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第130章

  李向陽靠著冰冷的石壁,毫無睡意。他想起白天那場徒勞的採訪,想起老陸,想起那本被神秘取走的筆記本,想起海上那盞緊追不捨的燈————線索好像很多,但又都斷了。他們現在像沒頭蒼蠅一樣撞進了這片陌生的荒山,前路茫茫。

  那個取走筆記本的人,到底是誰?他現在在哪裡?筆記本里的內容,會不會已經落到ASL或者別的勢力手裡?

  還有周正陽————如果他是真的,現在又在做什麼?他能從碼頭文件、從馮教授那裡,拼湊出真相嗎?

  問題一個接一個,沒有答案。只有山風在耳邊呼嘯,像無數竊竊私語。

  

  天快亮的時候,李向陽迷迷糊糊打了個盹。夢裡,他好像回到了研究所的實驗室,桌上攤著蛟龍項目的圖紙,但圖紙上的線路忽然扭曲起來,變成了K.L.筆記里那些複雜的缺陷分析圖,然後又猛地燃燒起來————

  他一個激靈醒過來,額頭上都是冷汗。洞外,天色已經蒙蒙發亮,山林籠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晨霧中。

  焦勇和阿豪也醒了,只有歐陽春蘭還蜷縮著,眉頭緊鎖,睡得很不安穩。

  李向陽輕輕走出石凹,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晨霧在林間流動,能見度比昨晚好些。他爬上旁邊一塊稍高的石頭,向四周眺望。

  他們位於一座不高的山脊上。身後是來的方向,能隱約看到遠處的海面,泛著灰白的光。前方和左右,都是連綿的山嶺,覆蓋著茂密的亞熱帶森林,鬱鬱蔥蔥,看不到任何道路、房屋或電線的痕跡。完全是一片未經開發的荒野。

  「這鬼地方————」阿豪也跟了出來,嘩子一日,「我小時候聽老人說,這一片山連著山,好多地方沒人進去過。以前打游擊的喜歡鑽這種地方。」

  「得找到路,或者找到人。」李向陽說,「光靠我們走不出去。」

  他們叫醒歐陽春蘭,吃了最後一點食物,決定沿著山脊往看起來地勢較低、林木似乎稀疏一些的東南方向走。希望能遇到獵戶、藥農,哪怕是一條踩出來的小徑也好。

  山林里的行走比想像中更艱難。根本沒有路,全靠用樹枝撥開荊棘和藤蔓,在盤根錯節的樹林裡穿行。潮濕悶熱,蚊蟲肆虐,很快每個人身上都被咬滿了包,裸露的皮膚上全是劃痕。

  走了大半天,日頭升到頭頂,林子裡悶得像蒸籠。帶來的水早就喝光了,喉嚨幹得冒煙。幸運的是,他們找到了一條幾乎乾涸的溪流痕跡,順著往下遊走,在一處石縫裡找到了少許滲出的泉水,渾濁但勉強能喝。

  灌滿了空水瓶,稍作休息,繼續趕路。下午,他們終於發現了一點人類活動的跡象一幾棵樹上,有很久以前用刀砍過的舊疤痕,像是做記號。還有地上,似乎有一條被野獸踩出來、又或許被人偶爾走過的、極其模糊的小徑。


  這讓他們精神一振,沿著這條若有若無的痕跡加快步伐。痕跡斷斷續續,時有時無,但大致方向是朝著山下。

  傍晚時分,走在最前面的焦勇忽然停下,舉起手示意。他蹲下身,撥開一叢蕨類植物。

  地上,有一個清晰的腳印。不是野獸的,是人的鞋印,膠底,花紋常見,印子比較新,估計就是這幾天留下的。而且,不止一個。

  有人來過這裡,很可能不止一個人。

  是當地的村民?還是————搜山的人?

  他們立刻警惕起來,放輕腳步,順著腳印的方向小心前進。腳印蜿蜒向下,進入一片更茂密的竹林。

  穿過竹林,前方豁然開朗。是一個小小的山谷,谷底竟然有幾間簡陋的、用木頭和石棉瓦搭成的棚屋,屋旁開墾了幾小片菜地,種著些蔫頭耷腦的蔬菜。棚屋看起來有人居住,但此時靜悄悄的,沒有炊煙,也沒有人聲。

