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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爾等為何在此?

  第177章 爾等為何在此?

  黑山峽谷,煙塵未定,血腥瀰漫。

  五道身影分立四方,氣息或沉凝如山,或霸烈如火,或縹緲如雲,將谷中肅殺之氣推至頂點。

  崔昂最先開口,玄底金紋的寬袍在風中紋絲不動,聲音平和悠緩,卻清晰地壓過戰場餘音。

  「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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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微微頷首,姿態不失禮節,自光卻徑直落在楊廣身上。

  「今日之事,流血已多。趙郡李氏行事乖張,觸怒天顏,自有其取禍之道。然則,殿下親提數萬王師,圍其祖祠,攻伐不休,殺伐之氣沖盈四野,實非社稷之福。」

  他頓了頓,見楊廣神色漠然,繼續道。

  「李氏千年傳承,於北疆、於士林,皆非無根之木。殿下監國理政,當知剛不可久,柔不可守」之理。老朽愚見,不若就此止戈。李氏願獻良田千頃、金帛十萬,以贖其罪。河北漕運諸事,我五姓子弟亦可從中斡旋,所需錢糧耗費,各家願酌情分擔一二。唯求殿下網開一面,容其宗廟香火不熄,子弟存續。如此,既彰天威,亦全大體。殿下以為如何?」

  這番話,進退有據,利弊分明,將世家大族慣用的「以利換存」「妥協共生」之道,說得冠冕堂皇。

  宇文泰卻冷哼一聲,聲如金鐵摩擦,霸道之氣橫生。

  「崔老這話,未免太過客氣!」

  他鐵塔般的身軀微微前傾,目光如鷹隼般攫住楊廣,殺氣幾乎凝成實質。

  「楊廣!你仗著監國之權,擅調邊軍,屠戮士族,與亂臣賊子何異?五萬邊軍固然是你依仗,可今日若盡數折損在此黑山,你這太子之位,還能坐得安穩嗎?陛下正值春秋鼎盛,豈容你如此跋扈行事。」

  他忽地提高聲量,竟是運足氣勁,朝著谷外嚴陣以待的大隋軍陣方向喝道。

  「陣中將士聽真!爾等皆是我大隋忠勇之士,本當戍衛邊陲,報效君王。今日卻為何跟隨這狂悖太子,來攻我大隋立國根基之關隴士族?此等行徑,與自毀長城何異?陛下聖明燭照,早有明斷。爾等此刻醒悟,勒兵後退,尚可免去附逆之罪。若再執迷,他日天威降下,爾等皆難免九族牽連之禍!」

  聲浪滾滾,直撲軍陣。

  無數士卒聞言,臉上神色雖無大變,但握緊兵器的手指,仍不免微微收緊。

  關隴、陛下、附逆————這些字眼,終究沉甸甸地壓在所有人心頭。

  楊廣依舊立於高台,玄色披風在漸起的山風中向後飄拂。

  他並未立刻回應宇文泰,目光反而緩緩掃過自己摩下的軍陣。


  從最前排盾甲染血、身形卻依舊挺拔如松的重盾兵,到後方弓弩在手、面容沉靜的強弩手,再到更遠處,戰馬上神色冷峻的各級將校。

  他看到了許多熟悉的面孔。

  朔方城下,與他們一同痛飲慶功酒的豪邁。

  深夜軍營中,與他們推演沙盤的專注。

  更早之前,并州剿匪、北疆巡防————這些面孔,曾與他一同在屍山血海中滾過,在嚴寒酷暑中熬過。

  張須陀蒼老而堅定的臉龐,周法尚沉穩的眼神,魚俱羅猙獰卻忠誠的面容,定彥平沉默如磐石的身影————甚至,站在稍後位置的秦瓊,那年輕臉龐上此刻燃燒著的,是毫不掩飾的憤怒與戰意。

  楊廣收回目光,這才看向宇文泰,淡淡一笑,確實語氣鏗鏘。

  「宇文將軍,好大的嗓門。」

  他頓了頓,目光依次掠過崔昂、宇文泰,以及遠處樹梢上沉默的崔徽華、峰頂獨立的雲煥。

  「孤的問題,很簡單。」

  「你們今日現身於此,是為李孝伯方才要說的秘密」而來,是為保趙郡李氏香火而來————」

  他聲音陡然一沉,目光銳利如劍。

  「還是說,那三位藏頭露尾、刺殺儲君的鎮國武者,本就是你們的人?你們今日,是代表你們身後的清河崔氏、宇文閥、乃至整個關隴,要在此地與朝廷王師,見個真章?」

  此言一出,崔昂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

  宇文泰眼中凶光暴漲,卻一時語塞。

  楊廣這話,直接將個人爭端,拔高到了家族乃至集團與朝廷對抗的層面,扣上了一頂誰都難以承受的大帽子。

  一直沉默的李孝伯,此刻見有強援在側,膽氣復壯,嘶聲喊道。

  「楊廣小兒!休要逞口舌之利。你睜眼看看,今日此地,我方有四位鎮國在此。你那邊,滿打滿算不過兩人。真動起手來,勝負猶未可知!老夫奉勸你,見好就收,今日就此罷兵,我李氏認栽服軟,往後運河之事,絕不再阻。你走你的陽關道,如何?」

