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南方有佳人

  第173章 南方有佳人

  青州城東,一座臨河的茶樓,名曰「聽濤」。

  雖非城中最為華貴之處,卻因位置清幽、視野開闊,頗受文人雅士青睞。

  二樓臨窗的雅座,竹簾半卷,既能俯瞰街景河道,風景不俗。

  楊廣應約而至時,崔徽華已端坐其中。

  她今日未著華服,只一襲月白襦裙,外罩淡青色半臂,長發以一枚素玉簪松松綰起,臉上依舊蒙著那標誌性的絲帶。

  桌上紅泥小爐炭火正旺,泉水初沸,茶香裊裊。

  簡單見禮後,兩人對坐。

  楊廣能清晰地感覺到,茶樓內外,至少有三道若有若無、卻沉凝如山的意念掃過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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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鎮國武者的目光,帶著審視、警惕,或許還有一絲好奇。

  楊廣恍若未覺,自顧自斟了杯茶,淺啜一口,贊道:「好水,好茶。崔大家今日相邀,總不會是專程請孤品茗吧?」

  崔徽華唇角微動,聲音清冷如常:「殿下說笑了。小女子此來,確是受人所託,也是心中好奇,想問殿下一句—青州城外,大軍雲集,刀甲鮮明。不知殿下突然調集如此重兵,意欲何為?可是北疆或西陲又有來犯之敵?」

  崔大家開門見山;卻也是替五姓七望和關隴門閥問出了最核心的疑惑。

  楊廣放下茶杯,神色自若:「崔大家多慮了。邊軍移防,定期演練,乃是常事。恰逢蜀王弟率部前來青州修整,各部將領也齊聚述職,孤便想著,藉此機會合練一番,以振軍威,以備不虞。北疆突厥新敗,高句麗亦需威懾,此乃常備之道。」

  「哦?修整、合練?」

  崔徽華指尖輕輕划過光潤的杯沿,語氣平淡卻直指要害。

  「蜀王殿下自蜀中遠道而來,周、魚、定諸位將軍亦從不同邊鎮齊聚青州,糧草調動,民夫徵發,這可不像是尋常的修整合練」。倒像是————要打一場大仗的準備。」

  楊廣笑了笑,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街市:「崔大家是聰明人,有些事,何必點破。孤可以明確告訴你,此番動靜,非是針對爾等五姓七望。青州郡試已畢,寒門學子憑才學上榜,公平公正。接下來的殿試在京城舉行,規矩由禮部與父皇定奪,你們的手,伸不了那麼長,孤相信你們也不會再行阻撓之事一當然,若有人膽敢在半路對進京趕考的寒門學子下手,那便另當別論了。」

  崔徽華沉默片刻,緩緩道:「阻撓不會了。各家已然商議過,往後自當悉心教導族中子弟,敦促學問。我世家藏書萬卷,良師如雲,底蘊深厚,難道還怕在科場之上,堂堂正正考不過寒門學子?此次郡試,不過是一時大意,未盡全力罷了。


  她頓了頓,語氣略帶一絲複雜的意味。

  「當然,這也是被殿下逼到牆角,無可奈何之下,才不得不做出的改變。」

  「是嘛,」楊廣點頭,語氣聽不出褒貶。

  「順應時代洪流才是正道,這才像點千年世家該有的風範和氣魄。總抱著壟斷的老黃曆,終究是落了下乘。」

  「殿下謬讚。」

  崔徽華微微頷首,卻並未被帶偏話題,她抬起「看」向楊廣,儘管蒙著絲帶,卻仿佛能洞悉一切。

  「那麼,既非針對我等,也非緊急邊患,殿下調動如此大軍,真正的目標————究竟何在?總需有個說法,才能讓一些人安心。」

  她仍在試探,不肯放棄。

  楊廣把玩著手中的瓷杯,笑而不語。

  崔徽華也不急,自顧自推測起來,聲音輕緩,如同閒談:「莫非是想借大軍威勢,徹底壓服青、徐等地的地方豪強,為運河掃清障礙?或是————要尋個由頭,對山東某些與關隴走得近的刺史、總管動手?再或者————是劍指北上,震懾某些不安分的郡望?」

