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四帝之母婁昭君
第172章 四帝之母婁昭君
青州府邸,深夜的議事堂內燃著幾盞燈,光線昏黃卻將牆上的巨幅輿圖映照得輪廓分明。
楊廣屏退了左右,只留張須陀一人。
這位老將卸下了宴席間的些許隨和,此刻站得如標槍般挺直,臉上每一道皺紋都仿佛刻著風霜與經驗。
「張老將軍,」楊廣示意他走近輿圖,開門見山。
「各軍駐紮情況,人員器械,可已點驗清楚?」
張須陀抱拳,聲音沉穩如鐵石相擊:「回殿下,已初步點驗。蜀王所部五千府兵,多為輕騎,弓馬嫻熟,然連日奔馳,人馬俱疲,需至少兩日休整,補充草料蹄鐵。周法尚、
魚俱羅、定彥平三位將軍所部邊軍合計三萬,步騎各半,甲冑兵器俱是北疆武庫上品,士氣旺盛,隨時可拔營。另,青州附郡抽調駐軍一萬,皆已就位。總計可用戰兵近五萬,民夫輔兵另計。」
他頓了頓,補充道:「糧草方面,楊素大人已在協調。高僕射統籌的第一批軍糧三日後可到。江南方面,王淡先生密信,首批三千石精米、五百頭活畜已從海路秘密運抵萊州附近漁港,正化整為零陸路轉運。軍械箭矢,青、徐二州武庫正在清點起運,然強弩、重型攻城器械匱乏,需從洛陽或沿途大城調撥,耗時較久。
楊廣靜靜聽著,果然,大軍一動,錢糧物資便是首要難題,關隴把控北方多年,許多戰略物資的調動必受掣肘。
楊素本也是關隴氏族力量,也和江南世家的暗中運作,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老將軍辛苦了。」
楊廣頷首,目光卻並未離開地圖。
「依老將軍之見,我軍初戰,當指向何處?」
張須陀濃眉微蹙,上前一步,粗糙的手指在輿圖上划過,從青州向北,掠過充州、冀州,最終停在河北與山西交界的廣袤區域,那裡是關隴集團勢力盤根錯節之地。
「殿下,」他聲音凝重。
「恕老臣直言,用兵之道,首重目標明確。特別是初戰、大戰,乃至決戰之地,需早定方略。何處進兵,何處設伏,何處阻援,大軍軍陣依憑何種地形展開一是一面強攻,還是兩翼包抄,抑或八面合圍?若目標游移不定,大軍行動便失之遲緩,糧秣消耗倍增,士卒亦會茫然,士氣最易消磨。不知殿下————心中可已有定計?」
他問得直接,這是老將的責任,也是他數十年戎馬生涯得出的鐵律。
出發至今,尚且不知道對手是誰,攻占何地。
楊廣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
他的目光在地圖上關隴各郡的名字上緩緩移動—弘農、趙郡、隴西、河東————最終,定格在「趙郡」二字上。
那裡是李崇的根基,是此次祭祀之謀的發起者,也是關隴在河北的核心支點之一。
「趙郡。」
楊廣緩緩吐出兩個字,手指重重落在趙郡治所平棘城的位置,隨即向東北方向略微移動,點在一處標記著宗廟符號的山地區域。
「孤要打這裡——趙郡李氏的祖塋宗廟所在,黑山。」
他看向張須陀,眼中寒光凜冽:「祖宗祠堂、風水龍脈,他們敢丟嗎?孤以大軍圍其宗廟,斷其祭祀,毀其祖塋風水。李崇也好,李氏那些躲在背後的老鬼也罷,能坐視不理?他們必救!屆時,是守是攻,主動權便在孤手。若龜縮不出,則天下皆知李氏連祖宗都不要了,人心盡失。」
張須陀眼睛一亮。
攻敵必救,這是上乘的兵法。
「殿下英明!」
張須陀抱拳,臉上露出明悟之色。
「老臣這便去與周、魚、定幾位將軍商議具體行軍布陣之法。」
「正好,一同去,」楊廣叫住他。
「老將軍布局時,孤想在一旁聽聽。紙上得來終覺淺,孤也想見識一下,真正的沙場名將,是如何運籌帷幄的。」
張須陀略感意外,但隨即肅然:「殿下願垂詢,老臣自當知無不言。請殿下移步側廳,末將這就召集他們。」
