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第132章

  狗叫聲像刀子一樣割破山林的寂靜,越來越近,還夾雜著人聲呼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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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向陽腦子「嗡」的一聲,扯著歐陽春蘭就往林子深處鑽。

  這回不再是謹慎潛行,而是逃命,什麼都顧不上了,荊棘抽在臉上火辣辣的也感覺不到痛。

  「往————往哪邊?」歐陽春蘭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臉色慘白。

  「下風頭!找水!」李向陽低吼。他記得以前聽人說過,狗靠氣味,水能隔斷一部分,逆著風跑也能把氣味帶散。

  可這山林里的風亂吹,他也只能憑感覺,挑了個植被最密、地勢往下斜的方向沖。

  後面狗吠聲和人聲緊咬不放,聽起來至少有三四條狗,兩三個人。距離在拉近。

  這些狗訓練有素,不是亂叫,而是有節奏地吠叫追蹤,配合著人的指令。

  這樣跑下去遲早被追上。李向陽目光急速掃視,看到左前方有一片長勢瘋狂的藤蔓,幾乎把幾棵大樹都裹成了綠色的墳包。他心一橫,「鑽進去!」

  兩人手腳並用,扒開厚實的藤蔓往裡擠。裡面光線驟暗,空氣悶熱潮濕,腳下是鬆軟的腐殖質。藤蔓交織成網,形成一個勉強能容身的狹窄空間。

  他們蜷縮在最深處,大氣不敢出。

  狗叫聲很快到了附近,就在藤蔓外徘徊。能聽到爪子扒拉落葉和粗重的嗅聞聲,還有男人壓低的說話聲。

  「————氣味到這附近就亂了。」

  「分頭找找,肯定在附近,跑不遠。」

  「這藤蔓這麼厚,會不會鑽進去了?」

  李向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摸到一塊稜角尖銳的石頭,死死攥住。

  歐陽春蘭緊緊捂住自己的嘴,身體因為恐懼微微發抖。

  藤蔓被撥動的聲音響起,有人在外面試探。

  但藤蔓實在太密太厚,從外面很難看清裡面。一隻狗的鼻子湊近縫隙,呼哧呼哧地嗅著。

  時間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長。

  就在李向陽以為要被發現的時候,遠處另一個方向,突然傳來「咔嚓」一聲脆響,像是什麼東西被踩斷了。

  「那邊!」外面的人立刻被吸引,腳步聲和狗吠聲迅速朝那個方向移動,漸漸遠去。

  又等了幾分鐘,直到外面徹底安靜下來,李向陽才緩緩鬆開攥著石頭的手,掌心已被硌出深深的印子。

  他和歐陽春蘭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劫後餘生的虛脫。


  「剛才————是什麼?」歐陽春蘭用氣音問。

  「不知道,也許是野獸,也許是————」李向陽沒說完。

  也許是焦勇或者阿豪故意弄出的動靜?他不敢深想。「這裡不能待了,他們隨時可能回來。」

  兩人小心翼翼地鑽出藤蔓,仔細傾聽四周動靜,確認無人後,朝著與追兵離開方向相反的側下方繼續移動。

  這回他們更加小心,儘量踩著石頭或裸露的樹根走,減少留下氣味和痕跡。

  飢餓和疲憊像潮水般一陣陣襲來,剛才那點烤紅薯提供的熱量早已消耗殆盡。

  嘴唇乾裂,喉嚨里像著了火。但他們不敢停,也不敢去找水,怕再暴露行蹤。

  下午,他們爬上了一座相對較高的山樑。

  李向陽讓歐陽春蘭躲在岩石後面,自己匍匐到邊緣,用樹枝撥開遮擋視線的灌木,向下望去。

  山樑另一側,景象截然不同。不再是連綿的荒野山林,而是一片相對平緩的丘陵地帶,遠處能看到零散的農田。