  她每說一個可能,便稍作停頓,似在捕捉楊廣最細微的反應。

  楊廣始終面色平靜,連呼吸的頻率都未有絲毫改變。

  直到她似是無意般,輕輕吐出:「又或者————殿下的怒火,從未平息。有人碰了不該碰的底線,比如,在祭祀時動了手腳,甚至————意圖行刺儲君。殿下是要殺雞做猴,而這隻雞,莫非是————趙郡李氏?甚至,是他們在黑山的宗廟祖瑩?」

  就在「趙郡李氏宗廟」幾字出口的剎那,楊廣握著茶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收緊了一瞬,雖然立刻放鬆,眼皮也似乎輕輕垂落了一剎,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但崔徽華「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她超凡的靈覺,感知到了那一瞬間楊廣氣機的極細微波動,以及那一閃而逝的冰冷殺意。

  她輕輕吁了口氣,仿佛確認了什麼,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絲瞭然:「原來如此。」

  楊廣抬眼,目光銳利地看向她:「崔大家何出此言?孤可什麼都沒說。」

  崔徽華端起茶杯,掩去唇邊一絲極淡的弧度:「殿下是沒說。但小女子剛才胡亂猜測時,唯有說到趙郡李氏宗廟」時,殿下的氣息,心跳,乃至周身流轉的龍氣,都有了一剎那的不同。那是一種————被說中目標、殺意隱現的反應。雖然殿下控制得極好,但終歸是有了波動。」

  楊廣盯著她蒙眼的絲帶看了片刻,忽然失笑搖頭,語氣半是無奈半是佩服:「行,服了你了。崔大家這感知之能,恐怕比許多睜眼之人,還要厲害百倍。」


  然而兩人心中都清楚,今日這番對話,看似是崔徽華代表關隴前來打探,實則也是一場心照不宣的默契表演。

  有些信息,需要傳遞出去。

  就是需要他們準備一番才能完成最終的對決。

  茶樓外的河風帶著濕氣吹入,稍稍驅散了雅座內無形的角力氣氛。

  崔徽華忽然輕輕嘆了口氣。這是楊廣第一次聽到她發出如此清晰的、帶著情緒色彩的嘆息。

  那嘆息很輕,卻仿佛承載了某種重量。

  「殿下,」她再次開口,話題卻陡然一轉,跳脫得讓楊廣猝不及防。

  「你心中————可還記得,草原上那位念安可敦?」

  「啊?」楊廣一怔,實實在在愣住了。

  這話題轉得毫無徵兆,與方才的軍國大事風馬牛不相及。

  崔徽華似乎能「看」到他愣怔的表情,嘴角的弧度深了些:「啊」什麼?殿下莫非不知,如今在文人雅士的圈子裡,您的詩集可是萬金難求,您的事跡也隨著詩篇廣為流傳————還有,草原桃花林中的石碑,以及那位神秘的「桃花可敦」。」

  「還有這事?」

  楊廣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了。他知道自己抄————咳,借鑑的那些詩可能會流傳,卻沒想到連帶著自己的「事跡」都被編成故事了?

  還形成了————文化圈子裡的名聲?

