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第129章
焦勇回頭看了看那小得可憐的油箱指針,沒說話。
時間在這片混沌里失去了意義。只有發動機單調的響聲,和船舷划過水面的輕微嘩啦聲。偶爾有海鳥尖利的叫聲從霧中某個方向傳來,忽遠忽近,更添了幾分不安。
李向陽走到船艙邊,挨著歐陽春蘭坐下。她抬起頭,臉色還是不好看,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沒事,」李向陽低聲說,像是說給她聽,也像是說給自己,「出了海,他們沒那麼容易找到。」
歐陽春蘭點點頭,又把頭埋了回去,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船繼續在霧裡爬行。大概過了一個多小時,前方的霧氣似乎淡了一點點,能勉強看出幾十米外的海面,灰藍色的,起伏著。阿豪稍稍加快了速度。
就在這時,焦勇忽然直起身子,側耳傾聽。「什麼聲音?」
李向陽也凝神去聽。除了他們自己發動機的聲音,霧的深處,似乎還有一種更低沉、
更規律的「嗡嗡」聲,像是更大馬力的引擎,隔著一段距離傳來。
阿豪臉色一變,立刻把油門又收小了,讓船速慢下來,幾乎是在海面上漂。「別是巡邏艇吧?」他聲音壓得很低。
那聲音忽左忽右,飄忽不定,無法判斷具體方向和距離。在這大霧天,按理說公務船也不會輕易出來,但萬一呢?或者是————別的什麼船?
幾個人屏住呼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聲音持續了幾分鐘,又漸漸弱下去,最終消失在霧氣里,好像從來就沒出現過。
「走了?」焦勇不確定地問。
「可能只是路過的貨輪。」阿豪鬆了口氣,擦了擦額頭上不知是汗水還是霧水,「這一片偶爾有船去蛇口或者更遠。」
虛驚一場。但經這麼一嚇,船艙里的氣氛更凝重了。誰知道這霧裡還藏著什麼?
阿豪重新定了定神,調整了一下航向,繼續往前開。霧又慢慢聚攏過來,能見度再次降低。
又不知過了多久,一直盯著側前方的李向陽忽然眯起眼睛。「那邊————是不是有光?
,」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在左舷前方,濃霧的縫隙里,隱約有一點昏黃的光暈,非常微弱,一閃一閃的,不像是航標燈。
「像船上的燈。」阿豪判斷道,語氣又緊張起來,「離得不近,但方向————好像跟咱們差不多。」
是巧合,還是被跟上了?那燈光在霧中若隱若現,保持著相對固定的距離和方位。他們快,那光似乎也快一點;他們慢,那光也慢下來。
「被綴上了。」焦勇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腰間—雖然那裡什麼也沒有。
「怎麼辦?」歐陽春蘭的聲音發緊。
「加速,看能不能甩掉。」李向陽對阿豪說。
阿豪一咬牙,將油門推大。舊發動機發出不堪重負的轟鳴,船體猛地一震,速度提了起來,破開海水,船頭揚起又落下,濺起冰涼的水花。霧氣被急速地甩向身後,又迅速合攏。
他們緊緊盯著那個光點。光點也開始移動,明顯在加速,而且————好像在拉近距離!
