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你,也配?

  第174章 你,也配?

  清河郡,崔氏祖廟。

  此地遠比外界想像的更為幽深古老。

  建築並非金碧輝煌,而是由一種沉暗的墨色巨石壘砌而成,透著滄桑與肅穆。

  常年繚繞的香火氣息中,混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陰冷。

  崔徽華獨自跪在冰冷的地磚上,面前是層層疊疊、高聳至殿頂的崔氏先祖牌位。

  燭火在巨大的銅燈中靜靜燃燒。

  她已褪去在青州時的些許鮮活,面色恢復了慣常的蒼白,甚至更添幾分透明。

  那條月白絲帶,已重新蒙住了那雙驚鴻一現的眼眸。

  「————大致情形便是如此。太子楊廣,已明言目標乃是趙郡李氏黑山宗廟。大軍不日即將開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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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聲音平靜無波,將茶樓對話的核心內容稟告完畢。

  殿內一片死寂,只有她自己的呼吸聲和燭火偶爾的噼啪聲。

  良久,一個聲音毫無徵兆地從那無數牌位的最深處響起。

  那聲音非男非女,亦非老幼,帶著一種奇異質感,更蘊含著無上的威嚴與漠然,仿佛自九幽之下傳來,又似從時光盡頭響起。

  中哦?那楊家小兒,竟有如此膽魄?真敢親提數方夫暈,去圍玫趙郡李民的祖宗根基之地?」

  崔徽華頭垂得更低:「是。觀其意,決絕非常。」

  那聲音沉默了片刻,忽地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刺骨的寒意與一絲玩味:「小華,你今日與那小子茶樓相會,不但任他言語試探,更——默許畫師旁觀,最後竟還解下絲帶,容他一睹容顏?你————」

  聲音陡然變得銳利如針。

  「可是對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動了凡心?」

  「世祖息怒!」

  崔徽華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顫,立刻以額觸地。

  「子孫不敢!一切所為,皆為探明虛實,麻痹其心,並借文人之口傳揚,弱化其此番興兵的正當性」,凸顯其————風流任性的一面。絲帶之事,亦是順勢而為,旨在————旨在亂其心神,絕無他意。」

  「哼!」

  一聲冷哼,如同重錘砸在崔徽華心頭。

  隨即,一股難以形容的恐怖威壓,如同實質的黑色潮水,自那牌位深處洶湧而出,瞬間將她完全吞沒。

  那不是武者的氣勢壓迫,而是一種更古老、更詭異、仿佛能凍結靈魂、侵蝕生機的力量。


  「呃啊————」

  崔徽華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哼,只覺得周身骨骼都在咯吱作響,五臟六腑仿佛被無形之手狠狠攥住、揉捏。

  蒙眼的絲帶下,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一縷鮮紅的血跡無法抑制地從她緊咬的唇邊溢出,滴落在身前冰冷的地磚上。

  時間仿佛過去了很久,又或許只是短短一瞬。

  那恐怖的威壓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徹骨的寒意和靈魂深處的戰慄。

  崔徽華如同脫水的魚兒,伏在地上劇烈地喘息,冷汗已浸透後背的衣衫。

  「記住你的身份,記住你能活到今日,是誰的恩賜。

  那聲音恢復了漠然,卻比之前更令人膽寒。

  「你若敢對任何男子,再生出半點不該有的心思————本座要你生不如死,神魂俱滅,你只能是本座的————」

  「子————子孫謹記————絕不敢————違背世祖之命————」

  崔徽華聲音嘶啞,強忍著劇痛,重新端正跪姿,深深叩首。

  似乎是滿意於她的馴服,那聲音停頓了一下,轉而問道:「下面的人,為你準備的血食,為何遲遲不用?你修為卡在瓶頸已久,不進則退。」

  聽到「血食」二字,崔徽華胃裡驟然翻江倒海,一陣劇烈的噁心感湧上喉頭,被她死死壓下,臉色卻更加難看。

  她強行穩住聲音,回答道:「回稟世祖————近日心緒不寧,貿然進食恐有礙吸收,反損根基。請————請再容子孫準備一些時日,待心境平復,自當————進食。」

  「哼,儘快。莫要誤了時辰。」

  那聲音似乎有些不耐。

  「本座可是等你許久了,待你借血食之力,突破至鎮國境界,神魂穩固,便可與本座嘗試雙修,共參長生大道。這是你的無上造化,莫要自誤。」

  「————是,子孫明白。」

  崔徽華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那聲音不再響起,祖廟內重歸死寂,只有香火無聲燃燒。

  崔徽華又跪了許久,直到確認那冥冥中的注視已然離開,才艱難地、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她跟蹌著走出壓抑的祖廟,當外界的陽光照射到身上的瞬間,她再也忍不住,衝到廟側無人處的石階旁,彎腰劇烈地乾嘔起來,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吐出來,卻只吐出一些酸水,混著先前未擦淨的血絲。

  良久,她才勉強止住。

  旁邊恰好有一口用來蓄水防火的陶缸,水面映出她此刻的模樣:臉色慘白,唇邊血跡斑斑,蒙眼絲帶下的臉頰濕漉漉的,不知是冷汗還是別的什麼,髮絲凌亂地貼在額角頸側,整個人透著一種無言淒涼意。