片刻後,側廳內燈火通明,一張更大的輿圖被鋪在長桌上。
張須陀居中,周法尚、魚俱羅、定彥平分立兩側,楊廣則坐在一旁,看似隨意,實則凝神靜聽。
張須陀首先指向黑山宗廟區域:「此地我早年巡邊時曾路過。黑山並非孤峰,是一片南北走向的丘陵山巒,李氏宗廟位於主峰東南麓的棲鳳谷」中,三面環山,只有谷口一條大道與外界相通,易守難攻。宗廟外圍有石牆,但不高,主要倚仗地勢和可能存在的機關、護廟私兵。」
他手指划動:「從青州出發,最近路線是經平原、過黃河、入信都,再向北抵黑山南麓。全程約四百五十里。我軍步騎混編,攜帶輜重,日行五十里已是極限,需九日可達黑山外圍。」
「糧道如何保障?」周法尚提出問題,他擅長水陸轉運,對後勤尤為敏感。
「分三段。」張須陀早有考慮。
「第一段,青州至黃河渡口,利用運河及官道,由楊素大人坐鎮青州統籌押運。第二段,渡黃河後至信都,這一段路況複雜,需派精銳兵馬護衛糧隊,老夫建議由定彥平將軍部抽調三千步卒專司此事。第三段,信都至黑山前線,路途最短但最易受襲,需設立多個臨時糧囤,可分兵承擔此任。」
魚俱羅盯著黑山地形:「圍困?這山谷看似只有一個出口,但山區小徑必然不少。李氏在此經營數百年,定有密道通往山外或其他莊園。若要圍死,兵力需極大。」
「故而不求絕對圍死。」張須陀道。
「我等首要目標是示形」,大張旗鼓將其宗廟圍住,做出欲毀其根基的姿態。且兵力不可過於分散,不然軍陣龍陣神威無法凝聚成型。兵力布置上,老夫意欲分作三軍。」
他用木桿在圖上指點:「前軍一萬,以步卒為主,混合強弩,由老夫親自統領,直抵棲鳳谷口,修築壁壘,擺出強攻架勢。左軍五千千,以騎兵為主,輔以輕銳步卒,由周法尚將軍統領,沿黑山南麓向西展開,控制通往平棘城的主要官道及可能援軍來路,並搜索清除外圍莊園、哨卡。右軍五千,同樣步騎混合,由魚俱羅將軍統領,沿黑山東麓向北警戒,防範來自幽州方向或太行山內的意外之敵。定彥平將軍,你部五千餘人,作為中軍預備,同時負責信都至前線糧道最後一段的絕對安全,並隨時支援各方。」
他看向幾位將領:「蜀王所部騎兵休整後,作為游騎,四方策應,追剿小股敵軍,遮蔽戰場。如此布置,看似包圍圈不甚嚴密,但重點突出,隨時可向心突擊,也可外圍打援。關鍵是要讓李氏感到宗廟及發可危,不得不救。」
幾位將領聞言,紛紛點頭,又就細節補充討論起來,如何紮營,如何設哨,如何應對夜襲,如何辨別山區小道————
楊廣在一旁靜靜聽著,心中暗自驚嘆。
這絕非簡單的地圖作業,每一個決策都基於對地形、敵情、後勤、兵種特性的深刻理解。
何處該重兵壓迫,何處該虛實結合,何處需留有餘地,如何布局大軍軍陣神威?
張須陀信手拈來,周、魚、定三人亦能迅速領會並補充。
這不僅僅是兵法韜略,更是無數次實戰積累的本能。
一場詳細的軍議持續了近一個時辰,方才初步定下方略。
眾將告退,各自回營準備。
廳內重歸寂靜。楊廣獨自站在輿圖前,自光依舊落在黑山那個點上,但思緒已飄向更深處。
「許前輩。」他對著空無一人的角落輕聲喚道。
陰影微動,許嬤嬤如同從牆壁中走出,悄無聲息地來到他身側。
「殿下。」她應道。
「計劃已定,不日大軍將開拔,圍趙郡李氏宗廟。」
楊廣的聲音很平靜:「李氏底蘊深厚,寂苦雖死,但難保沒有其他老怪物蟄伏。宗廟被圍,關乎一族氣運根本,他們必然會傾力來救,甚至————那日刺殺孤的鎮國武者,也可能現身。」
他轉過身,看向許嬤嬤昏黃燈光下平靜無波的臉:「此去兇險,必是生死搏殺之局。
前輩您————本可置身事外。」
楊廣此言意思再明顯不過,蕭老前輩是為了蕭氏和江南子孫後代而冒險同行。可許老前輩呢?