  在山裡走了快一天,突然看到人煙,本該欣喜,但此刻四人心裡卻同時升起一股寒意。這地方太偏僻了,這幾間棚屋也透著古怪。

  「怎麼辦?」阿豪低聲問,「過去看看?」

  李向陽觀察著那幾間棚屋。門窗都關著,菜地也很久沒打理的樣子。「小心點,先別暴露。繞過去,看看有沒有別的路。」

  他們打算從山谷側面的樹林繞行,避開棚屋。剛挪動腳步,最靠近他們的一間棚屋那扇歪斜的木門,忽然「吱呀」一聲,從裡面被推開了。

  一個瘦高的身影走了出來。是個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綠色上衣和褲子,戴著一頂破草帽,看不清臉。他手裡提著一個塑料桶,似乎要去溪邊打水。

  男人走了幾步,忽然停住了,頭轉向李向陽他們藏身的竹林方向,草帽下的視線似乎掃了過來。

  四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伏低身子,一動不敢動。

  那男人看了幾秒鐘,並沒有喊叫或做出其他動作,只是頓了頓,然後像什麼都沒發現一樣,繼續提著桶,慢悠悠地朝溪邊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另一片樹叢後,李向陽他們才鬆了口氣。

  「他看到我們了?」歐陽春蘭用氣音問。

  「不確定。」李向陽皺眉,「但肯定察覺到什麼了。這人————不像普通山民。」

  焦勇點點頭:「動作很穩,不慌不忙的。而且這地方————」

  正說著,另外兩間棚屋的門也先後打開了,又走出來兩個人。一個矮壯些,穿著類似的舊衣服;另一個年紀看起來大點,背有點駝。他們聚在一起,低聲說了幾句什麼,然後一起朝溪邊走去,和先前那個瘦高男人匯合。


  四個人,都出現了。他們就在溪邊蹲下,似乎在清洗什麼東西,偶爾交談兩句,聲音壓得很低,順著風飄過來一些零碎的詞,聽不真切,但肯定不是本地方言。

  「他們不是本地人。」阿豪肯定地說,「口音怪怪的。」

  李向陽心中疑雲大起。在這荒山野嶺,出現幾個明顯不是本地農民、居住在這種簡陋棚屋裡、舉止又有些異常的人,實在太可疑了。會是躲進山裡的逃犯?還是————和追捕他們的人有關?

  「不能留在這裡,趁他們還沒回來,快走。」李向陽當機立斷。

  四人沿著山谷邊緣,借著樹木的掩護,快速而無聲地向上爬,想要翻過這個山谷,遠離這幾間詭異的棚屋。他們不敢再走可能有腳印的小徑,專挑難走但隱蔽的路線。

  就在他們快要爬到山谷另一側的山脊時,下方溪邊,忽然傳來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哨音!

  不是鳥叫,是人為吹出的哨音,在寂靜的山谷里格外刺耳。

  「被發現了!」焦勇低吼一聲。

  回頭看去,只見那四個男人已經站了起來,正迅速朝棚屋方向跑回去,動作敏捷,絕非普通村民!

  「跑!」

  李向陽大喝一聲,再也顧不得隱蔽,拔腿就往山脊上沖。其他三人緊隨其後。荊棘劃破了衣服和皮膚,也全然不顧。

  身後,隱約傳來呼喝聲和奔跑踩踏灌木的聲音。追兵上來了,而且速度很快!

  翻過山脊,前面是更陡的下坡,樹木稍微稀疏些。他們連滾帶爬地往下沖,耳邊是呼呼的風聲和自己粗重的喘息,還有身後越來越近的追逐聲。

  對方顯然對山地追蹤很在行,而且體力充沛。距離在不斷拉近。

  「分開跑!」李向陽急喊,「到山下有路的地方再想辦法匯合!老地方記號!」

  這是無奈之舉,但或許能分散追兵。

  焦勇一咬牙,朝左側一片更密的林子鑽去。阿豪則向右,滑下一條陡峭的沖溝。李向陽拉著歐陽春蘭,繼續沿著相對好走一點的正前方坡道狂奔。

  後面的追兵似乎猶豫了一下,分成了兩股,一股繼續追李向陽和歐陽春蘭,另一股朝著焦勇的方向追去。阿豪那邊暫時沒聽到動靜。

  坡道盡頭是一片亂石灘,石頭大大小小,布滿青苔,滑不留腳。李向陽和歐陽春蘭衝進去,深一腳淺一腳,速度頓時慢了下來。

  身後腳步聲已經很近了。李向陽回頭瞥了一眼,至少有兩個男人追了上來,都是三十多歲年紀,面色冷峻,手裡似乎還拿著短棍之類的東西。

  眼看就要被追上,亂石灘前面卻是一道兩三米高的土坎,下面是茂密的灌木叢,不知道有多深。


  沒路了!