  崔徽華盯著水中的倒影,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極其緩慢地,抬起手,用袖子一點點擦去唇邊的血污,整理好散亂的髮絲。

  「再忍忍————」

  她對著水中的自己,用低不可聞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一切————都要結束了。

  「7

  聲音落下,她已轉身,背脊重新挺直,恢復成那個清冷絕塵的崔大家,仿佛剛才的狼狽與脆弱從未發生。

  黑山,棲鳳谷外。

  秋日的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落在對峙的兩支大軍之上。

  谷口之外較為開闊的平野上,大隋的軍隊已列成嚴整的陣勢。

  張須陀坐鎮中軍,蒼老的面上儘是冷肅。

  周法尚、魚俱羅各領左右翼,步卒如山,長矛如林,強弩上弦,反射著幽光。

  定彥平的預備隊壓住後陣。

  玄色的大隋戰旗與各色將旗在風中獵獵作響,肅殺之氣沖天而起。

  而在他們對面的山坡上、谷口前的工事後,乃至兩側山脊臨時搭建的壁壘上,密密麻麻同樣布滿了人馬。

  那是趙郡李氏在接到家族命令後,以最快速度集結起來的力量。

  除了宗廟本有的護廟私兵、李氏圈養的部曲家將,更有從附近莊園、甚至從平棘城緊急抽調而來的李氏子弟及附庸武裝。

  人數竟也匯聚了三四萬之眾,雖裝備不如朝廷邊軍整齊劃一,但人人臉上帶著一股保衛祖祠的決死之氣,目光兇狠。

  李氏的族旗在風中同樣招展。

  雙方相隔不足兩里,弓弩可及。

  谷口工事最高處,出現了兩道身影。

  左側一人,正是趙郡李氏當代家主李崇。

  他此刻未著華服,而是一身簡樸的麻衣,甚至以麻繩束髮,面容憔悴,眼神卻帶著一種豁出去的平靜。

  右側之人,則是一位身形瘦削、穿著灰色古樸長袍的老者,面容清癯,鬚髮皆白,但一雙眼睛開闔之間精光隱現,負手而立。

  正是李氏隱藏的鎮國武者,輩分極高的老祖——李孝伯。

  楊廣並未身居大軍陣中,而是在中軍之前,設了一座簡易的高台,登台而立,玄甲外罩著象徵太子身份的玄色披風,目光如電,直視谷口。

  他微微抬手。

  身旁的周法尚會意,催馬上前幾步,深吸一口氣,運足內力,聲音如同滾雷般響徹整個戰場。


  「奉,大隋監國太子令!趙郡李氏李崇及闔族上下聽真!」

  「爾等世受國恩,本應忠君體國,恪守臣節!然,李氏不思報效,反生豺狼之心。於弘農祭祀之際,勾結妖僧寂苦,設奪舍邪陣,謀刺儲君,罪同篡國。事後更派遣死士,連環追殺,喪心病狂。此等行徑,罄竹難書,人神共憤,天地不容。」

  「太子殿下仁德,念爾等先祖或有微功,本欲只究首惡。然李氏冥頑不靈,竟敢聚眾持兵,對抗王師,圖謀不軌。今,天兵至此,掃蕩妖氛。爾等若尚有半分天良,即刻自縛李崇及涉事兇徒,開城納降,或可保全宗廟,酌留香火。若仍執迷不悟,負隅頑抗————」

  周法尚聲音陡然拔高,殺氣四溢。

  「待天兵攻破巢穴,定將爾等謀逆之事,公告天下。黑山宗廟,夷為平地。李氏之名,從族譜除籍。凡頑抗者,皆以謀逆論處,格殺勿論。勿謂言之不預也。

  討伐檄文言辭激烈,罪狀羅列,最後通牒更是毫不留情。

  對面陣中一陣騷動,無數李氏子弟雙目赤紅,怒吼叫罵聲隱隱傳來。

  李崇上前一步,運起內勁,他的聲音不如周法尚洪亮,卻帶著一股悲愴與決絕,清晰地傳了過來。

  「太子殿下!千錯萬錯,皆是我李崇一人之錯。是我利令智昏,聽信讒言,犯下彌天大罪!所有罪責,李崇一力承擔!」

  他推開試圖阻攔的族人,獨自走出工事幾步,朝著楊廣的方向,緩緩跪下,以頭觸地。

  「李崇願伏國法,甘受極刑。只求殿下————只求殿下開恩,赦免我趙郡李氏其他無辜族人。他們皆不知情,皆是被我蒙蔽。宗廟乃列祖列宗安息之所,李氏血脈延續之根————

  求殿下,網開一面。所有罪孽,李崇願一人背負,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亦無怨言。」

  聲淚俱下,叩首不止。

  身後許多李氏族人見此,亦紛紛落淚,怒吼著「家主不可!」「我等願與家族共存亡!」場面一時悲壯。

  高台之上,楊廣冷眼看著這一切,臉上沒有任何動容。

  待李崇哭訴完畢,他方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運用了真元,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李崇。」

  「你現在知道一人做事一人當了?你想用你一條命,來抵孤受奪舍之險、刺殺之仇?」

  楊廣頓了頓,一聲冷哼。

  「你,也配?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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