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第133章
李向陽走到電話機旁,心跳如鼓。
打給誰?他根本不知道周正陽的確切電話,那個部門縮寫也不可能通過查號台查到,他只能————賭一把。
他記得碼頭文件見報後,報導里提到「相關技術部門」介入。
周正陽很可能屬於那個系統,如果他能把消息送到那個系統的某個公開或半公開的聯絡點————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聽筒,手指有些顫抖地開始撥號,他撥的是香港本地的查號台。
他要查「工業技術安全相關管理部門」或者「機電產品檢驗局」之類的機構電話。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可能接近周正陽所屬系統的公開渠道。
「您好,查號台。」聽筒里傳來接線員的聲音。
「您好,麻煩幫我查一下,香港負責工業技術安全,或者機電產品檢驗方面的政府部門電話,辦公室的就行。」李向陽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專業。
接線員說了幾個號碼,李向陽用門房桌上的鉛筆頭,在一張舊報紙的邊角上匆匆記下。
其中有一個是「機電產品檢驗局技術諮詢辦公室」的電話。
掛了查號台的電話,他定了定神,開始撥那個號碼。
嘟—嘟—
漫長的等待音。每一聲都敲在他的心上。
終於,電話被接起:「喂,機電產品檢驗局,您找哪裡?」一個公事公辦的女聲。
「您好,我有些關於進口機電產品潛在安全缺陷的緊急情況反映,可能涉及敏感技術問題,需要向負責技術安全的同志匯報。」李向陽用嚴肅而急促的語氣說道。
對方似乎愣了一下:「技術安全?您具體指什麼?可以寫書面材料寄過來。」
「情況非常緊急,涉及到在港的————呃,一些技術人員的個人安全,以及可能的技術泄密風險。
我需要直接和負責這類事務的同志通話,或者您幫我轉接相關部門。」李向陽堅持道,並特意強調了「技術人員個人安全」和「技術泄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似乎在判斷。「您稍等。」
接著是一段音樂等待音,李向陽手心全是汗,他瞥了一眼旁邊的陳伯和張姐,他們正在低聲說話,沒太注意他。
等待音停了,換了一個低沉的男聲:「喂,哪位?」
李向陽精神一振,這個聲音聽起來更接近他想像中的調查人員。
「您好,我長話短說。我手頭有關於原聯達電子GH系列控制模塊致命設計缺陷的詳細技術分析,以及該技術可能被境外勢力利用、相關知情人員正遭受追捕的證據。
我和我的同事現在處境危險,需要保護,證據也需要立刻送達上級部門。」
他一口氣說完,不給對方打斷或詳細詢問的機會,緊接著報出了關鍵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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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現在在————新界一帶,靠近紅星農墾三場」的山邊。
追捕我們的人可能帶有武器和獵犬。
證據我隨身攜帶,是電子存儲介質。請立刻派人核實聯達GH系列缺陷、馮子謙教授遇襲、西貢碼頭文件這幾件事的關聯性!越快越好!」
電話那頭呼吸似乎停頓了一下,語氣驟然變得銳利:「你說你是誰?你現在具體位置?」
「我不能說更多了,電話可能不安全。」
李向陽快速說道,「請記住:聯達、GH、缺陷、ASL、追捕。證據在我身上。我們會在農場生活區附近等待救援,但時間不多。
重複,我們急需保護和證據移交渠道!拜託了!」說完,他不等對方回應,立刻掛斷了電話,手心冰涼。
「打通了?」陳伯問。
「打通了,單位說馬上派人來接。」李向陽勉強笑笑,感覺後背都濕透了。
他不知道接電話的是誰,會不會是周正陽的人,還是只是個普通辦事員?對方會重視嗎?會行動嗎?一切都是未知數。
「那太好了,你們先在這兒坐著等吧。」張姐好心地說,「餓了吧?我去食堂看看還有沒有剩的饅頭,給你們拿兩個。」說著就往外走。
「張姐,不用麻煩了————」李向陽想阻止,但張姐已經快步出去了。
陳伯給他們又倒了水,自顧自看起報紙來。
等待的時間格外煎熬,每一分鐘都像在油鍋里煎。
李向陽一邊應付著陳伯偶爾的閒聊,一邊豎起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既盼著救援的人來,又怕來的是追兵。
大約過了二十多分鐘,張姐拿著兩個白面饅頭回來了。「快吃吧,還熱乎呢。」
饅頭很普通,但此刻對於飢腸轆轆的兩人來說,無異於珍饈美味。
他們道了謝,小口吃著,感受著食物帶來的熱量和踏實感。
剛吃完沒多久,門外傳來汽車引擎聲。
李向陽猛地抬頭,從窗戶望出去,只見一輛草綠色的吉普車和一輛黑色轎車前一後,快速駛近,停在了大院門口。
從吉普車上跳下來三個穿著普通夾克但動作幹練的男人,黑色轎車裡也下來兩個人,其中一個,正是穿著皮夾克的周正陽!
