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是置之死地而後何?
第170章 是置之死地而後何?
青州府邸,內院書房。
燈火搖電中,將兩道身影對坐。
蕭子良盤坐在蒲團上,那襲深青布袍在昏黃光線下更顯古舊。他緩緩放下茶盞,抬眼看向對面的楊廣,目光如古井,平靜無波,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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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他開口,聲音蒼老而平直。
「運河移交暫緩,江南各家惶然退避,關隴彈冠相慶,朝中流言四起————殿下下一步,是退,還是為進?」
他沒有問「怎麼辦」,而是直接問選擇。這位活了百二十年的智者,早已看透了表象下的暗流。
楊廣沒有立刻回答,仿佛在斟酌字句。
良久,他才抬眼,迎上蕭子良的自光。
「蕭老前輩,孤曾聽人言,欲取之,必先予之。欲張之,必先斂之。」
楊廣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有些人,藏在陰影里,總覺得自己的算計天衣無縫,總以為孤會被他們設下的層層障礙絆住手腳,不得不與他們在那條既定的路上纏鬥。」
楊廣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
「可他們忘了,棋盤,是可以掀翻的。路,是可以另闢的。他們擺開陣勢,層層設防,等著孤去硬闖————那孤,就偏偏不闖了。」
蕭子良靜靜聽著楊廣即將實施的計劃,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眸中,最初的平靜漸漸被一絲細微的波瀾取代。
那波瀾先是驚異,似乎在快速推演楊廣話語背後那冒險計劃輪廓。
旋即,驚異化為恍然,繼而升騰起一種近乎激賞的光芒。
他活了太久,見過太多人。有守成之君,有進取之主,有陰謀家,有梟雄。
但像眼前這位年輕太子這般,敢於在看似退讓的頹勢中,埋下如此驚天逆轉殺局的氣魄與膽略————
「置之死地而後生————不,是置之死地,而後請君入甕。」
蕭子良緩緩吐出這幾個字,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慨嘆。
他看向楊廣的目光已然不同。
「殿下好膽魄。」
蕭子良撫掌,蒼老的臉上露出一絲近乎純粹的笑意,那笑意中竟有幾分屬於劍客的鋒芒。
「此計若成,非但關隴之圍可解,江南之困可破,便是這煌煌大隋的世家權貴沉疴痼疾,也能————狠狠剜去一塊腐肉。」
楊廣放下茶盞,神色鄭重起來,對著蕭子良拱手一禮:「計劃雖定,然執行之難,猶如逆水行舟。關隴底蘊深厚,暗藏之利刃,恐非一兩人之力可擋。蕭老前輩————」
他抬眼,目光灼灼:「到時候,攪動風雲之際,恐需前輩鼎力相助。晚輩————獨木難支。」
蕭子良看著楊廣眼中那份毫不掩飾的坦誠與託付,忽然朗聲笑了起來。
笑聲不大,卻帶著一種暢快淋漓的意味,仿佛積鬱百年的某種期待,終於看到了迸發的可能。
「哈哈哈————太子殿下客氣了。」
蕭子良站起身,那佝偷的腰背在笑聲中似乎挺直了些許,周身那股沉澱了百年的滄桑氣韻,陡然間變得鮮活而銳利起來。
「老朽這副骨頭,在蘭陵地下守了百年船,在江南看了百年雨,本以為此生也就這般,守著祖訓,等著那不知會不會來的「時機」,然後默默爛在土裡。」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深秋的夜風帶著寒意捲入,吹動他蕭疏的白髮。