「他媽的,真是衝著我們來的!」阿豪罵了一句,手心全是汗,死死抓著方向盤。
「能再快點嗎?」焦勇吼道。
「這破船就這德性了!再快就要散架了!」阿豪的聲音帶著哭腔。
兩艘船在濃霧籠罩的海面上展開了一場沉默而盲目的追逐。一方是馬力不大的舊鐵殼船,一方是未知的追蹤者。距離在一點點縮短,那昏黃的燈光越來越清晰,甚至能隱約看出後面一個黑乎乎的船影輪廓,比他們的船要大。
「往岸邊靠!」李向陽急中生智,「找淺水或者礁石多的地方!大船不敢跟!」
阿豪立刻醒悟,猛地一打方向盤,船身劇烈傾斜,朝著記憶裏海岸線的方向拐去。這邊水域他小時候摸過魚,記得有些地方水淺,底下還有暗礁。
後面的船果然也跟著轉向,但明顯謹慎了許多,速度放慢了點,似乎也怕觸礁。
這一帶的海岸線很曲折,多是岩石峭壁和小海灣。阿豪憑著印象,駕著小船在霧中七拐八繞,專挑地形複雜的地方鑽。好幾次,船底都傳來「嘎啦」刮過什麼東西的聲響,聽得人心驚肉跳。有兩次差點撞上突兀冒出海面的黑礁石,險之又險地擦了過去。
後面的追兵被這不要命的開法弄得有些狼狽,距離稍微拉開了一點,但依舊死死咬著不放,那燈光像霧中野獸的眼睛,陰魂不散。
「前面有個小灣子,水特別淺,還有沉船的爛架子!」阿豪喘著粗氣喊道,「咱們鑽進去,他們絕對不敢跟!」
船頭再次急轉,沖向一片更加濃密的霧牆。能感覺到海水變淺,浪也小了。阿豪關掉了船頭的大燈,只留下必要的航行小燈,船速放到最慢,幾乎是在往前蹭。
後面那艘船的燈光在灣口外徘徊了一陣,似乎猶豫了,最終沒有跟進來,燈光在原地打著轉。
「停!別出聲!」阿豪關了發動機。
世界瞬間安靜下來,只有細微的水波拍打船體的聲音,和四個人粗重的喘息。船靜靜漂在幾乎靜止的水面上,被濃霧和黑暗包裹。遠處灣口,那點燈光還在,像一隻窺探的眼睛。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那燈光終於開始移動,沿著灣口來回巡弋了幾趟,慢慢遠去了,最終被霧氣吞噬,再也看不見。
又等了足足十幾分鐘,確認外面再沒動靜,阿豪才癱軟下來,後背濕透,不知是汗是霧。「走了————暫時走了。」
所有人都鬆了口氣,但沒人感到輕鬆。追兵雖然沒跟進來,但也把他們堵在了這個不知名的小灣里。而且,對方已經知道他們大概的逃逸方向了。
「這是什麼地方?」李向陽打量著四周。霧氣稍微散開些,能勉強看出這是個很小的海灣,三面都是黑默的岩石山壁,長著些稀疏的灌木。水色很深,靠近岸邊的地方,果然能看到水下有扭曲的黑影,像是沉沒的木頭或鐵架。
「地圖上都沒名字,」阿豪搖頭,「我們叫它鐵砧灣」,以前真有艘運鐵材的小船在這兒沉了。平時根本沒人來。」
「船還能開嗎?」焦勇檢查了一下發動機,剛才的狂奔和刮蹭,不知道有沒有傷到要害。
「試試看。」阿豪重新打火。發動機吭哧了幾聲,突突地響了起來,但聲音有點雜,伴隨著輕微的金屬摩擦聲。「能動,但最好別太折騰了。」
眼下也沒有別的選擇。他們不敢立刻出灣,怕追兵在外圍守株待兔。決定先在這裡躲一陣,等霧散一散,或者等到天黑再說。
小艇隨著緩慢的水流,漂到了靠近岩壁的一處稍微背風的水面,阿豪下了個小錨固定。四周安靜得可怕,只有偶爾不知名的海鳥叫一聲,更顯得空曠。
緊張的情緒稍微緩解,飢餓和疲憊就加倍襲來。從昨天下午到現在,他們只吃了點干餅乾,又經歷了連番逃亡和剛才海上的追逐,體力早已透支。
阿豪從船艙一個暗格里摸索出半包受潮的壓縮餅乾,還有兩罐不知什麼時候的豆鼓鯪魚罐頭。東西寒酸,但此刻簡直是美味。四人分著吃了,又灌了幾口涼水,總算覺得緩過點勁。
「接下來怎麼辦?」歐陽春蘭小聲問,眼睛望著灣口的方向,那裡依舊白茫茫一片。
李向陽也在想這個問題。海上路線顯然已經暴露,對方有船,可能還不止一艘。直接去原定的碼頭等於自投羅網。回香港更不可能。
「阿豪,這附近,有沒有別的上岸點?非常偏僻,連漁民都很少去的那種。」李向陽問。
