,不太合適。

  但好奇心讓他多嘴了一句。

  「什麼神?」

  老頭咧嘴一笑,露出幾顆不太齊整的牙。

  「我叫班傑明。人家叫我灰指。」

  他舉了舉左手,晃了晃那兩根剩下的手指。「猜猜另外三根怎麼沒的?」

  「不猜。」

  「你不好奇?」

  「我好奇你說的神。」

  班傑明的笑意收了一點,在帽檐底下眯著眼看他。

  打量了幾秒,大概覺得這個戴眼鏡的年輕行政官還算有點意思,端著酒杯挪到了離吧檯近一些的桌子。

  「我年輕的時候意外跑過聯邦邊境以外的航路。」班傑明灌了一口酒,用手背擦了擦嘴。

  「燈塔覆蓋不到的地方,那種路沒有導航信標和星門,我們只能航行在亞空間裡,而亞空間風暴說來就來,每一次跳躍都是拿命在賭。」

  維克托放下了刀叉。

  「有一回我的船在風暴里迷了航。導航系統全滅了,連最基本的星象定位都沒了。我們在亞空間裡漂了三天三夜,方向感全亂了。船上七十個人,到第二天就有二三十個開始做噩夢,醒著的時候也在說胡話。亞空間待久了就是這樣。」

  班傑明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把杯子裡最後那點酒晃了晃。

  「第三天的時候我已經不指望了。坐在駕駛艙里等著。然後我看到了亞空間縫隙里有一道光,而那道光是金色的。」

  維克托沒動。

  「像日出。不,比日出亮得多。它像一隻眼睛在掃過整個銀河。我盯著它看了大概十來秒,然後我的導航系統咔一下全回來了。」

  「燈塔信號的折射。」維克托說。

  班傑明搖頭,搖得很乾脆。「燈塔是藍的,那東西是金黃色的。」

  酒館裡那幾個農民還在聊莊稼,算帳的商人合上了數據板開始喝酒。

  沒人在意角落裡的對話。


  維克托沉默了一會兒。

  班傑明把空杯子擱在桌上,又說了一句:「我後來跟幾個老跑船的聊過。不止我一個見過,他們也都感受到過那種暖和。」

  「什麼意思?」

  「誰知道呢。」班傑明聳了下肩。「我不是什麼神學家。就是個跑船的。但我跑了一輩子船,能在亞空間風暴里發光的東西,不是神就是魔。

  「保持理性,不要被亞空間的情緒干擾了你的思維!」

  維克托警告了一句班傑明,也知道問不出什麼了。

  於是他付了酒錢,跟老闆道了晚安,推門走了出去。

  法羅斯燈塔信標的光從遠處照過來,在泥土路面上鋪了一層極淡的藍。

  回到住處後,維克托在備忘錄里記下了這段對話。寫完停了一會兒筆,又添了一行:「大概只是一個老走私販的酒後胡話。」

  合上本子,摘了眼鏡,關了燈。

  回程的水仙號上,維克托又坐在了觀景艙里。

  穹頂外是跳躍間隙中平靜的星空,下一個燈塔信標還要四個小時才到。

  他把膝蓋上的稅務卷宗收進包里,三份文件都處理妥了:艾達的減免批准書,補充條款建議書,給行政部的出差報告。

  剩下的就是回馬庫拉格走流程。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