李向陽的心猛地一跳,幾乎要喊出來,是他!真的周正陽!
周正陽目光銳利地掃了一眼門房,大步流星走進來。他看了一眼李向陽和歐陽春蘭,臉上沒什麼表情,對陳伯亮了一下證件:「老師傅,我們是有關部門的,來接這兩位同志。麻煩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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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伯雖然不明所以,但看這架勢,趕緊點頭:「不麻煩,不麻煩。」
周正陽走到李向陽面前,壓低聲音,語速很快:「李工,歐陽工,沒事了。跟我們走,車在外面。」他的眼神在李向陽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確認什麼,又補充了一句,「焦勇同志我們也找到了,受了點輕傷,已經安排治療了。」
聽到焦勇安全的消息,李向陽和歐陽春蘭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鬆了一點點。
李向陽點點頭,扶起歐陽春蘭,在周正陽和他同事的護衛下,迅速走出門房,上了那輛黑色轎車。
車子迅速駛離紅星農墾三場,沿著公路疾馳。
周正陽坐在副駕駛,回頭看了他們一眼:「你們膽子不小,也夠能跑。
再晚一點,或者電話沒打對地方,後果不堪設想。」
「周隊長,我們————」李向陽想解釋。
周正陽擺擺手:「具體過程路上再說。
先把你們知道的情況,尤其是證據,交給我。」他語氣嚴肅,「你們在電話里提到ASL,是怎麼回事?」
李向陽知道,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
他從貼身最隱蔽的地方,取出那個用防水塑膠袋層層包裹的U盤,遞給周正陽。
「大部分關鍵的技術缺陷分析、K.L.筆記的掃描件、我們整理的情況說明,都在這裡面。原件筆記本————被另一伙人拿走了。」
周正陽接過U盤,仔細看了看,交給身邊一個技術人員模樣的人,那人立刻拿出一個帶特殊接口的閱讀設備開始操作。
周正陽則繼續問:「另一伙人?詳細說說。」
李向陽把他們如何遇到老陸、如何被騙去採訪、如何被伏擊、如何逃亡到海上、又如何在山裡被追捕的經過,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重點提到了老陸提到的「ASL」及其可能故意提供有缺陷基礎架構的猜測,以及追捕他們的人可能與之有關。
周正陽聽著,臉色越來越凝重。等李向陽說完,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你們提供的信息,和我們這邊掌握的情況,很多都對得上。
馮子謙教授清醒後,斷斷續續提供了一些線索,也提到了ASL這個名字,以及他懷疑當年聯達的技術合作背後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西貢碼頭文件的內容,經過專家研判,確認了GH系列存在嚴重環境適應性缺陷。
而你們遭遇的這幾次襲擊和追捕,風格確實不像普通的黑市勢力,更像是有專業背景的團隊。」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沉重:「更重要的是,我們內部排查發現,確實有信息泄露的跡象。對方對我們的行動有一定的預判。
你們遇到的冒充者,很可能就是利用了泄露的信息,甚至可能涉及我們內部個別敗類。
所以,你們之前不敢輕易聯繫我們,是對的。」
李向陽和歐陽春蘭聽得後背發涼。
連周正陽這樣的部門內部都可能有問題,這潭水到底有多深?
「那我們現在去哪兒?廖炳坤師傅和楊伯他們————」歐陽春蘭急切地問。
「去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我們的安全屋。」
周正陽說,「廖炳坤和書店楊伯,我們已經安排人秘密保護起來了,暫時安全。馮教授那邊也加強了守衛。
現在,對方的主要目標就是你們和你們手裡的證據。
不過,」他看了一眼技術人員,技術人員對他點了點頭,表示U盤裡的內容已經初步確認,「現在最重要的證據已經在我們手裡,他們的目標落空了一半。接下來,就是順藤摸瓜,把內外勾結的勢力連根拔起,尤其是那個ASL伸過來的手。」
車子沒有進入繁華市區,而是駛向了更加偏僻的郊野,最後開進了一個偽裝成普通倉庫的大院。
院子周圍戒備森嚴,但很隱蔽。
李向陽三人被安排進了一棟不起眼的小樓里,有醫生來給歐陽春蘭處理腳傷,他們也得到了食物、乾淨衣服和休息的機會。
直到躺在柔軟的床上,李向陽才感覺到全身像散了架一樣疼痛,但心裡那塊沉甸甸的石頭,總算稍微挪開了一點。
他們暫時安全了,證據也交到了看似可靠的人手裡。
但事情並沒有結束。
ASL是什麼來頭?內部的問題到底有多大?老陸那伙人到底扮演什麼角色?拿走的筆記本又在哪裡?還有,蛟龍項目————
那份缺陷分析,是否已經引起了足夠的警惕?
