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對視
第129章 對視
泰拉沒搭腔，手指在數據板上繼續划動。她剛把一段材料編號轉換規則改寫成了操作流程——「遇K—7C標籤，替換為CT—04，取第三庫房第七排藍色標識箱」。簡潔明了，不用工人去背映射表。
「什麼時候能寫完？」
「這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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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文在屋裡站了一會兒，換氣扇吹出的熱風把他外套前襟鼓起來。他看著桌上摞起來的對照表，可得有小半尺厚了。
「我以前以為打仗最難。」他把清單往桌角推了推，給那摞紙騰地方。「現在覺得寫文件比打仗難。」
康諾的筆尖在紙上刮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幾分鐘後，統一技術標準文件定稿。正文二百三十一頁，附錄四百零七頁，涵蓋材料編號映射，接口尺寸轉換，度量衡精度統一，操作流程重編四個部分。
每一條技術標準後面都跟著一段泰拉寫的操作說明，字句乾淨，沒有廢話。
文件送到DR—001那裡審核。他讀完全部內容，提出十四處修正意見。
康諾全部採納，修訂後的終稿錄入生產系統，所有工人的數據終端同步更新。
存檔的時候需要一個編號和名稱。
康諾沒空管這事。泰拉在文件首頁寫下——
基利曼標準（奧特拉瑪聯邦工業技術統一標準·第一版）
入夜。
赫拉城安靜下來。鑄造區的熔爐塔還在運轉，遠遠看去，塔頂的橙紅光映在低空雲層底部，像另一個黎明。
統帥府頂層的燈滅了，星圖室的門從裡面鎖上。
康諾坐在那把金屬椅上。椅子冰涼，扶手貼著手臂皮膚。星圖沒有啟動，房間一片暗，只有牆壁面板待機時微弱的藍光。
椅子旁的地面上散著幾塊數據板和一杯茶。
茶還有一點溫，是泰拉半個小時前放的。
他閉上眼。
融合達辛塔碎片之後，他的感知範圍不止擴了一個量級。
以前他感知得到馬庫拉格每一顆螺絲，現在他感知得到這顆星球軌道上每一塊碎片的運動軌跡，赫拉平原地下三十公里處岩漿流動的溫度梯度，無敵希望號殘存結構中每一根鋼樑的應力分布。
他把感知往外推。
馬庫拉格的引力場從身邊退去。恆星光壓變成一種持續的微弱推力。
星際物質稀薄到幾乎不存在，偶爾一個氫原子漂過感知邊界，存在了不到一個瞬間就被甩在身後。
再往外。
嘈雜涌了上來。
亞空間不在他的感知範疇之內，他雖然不是靈能者，但亞空間對物質層面的擾動是實實在在的。
星際磁場在某些區域扭曲得不成樣子，恆星光譜出現不該有的偏移，整片星域的物質分布呈現出違反引力學常識的異態。
這些是亞空間風暴在現實中的投影。
噪音之間，零星分布著人類世界的痕跡，行星表面的熱輻射模式不同於天然星體，工業活動在大氣中留下的成分變化，偶爾一艘亞光速飛船掠過時拖出的引力尾跡。
信號很弱，散落在銀河各處，彼此之間沒有聯繫。
孤立的，沉默的，各自掙扎著活下去。
感知繼續延伸。銀河旋臂的結構從模糊的統計分布變成具體的物質流，恆星在引力牽引下排列成串，星際塵埃雲在輻射壓和引力之間達成脆弱的平衡。
偶爾有一片區域突然空了，什麼都沒有，像是某種東西經過後留下的痕跡。
太陽系方向。
他的感知觸到那片區域的邊緣。
所有噪音都被壓制住了。
康諾的感知往裡探。
太陽系。
八顆行星按軌道運行，小行星帶的碎片在引力共振點上聚散。
月球繞著第三顆行星轉。
一切正常。
一切都在物理定律的框架之內。
沒有偏差。
零偏差。
任何天然系統都有波動，引力多體問題沒有精確解，行星軌道存在混沌項，小行星碎片的運動受到太陽風和輻射壓的隨機擾動，偏差不大，但一定存在。
康諾把感知收窄，集中到第三顆行星。
他在那裡。
整個太陽系的物質和能量在向他微微傾斜。傾斜幅度極小，每顆行星的軌道被拉偏了不到一個普朗克長度，但這是所有物質面對質量奇點的本能趨向。
傾斜的方向指向同一個點。
他他媽的還在藏。
他藏得很深，藏得極其用力，但一塊石頭不需要努力才能看起來像石頭。
康諾加大了感知強度他只是想看清楚一點。
同一瞬間，那個存在收縮了。
物理場的變化是即時的。原本彌散在整顆行星上的微弱影響在不到一個普朗克時間內被全部收回，壓縮到一個點，然後那個點也消失了。
收縮之前的那一刻，康諾捕捉到了一個東西。
在幽暗鐵林的枝葉下，人類與人類正進行著殊死搏鬥————
突然，尼歐斯感覺到了那隻眼。
在黑暗之中，有一隻永不沉睡的眼睛。
他知道，那隻眼睛已經察覺到了他的注視。那裡有一股兇猛，急切的意志。
他向他撲來；他幾乎能感覺到他像一根手指一樣，正在搜尋他。
很快，他就會把他釘死在原地，確切地知道他在哪裡。
他觸碰到了尼歐斯。他的目光掃過了他的耳朵————
他猛地從座位上撲倒在地，蜷縮著身體，用灰色的兜帽蓋住了頭。
顯然他沒料到有人能從銀河的另一端感知到自己。
康諾收回感知。
金屬椅扶手上多了兩道指痕。
他睜開眼，星圖室一片暗，地面上藍光映著散落的數據板，那杯茶已經涼透了。
門沒鎖，泰拉站在門口。白髮在走廊光線下發著暗銀的色澤，數據板抱在胸前，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
「你遇到什麼了？」
康諾靠回椅背，金屬椅發出一聲輕響。
「一個傻逼。」
泰拉沒有追問，她走進來，彎腰把地上那杯涼茶端起來，轉身出了門。
走廊里腳步聲越來越遠。
星圖室重新安靜。康諾坐了一會兒，起身走到牆壁面板前，按下星圖啟動鍵。
房間亮了。星辰從四面八方湧來一藍色光點，灰色光點，紅色光點填滿視野。馬庫拉格是正中的金色光。太陽系在星圖邊緣，灰色，不起眼。
他盯著那個灰點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拿起一塊數據板，開始標註下一條探索航線。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