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敬史將軍敬忠魂
第171章 敬史將軍敬忠魂
宴飲正酣,氣氛熱烈。
楊廣忽然放下手中的銀箸,舉起了面前斟滿的酒杯,緩緩站起身來。
他這一動,廳內談笑之聲漸漸平息,所有目光都匯聚到他身上。
雖不明所以,但張須陀、楊素、周法尚、魚俱羅、定彥平等人,也紛紛隨之起身,舉杯相望。
蜀王楊秀更是立刻站得筆直。
「諸位,」楊廣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位將領的臉,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
「隨孤起身,舉杯。」
無人詢問緣由,一種無形的肅穆隨著他的話語瀰漫開來。
甲冑輕響,眾人齊刷刷地站定,酒杯高舉。
楊廣將酒杯微微前傾,目光仿佛穿透了廳堂的穹頂,望向了遙遠而寒冷的朔方,望向了那片染血的草原。
「這一杯,」楊廣的聲音里注入了一絲清晰的、毫不掩飾的悲愴與沉重。
「我們一同,敬史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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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將軍?史萬歲!
眾人心頭皆是一震。
那個縱橫捭闔、勇冠三軍,最終卻在突厥草原上力戰殉國的猛將身影,瞬間浮現在每個人眼前。
宴席上輕鬆的氣氛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沙場同袍才會懂的、鐵血而肅殺的追憶。
楊廣的聲音繼續響起,帶著沉痛的自責:「孤————愧對他。征伐突厥,本是為國除患。然史將軍血染黃沙,馬革裹屍————說到底,亦是因孤當年力主北伐,乃至深入草原,方有後來之種種激戰、埋伏。因孤之決策,因孤之————私心,令我大隋痛失一員忠臣,一員猛將。」
他頓了頓,喉頭似有哽咽,眼眶在燭火下微微泛紅。
「每思及此,孤————孤滿腔悲愴,難以自抑。」
這番話,情真意切,將一位主帥對麾下愛將隕落的痛惜與自責,展現得淋漓盡致。
尤其出自監國太子之口,更顯分量。
張須陀與史萬歲私交甚篤,此刻聽得心頭髮酸,虎目亦有些濕潤。
他猛地一抱拳,聲音洪亮而鏗鏘,帶著武將特有的直率與血性。
「殿下此言,折煞我等武夫了。」
他環視周圍同袍,目光灼灼:「殿下之事,便是國事。征伐突厥,護我北疆,乃堂堂正正的國戰。史萬歲那老小子,戰死沙場,馬革裹屍,那是求仁得仁,是我等廝殺漢最高的榮耀。」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愈發沉鬱激憤:「我等投軍報國,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怕過死嗎?不怕!我們無懼死。只怕死得冤枉,死得憋屈。怕死在奸佞的算計里,怕死在莫名其妙的冤獄中。像史萬歲這樣,死在衝鋒的路上,死在敵人的刀箭下,死得光明磊落,死得其所。殿下無需愧疚,史萬歲九泉之下,也必是暢快大笑,絕無怨言。」
「張將軍說得對!」
「馬革裹屍,武人本分。」
周法尚、魚俱羅、定彥平等將領亦是心潮澎湃,紛紛出聲附和。