這些問題,依然縈繞在李向陽心頭。
他知道,這場由一項被遺忘的技術缺陷引發的風波,還遠未到平息的時候。
他們只是從一個危險的漩渦,暫時進入了一個相對安全的避風港,而外面的風暴,或許正在醞釀更大的浪潮。
休息了不到半天,周正陽就來找李向陽了,臉色比之前更加嚴肅。
「李工,有些事情需要你協助。」周正陽開門見山,「U盤裡的技術資料,我們的專家正在連夜分析,初步結論很嚴重,GH系列的缺陷一旦在特定環境下觸發,後果可能是災難性的,尤其是應用在水下或高空環境。
你提到的顧念祖筆記里關於知其鏽,難阻其散」的警告,很可能指的就是這種缺陷一旦隨著技術擴散,將無法控制。」
李向陽點點頭,這正是他最擔心的。
「另外,關於ASL,」周正陽拿出幾張照片和文件,「我們通過國際渠道做了初步調查。這家先進系統實驗室」背景極其複雜,註冊在某個小國,但資金和技術來源成謎。
它表面上承接民用高可靠性研究項目,但多個情報顯示,它與一些國家的敏感國防項目承包商有千絲萬縷的聯繫,有技術測試代理人」的嫌疑。
他們向合作方提供看似先進、實則留有後門」或定時炸彈」的技術基礎,然後觀察這些技術在真實環境下的表現和流向,甚至可能在需要時遠程激活缺陷。」
「聯達是他們的目標之一?」
「很可能是,八十年代初,亞洲電子工業興起,聯達是佼佼者。
ASL通過看似合法的技術合作渠道介入,提供核心架構。GH系列的失敗,有聯達自身原因,但很可能也被ASL植入了觀察點」。
顧念祖作為總工,後期可能察覺到了異常,所以留下那些警告筆記。他的失蹤————我們懷疑不是簡單的離職,可能與此有關。」
李向陽感到一陣寒意。
一項技術缺陷背後,竟然可能是跨國界的、帶有戰略目的的「技術測試」和「情報收集」。
這遠比商業竊密或黑市交易可怕得多。
「那追捕我們的人————」
「從你們描述的裝備、手法和提到的V.S.」殼子來看,很可能是ASL僱傭或合作的境外私人軍事安保公司人員,也就是老陸提到的那種。
他們行動專業,目的明確:回收或銷毀流散在外的測試樣本」,並清除知情人。
馮教授、你們、廖炳坤、楊伯,都是目標。
冒充我們的人,估計也是他們,或者與內部泄露信息者配合的行動小組。」
周正陽站起身,走到窗前:「現在情況很棘手。證據在我們手裡,對方肯定知道了。
他們不會罷休。
一方面,他們會想辦法從外部施壓,或者通過內部渠道破壞我們的調查;
另一方面,他們可能會加緊「清理」,甚至狗急跳牆。我們必須加快動作。」
「我能做什麼?」李向陽問。
「第一,需要你和你同事的完整、詳細的證詞筆錄,特別是關於老陸那伙人的所有細節,以及你們在山裡遭遇追捕的具體情況,這有助於我們分析對手的行動模式和可能的後勤支持點。
第二,」周正陽轉過身,目光炯炯,「我們需要技術層面的深度配合。
我們的專家需要你這位親歷者、而且是真正懂行的技術人員,協助他們徹底剖析GH系列缺陷的所有可能觸發條件和潛在危害,形成一份無可辯駁的、具有說服力的技術報告。
這份報告,不僅要用於內部警示和追查,可能——還需要在適當的時機,用於國際層面的交涉和揭露。」
李向陽明白了。他們不僅是受害者和證人,現在更是技術上的關鍵顧問。
這場鬥爭,已經從山林逃亡,轉入了更深層次的技術研判和看不見硝煙的對抗。
「我義不容辭。」李向陽鄭重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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