許嬤嬤靜靜地看著他,那雙看盡滄桑的眸子裡,沒有任何波瀾。
良久,她忽然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悠遠得仿佛穿越了漫長時光。
「殿下,」她緩緩開口,聲音比平日更顯蒼老,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溫和。
「你可願聽聽老身的故事?」
楊廣微微一怔,點頭:「前輩請講。」
許嬤嬤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變得有些悠遠,仿佛在回溯漫長的歲月。
「老身本家姓婁,名昭君。」
楊廣瞳孔驟然收縮!婁昭君?
這個名號,他怎會不知!
北齊神武帝高歡的妻子,文襄帝高澄、文宣帝高洋、孝昭帝高演、武成帝高湛的生母!被譽為「四帝之母」的傳奇女性!
她不是早就————
許嬤嬤,不,婁昭君仿佛沒看到他的震驚,繼續用平淡的語調敘述,仿佛在說別人的故事:「老身少時,也算聰敏,家中頗有些勢力,提親的豪門子弟絡繹不絕。可那些人,老身一個也瞧不上。」
她的嘴角似乎極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那瞬間,楊廣仿佛看到了一個驕傲聰慧的少女身影。
「直到有一天,在城頭,看到了一個服役的戍卒。衣衫破舊,滿面風塵,但那雙眼睛————很亮,有一種不甘人下的野火。
」
許嬤嬤的聲音里多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波動。
「老身當時便對婢女說:此人乃吾夫也。」」
楊廣屏息聽著,這段歷史他知道,但由當事人親口說出,感受截然不同。
「後來,老身主動贈他財物,助他起身。父母雖不願,卻也拗不過我。」
「再後來,他成了渤海王,老身便是渤海王妃。高家內外諸多事務,漸由老身決斷。
「」
她頓了頓,語氣依舊平靜,卻自然流露出一股曾經執掌乾坤的氣度:「神武(高歡)
掌權北魏,老身雖居內室,卻也時常參與機要,聽政決事,並非虛言。」
楊廣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眼前這位深不可測的老嬤嬤,竟然是北齊實際開國者的配偶,一位真正參與過帝國締造、經歷過無數宮廷風雲、甚至影響過歷史走向的傳奇人物。
難怪她有如此修為,如此氣度,如此眼光!
婁昭君轉過身,昏黃的燈光下,她臉上的皺紋似乎都沉澱著歷史的塵埃。她看著楊廣,自光清澈而深邃。
「老身講這些陳年舊事,並非炫耀。只是想告訴殿下一個道理。」
她微微停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老身這一生,行事為人,從小到大,從閨閣到宮廷,從北到關中,皆是依從本心,隨喜好」而來。」
「老身當年跟隨楊麗華的那個小丫頭,便是喜歡她那股不服輸的聰慧勁,麗華替夫君掌乾坤,像老身年輕摸樣。」
許嬤的目光落在楊廣臉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裝,直抵靈魂。
「而今,老身站在這裡,聽殿下調遣,為殿下護法,同樣是因為————」
她蒼老的臉上,露出一個極淡、卻無比真實的笑容。
「老身喜歡」殿下你。」
「喜歡你身上那股不甘被命運擺布、想要劈開一切枷鎖的銳氣。喜歡你明知前路兇險,卻仍願為心中那點可能更好的未來」去搏命的傻氣。也喜歡你————偶爾流露出的,那點對身邊人的真心。」
「自然,殿下身上有老身夫君當年的一些影子,讓老身如夢如幻如憶當年。」
「所以,」婁昭君的聲音變得斬釘截鐵,帶著一股跨越百年的決絕與霸氣。
「殿下不必以危險」、無關」之言相探。老身在此,只因老身願意在此。李氏的老鬼若敢來,老身這把老骨頭,正好活動活動,讓他們知道,什麼叫四帝之母」的脾氣還沒磨光。」
楊廣怔怔地看著眼前這位仿佛驟然褪去僕婦外殼、顯露出擎天巨擘般身影的老者,心中涌動著難以言喻的震撼與————一種莫名的滾燙。
他深吸一口氣,後退半步,對著婁昭君,鄭重地、深深地、躬身一揖。
「晚輩楊廣————受教了。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