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第131章
瘦高個看著眼前被藤蔓半掩的黑洞,手電光柱掃進去沒幾米就被黑暗吞沒了,只有隱約的水聲從深處傳來。他皺了皺眉,把對講機湊到嘴邊,聲音壓得很低:「洞子太深,看不清,他們進去了。留兩個人守著,我和阿龍去追另外兩個。」
對講機那頭傳來簡短的回應:「收到。上面剛傳話,要活的,至少得拿到他們手裡的東西。」
瘦高個「嗯」了一聲,關掉對講機,朝旁邊兩人使了個眼色。那兩人會意,迅速找好位置,隱進洞口兩側的亂石和灌木後面。瘦高個則帶著那個叫阿龍的矮壯男人,轉身快步朝河灘上遊走去,很快消失在林子裡。
洞口恢復寂靜,只有溪水流過石頭的潺潺聲。但李向陽和歐陽春蘭已經聽不見了。他們正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洞穴深處挪,眼睛像瞎了一樣,全靠手摸著濕冷的岩壁探路。水越來越深,已經沒過了膝蓋,冰涼刺骨。
「不行,得————得找個地方上去,不能一直泡在水裡。」李向陽喘著氣,聲音在洞裡帶著迴響,聽起來有點怪。
歐陽春蘭緊抓著他的胳膊,指尖冰涼,聲音發顫:「往哪邊————上?根本看不見。」
李向陽停下腳步,努力讓眼睛適應黑暗。其實適應了也沒用,這裡是真的伸手不見五指。他側耳聽了聽,除了水聲,似乎還有別的聲音,很細微,像是風,又像是————滴水?
他記得以前在北方老家鑽過防空洞,有的洞子會有岔路,有的高處會有乾爽的「貓耳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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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是往一個方向流的,」他判斷著,「摸著岩壁,往水流反方向的高處試試。
他們調轉方向,逆著水流,摸著岩壁橫向移動。腳下是水底滑膩的石頭和沉積的泥沙,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滑到或者踩進深玩。走了夫藥十幾分鐘,岩壁突然向內凹進去一塊。李向陽伸手往上探,摸不到頂,但腳下感覺坡度變陡了,水也淺了些。
「這兒好像能上去。」他摸索著找到幾個可以落腳的突起,試了試還算牢固。「我先上,你跟著,踩我踩過的地方。」
他攀著濕漉漉的岩石,一點點往上蹭。岩石表面長滿了滑溜溜的苔蘚,好幾次差點脫手。好不容易爬上去兩三米,腳踩到了一塊相對平坦的地方,似乎是個小平台。他伸手把歐陽春蘭拉上來。兩人癱坐在平台上,渾身濕透,冷得直打哆嗦。
這裡比下面暖和一點,空氣雖然潮濕,但沒那麼重的腐朽味。李向陽從懷裡摸出那個用塑膠袋層層包著的打火機一幸虧他一直用防水袋裝著,居然還沒濕透。他試著打了幾下,火星迸出來,在絕對的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借著瞬間的光亮,他們看清了所處的位置:這是個天然形成的岩腔,大約三四平米,地面相對乾燥,頭頂是倒懸的鐘乳石,滴滴答答往下滲水。岩腔一側,似乎還有更深黑的縫隙,不知道通往哪裡。
「有————有火嗎?」歐陽春蘭牙齒打顫地問。
「火機還能用,但沒東西點。」李向陽環顧四周,岩腔里除了石頭就是石頭,連點乾燥的苔蘚或朽木都沒有。他脫下濕透的外套,擰了擰水,又穿上。好歹擰掉一些水分,聊勝於無。「不能點火,煙可能散不出去,反而暴露位置。先在這裡休息一下,等外面動靜小了再說。」