  更遠處,甚至有一條灰白色的公路細線,偶爾有火柴盒大小的車輛緩緩移動。

  公路再過去,是一片規模不小的城鎮,能看到成片的樓房和工廠的煙囪。

  「看到路了!還有鎮子!」李向陽壓低聲音,帶著一絲興奮。

  歐陽春蘭也爬過來看,臉上露出希冀:「我們能去那裡嗎?」

  李向陽仔細觀察著。從他們所在的山樑到那片丘陵地帶,中間還有很長一段距離,主要是灌木叢和稀疏的樹林,隱蔽性尚可。

  但問題是,怎麼穿過公路進入城鎮?他們這副衣衫檻褸、形容憔悴的樣子,一露面就可能引起注意。

  況且,追兵可能也在往這個方向搜索,或者已經在公路沿線布控。

  「不能直接去。」李向陽搖頭,「太冒險。

  但我們可以靠近過去,觀察一下情況。如果能找到電話,或者————」他想起那個備份U盤。

  也許可以找個郵局,匿名寄出去?但寄給誰?地址怎麼寫?在對方可能監控郵政系統的情況下,這無異於自投羅網。

  正思索間,他忽然注意到,在丘陵與山腳交界的地方,有一片規模不小的建築群,不像是普通民房,排列整齊,周圍有圍牆,還有瞭望塔似的架子。

  看起來像個————農場?或者工廠的宿舍區?

  「看那裡。」李向陽指給歐陽春蘭看,「那個大院,像是個單位集體宿舍或者農場。

  這種地方人多眼雜,但外來流動人口也多,或許能混進去暫時落腳,找點吃的,打聽一下消息。」


  這是目前看起來最可行的方案。

  目標比城鎮小,管理可能不如城鎮嚴格,混進去的機會大一些。

  他們決定下山,朝那個大院方向靠近。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難走,坡陡,碎石多。兩人互相攙扶,小心翼翼。

  走到半山腰,一片相對開闊的坡地時,歐陽春蘭忽然腳下一滑,「哎喲」一聲摔倒在地,捂著腳踝,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李向陽趕緊扶她坐下。「扭到了?」

  歐陽春蘭試著動了動腳踝,疼得吸了口涼氣。「可能————傷到筋了。」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李向陽查看了一下,腳踝已經有些腫。這樣肯定沒法正常行走了。

  「我背你。」李向陽蹲下身。

  「不行,你也沒力氣了————」歐陽春蘭搖頭。

  「別廢話,上來。」李向陽語氣不容置疑。他知道,停下來更危險。

  歐陽春蘭只好伏到他背上。

  李向陽咬咬牙,把她背起來,深一腳淺一腳地繼續往下走。

  背上多了個人,每一步都格外沉重,汗水很快濕透了本就破爛的衣服,模糊了視線。

  但他不能停,趁著天黑前,必須找到一個相對安全的過夜地點,處理歐陽春蘭的腳傷。

  又堅持走了大約半小時,天色漸漸暗下來。他們在一處背風的山坳里,發現一個淺淺的岩洞,洞口被茂密的蕨類植物遮掩。

  李向陽把歐陽春蘭放下,自己也癱坐在地,大口喘氣。

  他檢查了一下歐陽春蘭的腳踝,腫得更厲害了,皮膚發燙。

  沒有藥,只能簡單處理。

  他撕下自己相對乾淨的內衣下擺,用最後一點飲用水浸濕,給她冷敷。又找了幾根比較直的樹枝和韌性好的藤皮,做了個簡陋的固定。

  「明天看能不能消腫。」李向陽聲音沙啞,「今晚只能在這裡過夜了。」

  岩洞很淺,勉強能遮擋夜露,他們擠在一起取暖,李向陽把最後一點硬得硌牙的紅薯掰開,兩人分著吃了。

  飢餓感稍緩,但更深的疲憊和無助感籠罩上來。

  夜裡,歐陽春蘭因為腳疼和寒冷,睡得不安穩,不時發出輕微的呻吟。

  李向陽幾乎沒合眼,一方面要警惕外面的動靜,一方面腦子裡反覆盤算。

  U盤還在身上,這是個燙手山芋,也是個希望。

  怎麼送出去?靠自己兩條腿,還帶著傷員,幾乎不可能突破封鎖線到達安全地帶。必須藉助外力。


  周正陽————如果他能聯繫上周正陽就好了,可怎麼聯繫?