阿豪皺著眉,努力回憶。「往東再走十幾海里,有個地方叫黑沙角」,是一片荒灘,後面是山,沒路,以前走私的偶爾會從那裡上下貨。但那兒水情複雜,暗流多,我這船現在這狀態,不一定能平安靠過去。」
「還有別的選擇嗎?」
阿豪搖頭。「我知道的就那些常規碼頭和幾個荒點。黑沙角算是最偏的了。再遠,油肯定不夠。」
看來只剩這一個選項了。
「休息一下,等天色再暗點,或者霧再濃點,我們就去黑沙角。」李向陽做了決定。
雖然冒險,但總比困死在這裡強。
午後,灣里的霧氣不但沒散,反而更重了,天色也因此顯得晦暗。這倒是給了他們一點掩護。阿豪啟動發動機,那摩擦聲似乎更明顯了,但船還能動。他小心翼翼地把船駛出小灣,再次進入開闊海域。
這一次,他們不敢開燈,也不敢快開,像一隻小心翼翼的海龜,在濃霧中慢慢向東摸索。所有人都睜大了眼睛,警惕著任何聲響和異常的燈光。
幸運的是,直到天色完全黑透,再沒發現追兵的影子。也許對方以為他們還在灣里,或者去別處搜尋了。
黑夜和大霧成了他們最好的保護色。阿豪全憑經驗和感覺操縱著方向,發動機的異響被海浪聲掩蓋了不少。按照他的估算,黑沙角應該不遠了。
夜裡九點多,一直緊張盯著前方的焦勇忽然壓低聲音說:「看!那邊是不是陸地?」
濃霧中,隱約出現一道更深的黑影,橫亘在前方,比天空和海面的顏色都要沉。輪廓崎嶇,像巨獸的脊背。
「是了,就是黑沙角。」阿豪語氣肯定了些,「這一帶只有這片山崖是這種形狀。小心,靠近了水流會亂,底下有礁石。」
船速放到最慢,幾乎是在蹭著前行。海水拍打礁石的聲音越來越清晰,嘩啦嘩啦,在寂靜的夜裡傳出很遠。空氣中瀰漫著海藻和岩石的咸腥氣味。
他們找到了一個兩片礁石中間形成的狹窄水道,勉強能把船擠進去。裡面是一個很小的、被岩石環抱的淺水窪,像個天然的小池塘,水面相對平靜。角落裡果然有一小片顏色深暗的沙灘,這就是「黑沙」了。
阿豪勉強把船頭抵在沙灘邊緣,熄了火。「到了。從這兒上去,就是山,沒路。」
四人依次跳下船,踩在冰涼濕滑的沙灘上。腳踏實地的感覺,竟然讓人有些腿軟。回頭望去,來路完全淹沒在濃重的夜色和海霧中,只有他們這艘舊船,像一個被遺棄的黑色貝殼,擱淺在亂石灘邊。
「船怎麼辦?」焦勇問。
「就放這兒吧。」阿豪有些不舍地拍了拍船舷,「要是能回來————再說吧。」
他們帶上僅剩的一點東西—主要是那點食物和水,開始攀爬陡峭的岩石坡。沒有路,只能手腳並用,抓住岩縫裡長出的灌木或突出的石頭,一點一點往上挪。岩石濕滑,好幾次有人差點失足,幸虧互相拉拽著。
花了差不多半個小時,終於爬到了崖頂。這裡地勢稍平,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和低矮的灌木。海風猛烈起來,吹得人站立不穩,但也把霧氣吹散了不少。回頭望去,只能看到山下黑沉沉的海,和更遠處模糊的、偶爾閃一下的燈塔光點。他們的船,早已看不見了。
前方,是更深、更黑的山林輪廓,綿延起伏,看不到盡頭。
「往哪邊走?」歐陽春蘭喘著氣問。她的褲腿和手掌都被岩石和灌木劃破了。
李向陽極目遠眺,試圖在黑暗中找到一點人煙的跡象,比如燈火。但除了身後海上的零星燈光,前方一片漆黑,只有山風吹過樹林的嗚嗚聲。
「先往裡走,離開海岸線。」李向陽說,「找個背風的地方過夜,天亮再辨方向。」
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鑽進山林。腳下是厚厚的落葉和藤蔓,不時驚起夜棲的鳥,撲稜稜飛走,嚇人一跳。走了大概半小時,找到一處岩石凹陷形成的淺洞,裡面還算乾燥,能勉強遮擋風雨。
再也走不動了。四個人擠在狹小的石凹里,分享著最後一點餅乾和水分。疲憊像潮水一樣淹沒上來,但沒人敢真正睡熟,輪流保持著最低限度的警戒。
後半夜,起了風,林濤陣陣。遠處似乎傳來幾聲狗吠,隱隱約約,分不清方向,也可能是錯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