他們未必都如張須陀與史萬歲那般親近,但同為軍中頂尖人物,那份「但求死得其所」的共鳴,卻是一般無二。
楊廣看著群情激昂的眾將,重重地點了點頭,將手中酒杯高舉過頂,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
「好!那便不說愧對,只說緬懷!這一杯,敬史將軍!敬我大隋所有為國捐軀的忠魂烈骨!」
「敬史將軍!」
「敬忠魂!」
廳內響起整齊而雄渾的吼聲,所有酒杯在空中微微一碰,隨即眾人仰頭,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
酒液滾燙,仿佛帶著沙場的風與血,燒灼著喉嚨,更燒沸了胸膛中的熱血。
一杯飲盡,豪情與悲壯交織的氣氛達到頂點。
楊廣示意眾人落座。
他自己也坐了下來,但臉上的沉凝並未完全散去。他自光轉向坐在左首上位的張須陀,沉吟片刻。
「高僕射(高穎)坐鎮京城,總攬樞機,無法分身。而今此番————軍事調動,統帥一職,至關重要,非德高望重、能懾服諸軍者不可為。」
楊廣頓了頓,語氣轉為鄭重:「張老將軍,你戎馬一生,戰功彪炳,威震邊陲,更是史將軍生前摯友。這統攬全局、節制諸軍的擔子————孤,便只能拜託與你了。」
張須陀聞言,並未露出太多驚訝或狂喜,反而神色一肅,離席起身,對著楊廣抱拳躬身,沉聲開口。
「蒙殿下信重,托以大事。老臣張須陀,雖年齒漸長,然筋骨未衰,報國之心更熾。
必當竭盡駑鈍,約束諸軍,協調各部,確保軍令暢通,上下用命,凡有差池,老臣甘當軍法。」
話語擲地有聲,毫無推諉,盡顯老將擔當。
楊廣滿意頷首:「有老將軍此言,孤心甚安。坐。」
張須陀這才落座,腰背挺得筆直,目光掃過廳內諸將時,已自然而然地帶上了一份統帥的威嚴。
統帥既定,楊廣似乎也了卻一樁心事,臉上重新露出些許笑意。他看了看天色,又瞧了瞧席間氣氛,知道今日之會,火候已到。
他再次舉杯,不過這次只是示意:「諸位愛卿,美酒尚多,佳肴未盡。孤還有些俗務,便不在此擾了諸位的雅興了。孤不在,你們反而更輕鬆自在,定要盡興而歸。」
他特意轉向侍立在旁的秦瓊:「秦瓊。」
「末將在!」
「你跟著幾位大將軍,多看,多學。他們都是百戰名將,身上任何一點經驗,都夠你受用不盡。這幾日,你便隨侍左右,好好揣摩。至於日後,你想投入哪位將軍麾下歷練,皆由你自主選擇,孤絕不干涉。」
這既是給秦瓊極大的自由和尊重,也是再次向眾將表明:此人是我看重的,但並無強行指派之意,你們可憑本事和情分爭取。
秦瓊心中感激更甚,深深一拜:「末將遵命!定不負殿下厚望,潛心向諸位大將軍學習。」
楊廣笑著點了點頭,最後將目光投向自家四弟:「四弟,你隨我來。」
楊秀正聽得熱血沸騰,恨不得立刻就跟幾位大將軍探討兵法,聞言一愣,但還是立刻應道:「是,二哥!」
兄弟二人離席,在眾人起身相送中,離開了喧鬧的宴客廳。
穿過幾重庭院,來到一處更為幽靜雅致的偏殿外,早有宮女通報。
楊廣帶著楊秀步入殿中,獨孤皇后正與楊麗華說著話,蕭想容也在旁陪著。
見到楊廣兄弟進來,獨孤皇后臉上露出笑容,待看到楊秀時,更是喜出望外。
「秀兒?你怎麼也到青州來了?」獨孤皇后招了招手,語氣中滿是母親見到久別兒子的欣喜。
楊秀趕忙上前,規規矩矩地行了大禮:「兒臣楊秀,拜見母后,願母后鳳體康健。」
「快起來,快起來。」獨孤皇后讓他起身,仔細打量。
「瘦了些,也黑了些,不過精神頭倒足。你二哥把你從蜀地召來的?」
「我可沒有招呼他來。」楊廣當即解釋。
「我聽說二哥說要幹大事,我定然要帶兵來助陣。」楊秀挺起胸膛,一臉與有榮焉。