他們靠坐在岩壁上,儘量擠在一起取暖。黑暗和寂靜放大了所有感官,也放大了疲憊和恐懼。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只有規律的滴水聲,和彼此壓抑的呼吸。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半小時,也許更久,李向陽忽然低聲說:「你聽。」
歐陽春蘭屏住呼吸。除了滴水聲,似乎————真的有別的聲音。很微弱,像是從岩腔另一側那個黑縫裡傳出來的,呼呼的,像是風穿過狹窄通道的聲音。
「那邊————可能通到別處?」歐陽春蘭燃起一絲希望。
「也可能是個死胡同,或者更糟。」李向陽沒那麼樂觀。但他知道,困在這裡不是辦法。沒有食物,沒有飲水(洞裡的水不敢亂喝),體溫在不斷流失,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條。
他再次打亮打火機,湊近那條縫隙看了看。縫隙很窄,只能容一人側身擠進去,裡面黑得深不見底。風吹在臉上,帶著一股更陳腐的泥土氣息。
「我先進去看看,」李向陽說,「如果安全,或者有路,我再叫你。你留在這兒,注意聽洞口方向的動靜。」
歐陽春蘭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她知道這可能是唯一的出路。
李向陽側身擠進縫隙。岩壁粗糙冰冷,緊貼著身體。縫隙起初很窄,走了幾步後稍微寬敞了一點,但依然需要彎腰低頭。風的感覺更明顯了,而且空氣似乎沒那麼悶了。他摸著岩壁,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挪,打火機不敢一直打著,只能隔一會兒閃一下,辨認前方幾米的情況。
大概走了二三十米,前方似乎有微光。不是陽光那種亮,而是灰濛濛的,像是從某個縫隙透進來的天光。李向陽心頭一跳,加快腳步。光線越來越明顯,同時傳來的還有嘩嘩的水聲,比之前洞裡的小溪要大。
他擠出最後一段窄道,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更大的溶洞空間,洞頂很高,有幾處裂縫,天光正是從那裡滲下來的,雖然微弱,但足夠看清大概。洞子中央,有一條地下河,水流湍急,不知從哪兒來,往哪兒去。河邊有些被水衝上來的枯枝和雜物。最重要的是,在洞子另一頭,靠近岩壁的地方,似乎有一個斜向上的、被亂石半掩的缺口,光就是從那裡透進來的更多一些。
可能有出口!
李向陽壓抑住激動,正要返回去叫歐陽春蘭,目光卻被河邊一堆不太尋常的東西吸引住了。那是一堆人工遺棄物的痕跡:幾個鏽得不成樣子的鐵皮罐頭盒,一個破了一半的搪瓷缸子,還有幾片看不出顏色的碎布。東西都很舊了,覆著厚厚的灰塵和水垢,顯然有些年頭了。但在這荒山野嶺的地下洞穴里出現這些東西,本身就透著古怪。
他走過去,用腳撥了撥。罐頭盒上的標籤早就爛光了,搪瓷缸子上隱約能看到紅色的五角星和「為人民服務」的字樣,字體是幾十年前常見的樣式。
這裡————以前有人待過?而且看這些東西的樣式和殘破程度,恐怕是六七十年代,甚至更早。
一個念頭冒出來:會不會是當年偷渡客或者特殊時期躲進來的人留下的?這一帶靠近邊界,以前確實不太平。
他沒時間細想,記下位置,趕緊返回岩腔,把情況告訴了歐陽春蘭。聽說可能有出口,歐陽春蘭眼睛都亮了。
兩人小心翼翼地穿過窄縫,來到大溶洞。看到天光和地下河,歐陽春蘭長長鬆了口氣,仿佛重新回到了人間。