  「我這是替您的那些詩迷知音————」

  崔徽華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詞,語氣裡帶上一絲罕見的促狹。

  ,向您打聽的。您心裡,可還記得那位桃花可敦?」

  楊廣定了定神,雖然覺得這問題來得古怪,但既然對方以「詩迷」為藉口問出,他倒也坦然,點了點頭:「自然記得。」

  即便此刻蕭想容當面問他,他也會是這個回答。

  有些際遇,有些人與事,記得便是記得,無需隱瞞,也瞞不住。

  「為何記得?」

  崔徽華追問,語氣似乎比方才探討軍情時,還要認真一絲。

  楊廣微微蹙眉,看向她。

  今日的崔徽華,話似乎比以往都要多,問題也格外跳脫。

  「記得便是記得,不需要緣由。」楊廣給出了一個隨意的回答。

  崔徽華沉默了一下。

  雅座內安靜了片刻,只有樓下的隱約喧譁和爐上茶水的微沸聲。

  「太子殿下,」她再次開口,聲音恢復了些許清冷,卻似乎藏著一絲極難察覺的別樣情緒。


  「你這便要離開青州了。算算時日,殿下南來北往,在此羈絆也有數月之久。所謂不打不相識,你我之間,從稷下學宮到運河之畔,也算是一段————奇特的緣分。」

  她頓了頓,仿佛在斟酌詞句,也仿佛在下定某種決心。

  「今日之後,山高水長,決戰在即,生死難料。不知道殿下————可否願意,為小女子賦詩一首?」

  楊廣再次愣住。

  他記得私底下已經答應過她,待事了之後為她「背」詩一首。

  怎麼今日當面索要?還是在這種公開的場合?

  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麼,目光掃過這雅座。

  窗戶是崔徽華來了之後親手推開的,此刻河風正暢快地流入。

  他微微側身,視線向下望去一茶樓一樓臨街的敞軒處,竟有一位畫師打扮的中年人,正鋪開畫紙,對著他們二樓窗口的方向,凝神勾勒著什麼。

  旁邊還有幾人圍觀,指指點點,面露興奮。

  「你帶來的?」楊廣挑眉問道。

  崔徽華微微頷首,坦然承認:「殿下或許不自知,您在文人墨客間的名氣,早已非同一般。小女子既是愛詩之人,又恰好近水樓台」,遇上了這般風雲際會的人物,總想為後人————多留些值得傳頌的佳話與談資。」

  楊廣頓時覺得有些頭疼。

  他想起了姐姐楊麗華,若是她知道自己在青州這般「招搖」,還和名滿天下的崔大家「當眾」賦詩贈答,那護犢子的姐姐,怕不是真要衝過來揪他耳朵了。

  「崔大家,」楊廣放下茶杯,作勢欲起。

  「孤忽然想起還有些緊急軍務需要處理,今日相約,不如就到此為止————」

  「殿下,」崔徽華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來,帶著一種罕見的執拗。

  「他日相逢,或許便是生死未知之局,便如您與那位桃花可敦,一別之後再無相見之期。小女子今日,不過是想與殿下飲茶閒聊,求詩一首,留個念想。難道————他人」心胸,竟會狹隘至斯,連這點風雅之事也要介懷嗎?」