  他這話,已是色厲內荏,只想儘快了結,保住宗廟根基。

  崔昂順勢接過話頭,語氣依舊平和,卻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施壓。

  「太子殿下,李公所言,不失為一個了局。殿下銳意革新,老朽等並非不能體察。運河貫通南北,確是利國良策。先前種種阻撓,多因溝通不暢,利益交割未明。今日若能化干戈為玉帛,老朽願以清河崔氏之名擔保,聯合各家,不僅承擔部分運河耗費,更可遣族中精通水利、工巧之子弟,助殿下成此大業。如此,豈不勝過刀兵相見,徒耗國力,寒盡天下士族之心?」


  他這話,已是將條件開得極足,姿態放得頗低,企圖以「共贏」之利,打動楊廣。

  宇文泰雖不滿崔昂的「軟弱」,但亦知此刻徹底撕破臉代價太大,強壓怒氣,盯著楊廣,從牙縫裡擠出話來。

  「楊廣,陛下對你近日所為,早已不滿。監國之權,非你肆意妄為之憑。你若一意孤行,今日即便僥倖得逞,他日回朝,又該如何面對陛下問責?如何面對天下洶洶物議?為君者,當知權衡,莫要自絕於天下。」

  他們一個利誘,一個威逼,一個陳說利害,言語交織,形成一張巨大的網,罩向楊廣。

  楊廣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甚至有些冷。

  他沒有再看崔昂、宇文泰,也沒有理會叫囂的李孝伯。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自己身後的軍陣,提高了聲音,問道。

  「張須陀。」

  「末將在!」老將軍聲音洪亮,毫不猶豫。

  「周法尚,魚俱羅,定彥平。」

  「末將在!」三人齊聲應和,聲震山谷。

  「秦瓊。」

  「末將在!」年輕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奮。

  楊廣的聲音平靜地響起,卻傳遍全軍。

  「有人問,爾等為何跟隨孤來此。有人勸,爾等此刻後退,可免附逆之罪。有人威脅,他日陛下問責,爾等皆難免牽連。」

  他頓了頓,山風呼嘯,軍旗獵獵。

  「現在,告訴這些人。」

  「爾等,為何站在這裡?」

  短暫的寂靜。

  隨即,張須陀蒼老卻雄渾的聲音第一個炸響,他未回頭,直視前方光幕後的宗廟,以及更遠處那幾道身影。

  「老夫張須陀,一生征戰,只認軍令,只忠社稷。太子殿下持監國璽符,調兵征逆,名正言順。弘農刺殺儲君,黑山聚兵抗旨,此乃十惡不赦之大罪。我等奉詔討逆,何罪之有?至於陛下————」

  他猛地回頭,目光如電,掃過宇文泰。

  「陛下乃英明聖主,豈會容此等謀逆篡國之輩?宇文將軍,你口口聲聲陛下問責,莫非————是你在代陛下立言不成?」

  這話犀利無比,直指宇文泰僭越。

  周法尚緊接著開口,聲音沉穩如磐石。

  「末將周法尚,蒙殿下信重,委以左翼之責。殿下於運河、科舉之策,乃強國富民之本。末將雖一介武夫,亦知利在一時,功在千秋」之理。阻撓國策,刺殺國本,便是與天下為敵。末將麾下兒郎,願隨殿下,滌盪妖氛,廓清寰宇。」


  魚俱羅更是簡單粗暴,瓮聲吼道。

  「哪來那麼多廢話!老子魚俱羅,就認殿下給的飯吃,認殿下助我破境之恩。誰跟殿下過不去,就是跟我魚俱羅過不去。有種就來戰場上見真章,唧唧歪歪,聒噪的很。」

  定彥平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催動坐騎,向前半步,手中長槊斜指前方,周身氣勁無聲升騰。行動,便是最好的回答。

  秦瓊胸膛起伏,年輕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卻異常堅定。

  「末將秦瓊,本微末之人。是殿下慧眼識珠,是殿下授藝傳功。殿下要開運河,末將便為殿下開山劈石。殿下要討逆賊,末將便為殿下衝鋒陷陣。刀山火海,絕無二話,誰欲害殿下,便先從末將屍身上踏過去。」

  一人一句,不高談闊論,不引經據典,卻帶著戰場上錘鍊出的鐵血與直接,帶著個人最質樸的認知與情感。

  數萬大軍,雖未發聲,但那股愈發凝聚、愈發熾烈的肅殺之氣,便是他們共同的回答。

  方才因宇文泰話語而產生的一絲波動,此刻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同仇敵愾的沉寂,以及沉默之下,即將爆發的火山。

  楊廣聽著,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他只是重新轉回身,面向臉色已然變得極為難看的崔昂、宇文泰,以及光幕後面色僵硬的李孝伯。

  「聽到了?」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仿佛攜帶著身後數萬將士的意志。

  「現在,回到孤的問題。」

  他的目光,再次變得銳利如刀,逐一釘在對面四人身上。

  「那三個人。」

  「交,還是不交?」

  山谷之中,寒風驟緊。

  方才一番唇槍舌劍,非但沒有緩和氣氛,反而將弓弦繃得更緊,幾乎到了斷裂的邊緣。

  崔徽華立於樹梢,絲帶下的臉龐微微轉向軍陣方向,又「望」向楊廣,無人能見的面容上,掠過一絲極複雜的漣漪。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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