楊廣適時開口,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母后,四弟此番前來,正好。兒臣已決定,由四弟率其本部精銳府兵,護送母后鑾駕,即刻啟程,返回京師。」
「什麼?」
楊秀臉上的興奮瞬間僵住,眼睛瞪得溜圓,幾乎跳起來:「二哥,我不回去,我要留在這裡,跟你一起打仗。打關隴那幫龜孫子,護送母后回京,讓————讓其他將軍去不行嗎?」
他情急之下,連「龜孫子」都喊出來了。
「楊秀。」
楊廣臉色一沉,聲音帶著儲君的威儀。
「給你臉了是吧?軍國大事,豈容你討價還價?讓你做什麼,便做什麼!」
楊秀天不怕地不怕,對父皇有敬畏,對母后有孺慕,對這位二哥,敬重中卻總還帶著一起胡鬧的親近,此刻被當面呵斥,又是委屈又是著急:「二哥!我————我就是想打仗嘛。我喜歡打仗,跟著你打仗痛快。護送母后回京,一路太平,有什麼意思?」
「秀兒!」獨孤皇后開口了,語氣帶著責備。
「你呀,就是太耿直,腦子一根筋,粗心大意的。就知道圖個痛快,上陣殺敵,那是好玩的事嗎?刀劍無眼,那是要流血,要死人的,有性命之危。」
「母后!」楊秀梗著脖子。
「將軍們都說了,武將最高的榮耀就是戰死沙場,我不怕!」
「你————」獨孤皇后被他噎得一滯,看著兒子那副油鹽不進、只認死理的模樣,真是氣不打一處來,伸手指著他,半晌才嘆道:「秀兒,你這腦子————唉。」
她真是想敲開這榆木腦袋看看裡面到底裝了些什麼。
你是皇子,是親王,跟那些需要憑軍功搏出身的將軍能一樣嗎?
楊麗華正好走出來,在一旁看得分明,知道母親說不動這頭犟驢,二哥作為主帥又不能一味以威壓服。
她眼波一轉,裊裊婷婷地走到楊秀身邊。
楊秀還在那梗著脖子生悶氣,忽然覺得耳朵一緊,一陣熟悉的、讓他魂飛魄散的疼痛傳來。
「哎喲,疼疼疼!誰————大姐?」
楊秀一扭頭,看到楊麗華那張似笑非笑、美艷卻讓他心底發寒的臉,頓時慘嚎起來。
楊麗華揪著他的耳朵,手上微微用力,臉上卻帶著溫柔可親的笑容,聲音又輕又軟:「秀兒,長本事了?二哥和母后的話都敢不聽了?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哪來那麼多嘰嘰歪歪、婆婆媽媽?嗯?你是想反了天不成?」
「姐姐,親姐姐,輕點輕點,耳朵要掉了。」
楊秀自小沒少受這位長姐「疼愛」,心理陰影面積巨大,此刻被揪住要害,方才那股戰場悍將的氣勢頓時煙消雲散,疼得齜牙咧嘴,連連求饒。
「我聽,我聽還不行嗎,我護送母后回京,立刻,馬上。」
「這還差不多。」
楊麗華這才鬆開手,還順手替他理了理被揪皺的衣領,仿佛剛才那個下狠手的人不是她。
「母后一路勞頓,你可要仔細護衛,出了半點差池,仔細你的耳朵。」
「是是是,弟弟一定把母后平安送回長安。」
楊秀捂著通紅的耳朵,哭喪著臉,再不敢有半句異議。
楊廣看著這「一家人」的「其樂融融」,眼中掠過一絲溫暖的笑意,心中更是鬆了口氣。
他知道,姐姐既然出面,此事便成了。
四弟護送母后回京,一石二鳥。
他們二人都離開了,自己才能真正放開手腳,再無後顧之憂,去進行那早已謀劃好的————雷霆一擊。
大隋也就是自己和四弟兩位還算過眼的皇子,豈能一同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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