  她口中的「他人」,自然指的是蕭想容,她也精準地點出了楊廣想要離去的顧忌。

  楊廣身形頓住,回頭看了她一眼。

  絲帶蒙眼的女子靜坐窗前,側顏在窗外天光映照下,顯得有幾分清寂,又帶著不容拒絕的堅持。她的話,也觸動了他心底某根弦。

  楊廣重新坐了下來,搖頭苦笑:「崔大家今日,是非要逼孤就範了。」

  崔徽華聽出他語氣鬆動,嘴角微揚:「殿下言重了。不過是文人間常有的酬唱贈答罷了。」


  楊廣看著她,心中忽然起了幾分玩笑之意。

  既然你今日步步緊逼,還帶了畫師來「留證據」,那我也得「回敬」一下。

  「好,你要詩,可以。」

  楊廣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她蒙眼的絲帶上,語氣帶著幾分戲謔。

  「不過,孤有個條件。世人皆知,崔大家這條蒙眼絲帶,乃是禁忌,等閒碰觸不得。

  今日你若肯摘下它,讓孤一睹真容,孤便立刻為你賦詩一首,如何?」

  此話一出,雅座內的空氣仿佛都凝滯了一瞬。

  樓下隱約關注著此處的幾位武者,氣息也出現了細微的波動。

  崔徽華蒙眼絲帶的故事,那不僅是裝飾,更是一種象徵。

  曾有不開眼的狂徒試圖觸碰或挑釁,下場皆極為悽慘。

  傳聞那狂徒可是先天之上的強大武者。

  這幾乎是一個不可能答應的條件。

  崔徽華也沉默了。

  她靜靜「看」著楊廣的方向,絲帶下的面容沒有任何表情。

  就在楊廣以為她會拂袖而去,或者冷言拒絕時。

  「呵————」一聲極輕的笑音,從她唇邊溢出。

  「他人想看,或許需拿命來換,也休想得逞。」

  崔徽華緩緩抬起手,纖長如玉的手指,輕輕撫上了自己腦後絲帶的結扣。

  「但既然是太子殿下想看————」

  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卻仿佛蘊含著某種決斷。

  「小女子,豈能顯得那般小家子氣。」

  樓下的畫師,手中的筆驟然停頓,眼睛瞪得老大。

  不遠處隱約窺探的武者氣息,出現了明顯的紊亂。

  連窗外河道上偶然瞥見這一角的行人,也禁不住駐足,發出壓抑的驚呼。

  「看!崔大家的手。」樓下人群中,眼尖者已忍不住低呼。

  「她————她莫不是要————」有人屏住了呼吸。

  所有目光,無論是明處的百姓、文人、畫師,還是暗處那些武者、探子,此刻全都死死鎖定在崔徽華那緩緩動作的手指上。

  畫師早已停下原本的勾勒,筆尖懸在半空,眼睛一眨不眨。

  茶樓掌柜和小二也忘了招呼客人,伸長了脖子望向二樓窗口。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

  在無數道或驚愕、或期待、或難以置信的目光注視下,崔徽華的手指輕輕一勾,一拉。


  那條蒙蔽了她雙眸數十載、仿佛與她清冷氣質融為一體的月白絲帶,鬆脫了。

  它順著她如瀑的墨發,悄然滑落,像一片輕盈的雲,又像一道褪下的月光,無聲地飄墜在她身側的坐席之上。

  「摘————摘下來了!」

  樓下猛地爆發出壓抑不住的驚呼,隨即又迅速陷入一種極致的寂靜,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試圖看清那絲帶滑落後顯露的真容。

  「天爺————幾十年了,從沒人見過崔大家不蒙眼的樣子。」

  一個老文士顫抖著聲音喃喃道。

  「快看!眼睛————睜開了。」

  有人指著窗口,聲音因為激動而變調。

  二樓雅座。

  楊廣的目光,也隨著那滑落的絲帶,定格在崔徽華的臉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雙緊閉的眼眸。

  長而濃密的睫毛如同棲息蝶翅,眉如遠山含黛,鼻樑秀挺,整張臉的輪廓精緻得不像凡俗之人。

  然後,那蝶翼般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仿佛沉睡的星河被驚動,被封印的月光即將破雲而出。

  睫毛緩緩掀起————

  那一剎那,楊廣忘記了呼吸。

  那是一雙無法用言語精確描繪的眼睛。

  也是讓楊廣也許終生難忘的一雙眼睛————

  儘管楊廣知道,她的視線依舊模糊,但當她就這樣「望」過來時,那目光卻仿佛有了實質的重量,直直地撞入他的眼底,看進了他的心裡。

  沒有絲帶的遮掩,她整張臉完美地呈現出來。

  仿佛崑崙山巔不化的雪,又似廣寒宮中孤懸的月,帶著不容褻瀆的仙氣與疏離。

  楊廣看得怔住了。

  他不是沒有見過美人。

  蕭想容溫婉聰慧,姐姐楊麗華雍容華貴,草原上的念安可敦也別有異域風情————但眼前這雙眼,這張臉,這種混合著極致清冷與婉約,因「破除禁忌」而帶來的震撼,衝擊力無與倫比。

  楊廣幾乎是下意識地,將腦海中那瞬間湧現的印象,化作了低吟的詩句。

  「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詩句吟罷,餘音似乎還在梁間縈繞。

  崔徽華靜靜地「望」著他。

  那雙流轉著星夜與紫芒的眸子裡,清晰地倒映出楊廣微微失神的面容,也仿佛映出了他方才脫口而出的傾慕與讚嘆。

  崔徽華的唇角,一點一點地,向上彎起。

  「此詩,小女子,甚是歡喜!」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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