  「跳!」李向陽對歐陽春蘭喊了一聲,自己率先縱身躍下土坎。

  歐陽春蘭閉眼跟著跳下。

  兩人先後摔進厚厚的灌木叢里,枝葉斷裂,發出嘩啦巨響。幸虧灌木緩衝,沒有受重傷,但也被颳得生疼,頭暈眼花。

  土坎上,兩個追兵趕到邊緣,探頭往下看。灌木叢太密,一下子看不到人。

  李向陽拉起歐陽春蘭,也顧不上方向,鑽進灌木叢深處,拼命往前爬。能聽到上方追兵在商量,然後似乎也跳了下來,落地的聲音離他們不遠。

  灌木叢仿佛沒有盡頭,枝權橫生,扯拉著衣服和頭髮。他們只能壓低身子,幾乎是匍匐前進,儘量不發出聲音。

  爬了不知多久,身後的動靜似乎被茂密的植被隔開了些。他們鑽出灌木叢,眼前是一條更寬的山溝,溝底有淺淺的溪水流過。

  沿著溪流往下遊走,是脫離這片山林最快的方法,但也最容易暴露。可他們實在沒力氣再爬山了。

  「順著水走,快!」李向陽拉著歐陽春蘭,踩進冰涼的溪水,深一腳淺一腳地向下游跑去。水聲掩蓋了他們的腳步聲,但也讓他們成了溪流中移動的明顯自標。

  跑了大概幾百米,前方溪流轉了個彎,出現一片稍微開闊的碎石河灘。河灘對面,山勢陡然收窄,形成一道狹窄的峽谷口。

  就在他們快要跑到峽谷口時,身後傳來了喊聲和踩水的聲音。追兵沿著溪流追上來了!而且,峽谷口方向,似乎也有影影綽綽的人影在晃動!

  前後夾擊!

  李向陽心一沉,目光急速掃過河灘。右邊是陡峭的岩壁,左邊是茂密得無法穿越的荊棘叢。除非————

  他的目光落在溪流轉彎處,岩壁下方,有一個黑乎乎的洞口,大半被垂下的藤蔓和亂石遮掩,不注意根本發現不了。洞口不大,裡面似乎有水流進去,是個溶洞或者地下水道的入口。

  絕境之中,顧不得裡面是什麼了。

  「那邊!進洞!」李向陽指著洞口,奮力拉著歐陽春蘭衝過去,撥開藤蔓,毫不猶豫地鑽了進去。

  洞裡一片漆黑,一股潮濕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腳下是滑膩的岩石和水。洞口很低,需要彎腰才能進入。裡面傳來潺潺的水聲,不知道通向何處。

  他們剛鑽進洞,身後追兵的腳步聲和呼喊聲就到了河灘上。有人似乎發現了被撥開的藤蔓,朝著洞口方向來了。

  李向陽和歐陽春蘭不敢停留,摸著濕滑的岩壁,深一腳淺一腳地向洞穴深處挪去。黑暗濃得化不開,只能靠聽覺和觸覺摸索前進。水越來越深,從腳踝漫到了小腿肚,冰冷刺骨。


  不知道走了多遠,身後的洞口光亮早已消失,連聲音也聽不到了。只剩下無邊的黑暗,潺潺的水聲,和他們自己壓抑的喘息。

  「李————李工,我們這是去哪兒?」歐陽春蘭的聲音在顫抖,帶著回音。

  「不知道。」李向陽實話實說,緊緊抓著她的胳膊,「只能往前走,看有沒有別的出口。」

  這是一個完全未知的地下世界。他們像兩隻掉進深井的螞蟻,在黑暗中盲目地掙扎,不知道前方是生路,還是絕境。

  而就在他們消失在洞穴中的同時,山溝河灘上,那幾個追兵聚集在洞口,用手電照著裡面。

  「進去了。」矮壯的那個男人說,語氣有些懊惱。

  「這洞通向哪裡?」瘦高個問。

  「不清楚,這一帶石灰岩洞多,有的通,有的不通,有的裡面岔路像迷宮。」年紀大點、背有點駝的那個搖了搖頭,「進去搜風險太大。」

  「要不要報告?」第四個人問。

  瘦高個沉吟了一下:「先守住這個口子,派人去另外兩個方向找找另外那兩個人。這裡————他們自己進去,未必出得來。」他看了一眼黑黝黝的洞口,補了一句,「把情況報上去,看上面怎麼定。」

  幾個人低聲商議了幾句,留下兩個人守在洞口附近隱蔽處,另外兩人迅速離開,消失在河灘上游的樹林裡。

  地下洞穴中,李向陽和歐陽春蘭的掙扎,才剛剛開始。而山林的另一處,分散逃跑的焦勇和阿豪,也各自面臨著未知的險境。追捕的網,似乎正隨著他們的深入,悄然收緊在這片陌生的荒野之中。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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