  老陸那條線斷了,還可能是個陷阱。自己這邊對周正陽的了解,僅限於一個模糊的部門縮寫和一個名字。

  或許————可以從那個山腳下的大院想想辦法?那種集體單位,通常會有內部電話,甚至可能有對外的廣播站。如果能混進去,找機會打個電話?

  或者,用更隱蔽的方式,比如寫張紙條,塞進某個看起來像幹部的人的包里?

  這同樣風險極大。一旦暴露,就是瓮中捉鱉。

  思來想去,似乎沒有萬全之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見機行事。

  後半夜,山林里起了霧,濕冷刺骨。李向陽把身上那件潮濕的外套脫下來,蓋在兩人身上,聊勝於無。

  他聽著歐陽春蘭不均勻的呼吸,感受著自己沉重的心跳,第一次感到一種近乎絕望的無力。

  他們三個技術人員,本來應該待在實驗室或者車間裡,跟圖紙、儀器打交道,現在卻像野獸一樣在山林里逃亡,被更兇惡的「獵人」追捕。這一切,都是因為那份被刻意掩蓋的技術缺陷,和它背後可能牽扯的巨大利益與危險。

  天快亮時,霧還沒散。歐陽春蘭醒了,腳踝似乎好了一點,但依然腫著,無法受力。

  「能走嗎?」李向陽問。

  歐陽春蘭試著用腳點地,疼得眉頭緊皺。「勉強能挪,但走不快。」

  「我扶著你,慢慢走。」李向陽說,「我們必須離開這片山區,到下面那個大院附近去。那裡或許有機會。」

  兩人互相攙扶,蹣跚著走出岩洞,在濃霧的掩護下,繼續朝山下那個大院的方向挪動。速度慢得像蝸牛,但至少是在前進。

  上午九點多,霧散了一些。他們終於抵達了丘陵地帶的邊緣,躲在一片茂密的竹林里。從這裡,能更清楚地看到那個大院的全貌。

  那確實像是一個農場或者工廠的附屬生活區。

  幾排紅磚砌成的兩層樓房,樣式統一,有些陽台外還晾著衣服,院子中間有塊空地,立著個籃球架。

  靠近山腳的一側,有豬圈和雞舍,還能看到開墾的菜地。

  院子有圍牆,但不高,大鐵門開著半邊,偶爾有人騎著自行車進出,看起來大多是職工家屬模樣,穿著樸素,有的手裡還拎著菜籃子。

  門口沒有看到明顯的崗哨,只有一個老頭坐在門房裡,似乎在看報紙。

  生活氣息很濃,看起來管理並不嚴格。

  「像是————國營農場的職工宿舍區。」李向陽判斷。八十年代,很多單位都有這種自給自足的生活區。


  「我們怎麼進去?」歐陽春蘭問。

  李向陽觀察著進出的人流和門房老頭。

  老頭看起來比較鬆懈,對進出的人並不仔細盤查,只是偶爾抬頭看一眼。

  關鍵是,他們倆這副樣子,跟這裡的職工家屬差距太大了。

  破衣爛衫,滿臉污垢,還帶著傷,一靠近就會引起懷疑。

  「得換身行頭,至少把臉弄乾淨點。」李向陽說,「還有,得找個由頭。」

  他們退回竹林深處。李向陽讓歐陽春蘭等著,自己貓著腰,沿著竹林邊緣,朝大院後方的垃圾堆放點摸去。

  這種生活區,一般會在偏僻角落設垃圾堆。

  果然,在圍牆拐角後面,他發現了一個用磚頭簡單圍起來的垃圾池,裡面堆著不少生活垃圾,氣味刺鼻。

  他忍著噁心,快速翻找,運氣不錯,找到兩件被丟棄的、洗得發白但還算完整的舊工裝上衣,還有一條女式的深色長褲,雖然沾了泥污,但比他們身上強多了。

  另外,他還撿到一個破了一半的搪瓷臉盆。