「那邊。」李向陽指著那個透光的缺口。
他們踩著河邊高低不平的石頭,朝缺口走去。走近了才發現,缺口其實是一處塌陷形成的斜坡,堆滿了碎石和泥土,坡度很陡,但上面布滿粗大的樹根和藤蔓,可以攀爬。光亮就是從塌陷口上方照進來的,能看到一小片天空和晃動的樹影。
「我先上,你跟著。」李向陽抓住一根手臂粗的樹根,試了試力道,開始往上爬。斜坡的土石很鬆,腳一踩就嘩啦啦往下掉,他必須藉助交織的樹根和藤蔓穩住身體。爬了七八米,終於探出了塌陷口。
外面是山林,暮色已經降臨,林子裡光線昏暗。他趴在洞口邊緣,警惕地觀察四周。
這裡似乎是半山腰一處不起眼的凹陷,長滿了灌木和蕨類植物,非常隱蔽。遠處能看到起伏的山巒輪廓,更遠處,天際殘留著一抹暗紅。
暫時安全。
他把歐陽春蘭拉了上來。兩人趴在灌木叢里,貪婪地呼吸著帶著草木清香的空氣,儘管這空氣里也充滿了危險。
「這是哪兒?」歐陽春蘭看著完全陌生的環境,心又提了起來。
李向陽搖搖頭。山裡的地形,看起來都差不多。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根據殘存的天光和山脈走向,大致判斷他們可能繞到了之前那個山谷的另一側,但具體位置根本無法確定。
「不能待在這兒,得繼續走,找個能過夜的地方,離這個洞口遠點。」李向陽說。追兵可能還在附近搜尋,洞口雖然隱蔽,也不是絕對安全。
他們借著暮色,向山下方向走去。這次他們不敢靠近溪流或明顯的路徑,只在林木間穿行,儘量不留痕跡。飢餓和寒冷再次襲來,走起路來腿像灌了鉛。
走了大約一個小時,天色完全黑透。他們找到一棵巨大的、根部盤結拱起形成空洞的老榕樹。樹洞裡面空間不大,但乾燥,能擋風,是個難得的棲身之所。
兩人擠進樹洞,累得幾乎虛脫。沒有食物,水也只有李向陽冒險在一條石縫裡接的一點雨水,帶著土腥味,但總比沒有強。
「焦勇和阿豪————不知道怎麼樣了。」歐陽春蘭抱著膝蓋,聲音很低。
李向陽沒說話。分散逃跑是不得已,現在只能祈禱他們各自好運。阿豪是本地人,對山林熟悉,逃脫的機會或許大一些。焦勇性子猛,但不夠細膩,更讓人擔心。
還有那個取走筆記本的神秘人,老陸那伙人,冒充周正陽的勢力,ASL————無數念頭在腦子裡攪成一團。他摸了摸貼身藏著的備份U盤,硬硬的還在。這是他們手裡最後,也是唯一沒交出去的實質東西了。
夜裡,山林並不安靜。各種蟲鳴獸嚎遠遠近近,風吹過樹林嗚嗚作響。每一次異常的響動都讓他們神經緊繃。後半夜,他們輪流眯了一會兒,根本睡不踏實。
天剛蒙蒙亮,李向陽就醒了。他輕輕鑽出樹洞,爬到附近一塊石頭上觀察。晨霧瀰漫在山林間,能見度不高。四周靜悄悄的,只有早起的鳥兒在叫。
他回到樹洞,叫醒歐陽春蘭。「得走了,趁早上霧還沒散。」
「去哪?」歐陽春蘭揉著酸澀的眼睛。
「往山下走,找路,找人。」李向陽說,「但得繞開昨天那個山谷。我大概記得方向,我們往東偏南試試。」
兩人再次上路。白天的山林看起來沒那麼可怕,但行走依然艱難。他們專挑林木茂密、地勢起伏的地方走,避開山脊線(太顯眼)和谷底(易遇水源和路徑)。渴了就找石縫滲水或清晨的露水,餓了————只能忍著。歐陽春蘭發現一種藤蔓結的紅色小漿果,冒著險嘗了一顆,又酸又澀,但沒立刻出現不適,兩人便小心地摘了一些充飢,不敢多吃。
走到中午時分,他們翻過一道山樑,前方地勢忽然變得平緩,出現了人工痕跡一不是路,而是幾道歪歪扭扭、長滿雜草的田埂,還有一小片顯然荒廢了很久的旱地,地里稀稀拉拉長著些頑強的芋頭,葉子都黃了。
有田地,說明附近曾經有,或者現在還有村落!