  他拿著東西回到竹林。兩人用臉盆從附近一條小水溝里打了點水,簡單清洗了一下臉上和手上的污垢,換上撿來的衣服。

  雖然不合身,也掩蓋不住疲憊,但至少看起來不那麼像野人了。

  「就說我們是地質隊的,在山裡跑散了,隊友受傷,想來討點水,借個電話聯繫單位。」李向陽編了個相對合理的藉口。地質隊經常野外作業,遇到意外不奇怪。

  「門房老頭會信嗎?」歐陽春蘭擔心。

  「試試看。我們儘量自然點,別慌。」李向陽扶起歐陽春蘭,「你儘量別說話,裝得虛弱點,我來應付。」

  兩人互相攙扶著,從竹林走出來,儘量挺直腰板,裝作尋常趕路的樣子,朝大院門口走去。

  越靠近,心跳得越快。門房老頭果然注意到了他們,放下報紙,探出頭來打量著。

  李向陽努力擠出一個疲憊但還算鎮定的笑容,走上前:「老師傅,打擾一下。」

  老頭約莫六十來歲,皮膚黝黑,臉上皺紋很深,眼神帶著審視:「你們是————」

  「我們是省地質勘探隊的,在山裡搞測繪,不小心走散了,我這位女同事扭傷了腳。

  「」

  李向陽用帶著點北方口音的普通話說道,儘量讓語氣顯得誠懇又有點焦急,「走了大半天,又渴又累,想跟您討口水喝,順便————能不能借電話用用?

  給我們隊裡報個平安,讓他們派人來接一下。」他指了指歐陽春蘭腫著的腳踝。


  老頭看了看他們身上的舊工裝,又看了看歐陽春蘭蒼白的臉和明顯腫起的腳,臉上的警惕稍微鬆了點,但也沒完全相信。「地質隊的?證件呢?」

  「唉,別提了,」李向陽嘆了口氣,露出懊惱的表情,「背包掉山溝里了,證件、資料都在裡頭。就剩我們倆人跑出來。」他拍了拍空空如也的口袋。

  老頭沉吟著,沒立刻答應。這時,院裡一個中年婦女拎著菜籃子走過來,好奇地看了他們兩眼。老頭像是找到了商量的人,朝那婦女喊道:「張姐,你來看看,這兩人說是地質隊的,在山裡迷路了,想借電話。」

  被稱為張姐的婦女走過來,上下打量李向陽和歐陽春蘭,目光在歐陽春蘭臉上多停了一會兒。

  「哎呀,這姑娘腳傷得不輕啊。臉色這麼差,快進來坐下喝口水吧。」

  她倒是心軟一些,對老頭說:「陳伯,看他們也不像壞人,讓人家進來歇歇腳,打個電話也沒什麼。誰還沒個難處。」

  陳伯見有人這麼說,又看歐陽春蘭確實可憐,便點了點頭:「進來吧,門房裡有水。電話————打外線可以,但別打太久啊,單位電話。」

  「謝謝!太感謝了!」李向陽連忙道謝,扶著歐陽春蘭走進門房。

  門房不大,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部老式的撥盤電話機,還有個暖水瓶和幾個杯子。張姐熱情地給他們倒了水。

  歐陽春蘭小口喝著,冰涼的水划過乾渴的喉嚨,感覺稍微好了點。

  李向陽心裡惦記著電話,但他知道不能立刻去打。

  他先跟陳伯和張姐聊了幾句,問了問這裡是什麼地方,又抱怨了一下山里測繪的辛苦和這次意外,說得有鼻子有眼。

  陳伯和張姐都是普通職工家屬,聽著也就信了大半。

  「那你們趕緊打電話吧,別讓單位著急。」張姐催促道。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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