兩人精神一振,但不敢貿然現身。他們躲在樹林邊緣,仔細觀察了很久。田地周圍沒有新鮮腳印,遠處的山坡上也看不到炊煙。這片地荒了可能不止一兩年了。
「像是搬走了。」李向陽判斷,「但既然有地,附近肯定有水源,也可能有遺棄的房子。」
他們順著田埂往下走,果然找到一條幾平被野草覆蓋的、石頭鋪成的小徑。小徑蜿蜓向下,通向一個更隱蔽的小山坳。山坳里,散落著七八間土坯或石頭壘成的老屋,大多已經坍塌,只有一兩間還算完整,但屋頂也破了洞,門窗歪斜。
一個廢棄的小村子。
李向陽和歐陽春蘭小心地靠近。村子靜得可怕,只有風吹過破窗紙的呼啦聲。他們檢查了那兩間還算完整的屋子,裡面空空蕩蕩,積著厚厚的灰塵,灶台冰冷,炕席爛了一半。但在其中一間的牆角,李向陽發現了一個生鏽的鐵皮盒子,打開一看,裡面竟然有小半盒受潮結塊的火柴,還有一小截蠟燭頭。簡直是雪中送炭!
他們還在一間塌了半邊的柴房角落,找到幾個乾癟發硬的紅薯,不知道放了多久,但削掉皮,裡面居然還沒完全壞掉。
有了火,有了這點可憐的食物,至少能恢復一些體力和體溫。他們不敢在村里久留,拿了東西,迅速退回村子後方的樹林,找了一處背風的岩壁凹陷,生起一小堆火。火柴受了潮,劃了好幾根才點著枯葉。火苗騰起,溫暖的光碟機散了部分寒意。他們把紅薯放在火邊烤著,雖然半生不熟,但吃在嘴裡,感覺比什麼都香。
「這裡————以前的人為什麼搬走了?」歐陽春蘭看著山下荒廢的村落,輕聲問。
「可能太偏僻,也可能————」李向陽想起洞裡那些帶有年代感的遺留物,沒說完。六七十年代,這一帶靠近邊境,確實有很多故事。但這些眼下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們必須利用這個暫時的喘息機會,搞清楚自己的位置,並想辦法聯繫外界,或者繼續往更安全的地方轉移。周正陽的人是否還在找他們?老陸那條線是否徹底斷了?焦勇和阿豪在哪裡?這些問題都沒有答案。
火堆啪響著。李向陽撥弄著柴火,腦子裡快速盤算。這個廢村雖然隱蔽,但並非久留之地。追兵如果擴大搜索範圍,很可能找到這裡。他們需要更可靠的藏身點,或者,想辦法送出消息。
他想起老陸提過的那個沈維安記者。如果沈維安沒出事,並且把採訪得到的信息發出去了,或許會引起一些波瀾。但這也是把雙刃劍。
還有那個備份U盤————怎麼才能把它送到真正能起作用的人手裡?
正想著,歐陽春蘭忽然碰了碰他,示意他聽。
遠處,似乎有狗叫聲傳來。不是一隻,是好幾隻,聲音高亢,正在山林間移動,而且————越來越近。
是獵犬?還是————
兩人臉色同時變了。李向陽迅速踩滅火堆,用泥土蓋住灰燼,拉起歐陽春蘭:「快走I
「」
他們來不及收拾,抓起沒吃完的紅薯,朝著與狗叫聲相反的方向,沒命地跑去。剛跑出沒多遠,就聽到身後廢村方向,傳來清晰的犬吠和人聲!
追兵來了,而且帶了狗!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