「可自從見了殿下,聽了殿下那番膽魄」之論,看了殿下揮刀斬枷鎖、開新路————
老朽這心裡,竟也像是被那「破障」的劍意撩動了一下。」
蕭子良轉過身,面向楊廣,眼中再無半分渾濁,只有一片澄澈如秋空般的明銳與決意。
「什麼行將就木,什麼百年沉寂。能在暮年,跟著太子殿下,去劈一劈這數百年的南北壁壘————哈哈哈————」
他嘴角笑意擴大,帶著一種近乎少年般的意氣風發。
「這豈止是快意?這簡直是————痛快。」
話音落下,蕭子良的身影在燈火下微微一閃,仿佛融入了窗外的夜色之中,只留下一句餘音裊裊的承諾。
「殿下放心。老朽,隨時聽召。」
次日,青州城外,旌旗蔽日,蹄聲如雷。
蜀王楊秀,一身銀甲,端坐於駿馬之上,年輕的面龐上帶著長途奔波的風塵,卻也難掩宗室親王特有的矜貴與銳氣。
他身後,黑壓壓的軍陣肅然林立,刀槍如林,鐵甲映著秋日寒光,散發出凜然的肅殺之氣。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旁的幾位將領。
左首一位,面容剛毅,目光沉凝,正是以治軍嚴謹、善打硬仗聞名的張須陀。
稍後一步,紫袍玉帶,氣度雍容中透著精明幹練的老將,乃是楊素。
右首邊,並轡而行的兩位,一位是水戰名將周法尚,另一位是驍勇善戰、膂力過人的魚俱羅。
稍遠處,還有一位沉默寡言、卻目光如電的老將定彥平。
這幾位,或是鎮守一方的總管,或是功勳卓著的名帥,此刻齊聚青州,陣容之盛,令聞訊趕來的青州文武無不暗自心驚。
大軍並未入城,而是在城外紮下營盤。
蜀王楊秀只帶著張須陀、楊素等幾位核心將領,在秦瓊的引領下,來到楊廣所在的府邸。
正廳之中,楊廣早已端坐主位。
「臣弟楊秀,拜見太子殿下。」
楊秀當先行禮,身後眾將齊刷刷單膝跪地,甲冑鏗鏘:「末將等,參見太子殿下。」
聲震屋瓦,氣勢雄渾。
楊廣起身,走下台階,親手扶起楊秀,又對眾將虛扶道:「眾卿平身,一路辛苦。」
他的目光掃過眾將,在楊素臉上略作停留,旋即移開。
「謝殿下。」
眾人起身。
楊秀性子較為直率,剛站穩便忍不住開口:「二哥,你在青州搞出好大聲勢,連父皇和母后都驚動了。這回把我們都召來,可是北邊的高句麗又不老實了?還是西邊的突厥又想生事?你一聲令下,四弟我給你打先鋒。」
張須陀也沉聲道:「殿下,可是要對吐谷渾用兵?末將麾下兒郎,早已磨好了刀。」
楊廣走回主位坐下,示意眾人也坐,聞言搖了搖頭,神色淡然:「高句麗要打,但不是現在。吐谷渾、突厥————也非當務之急。」
眾將聞言,皆露疑惑。
如此興師動眾,調集這許多精兵強將,不為外戰,為何?
一直留意楊廣神色的楊素,眼中精光一閃,忽然撫須開口,語氣帶著幾分瞭然與自矜:「殿下此番布局,召集我等,恐非為攘外,而是為————安內。安內之後,方是雷霆萬鈞的攘外之戰。不知老臣,猜得可對?
」
他說完,目光略帶得意地看向楊廣,意思很明顯:殿下,還是老臣懂你,只有老臣跟得上你的雄圖偉略。
廳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楊廣身上。
楊廣看向楊素,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淡淡問道:「楊國公。」
楊素連忙微微躬身:「老臣在。」
「孤記得,」楊廣語氣平和,卻讓楊素心頭莫名一跳。
「此番詔令,乃是調蜀王、張將軍、周將軍、魚將軍、定將軍所部移防、聽用。孤好似————並未特意下令,讓楊國公你也前來青州。」
這話一出,廳內氣氛頓時微妙起來。
楊素臉上的自得之色瞬間僵住,隨即化為一絲慌亂。
他立刻離席起身,疾步走到廳中,對著楊廣深深跪拜下去,聲音帶著十二分的恭敬與惶恐。
「回稟殿下。是老臣————老臣自作主張,聞聽殿下於青州調度兵馬,意欲為國建功,掃平奸佞。老臣雖年邁,然報國之心未冷,追隨殿下之志更堅。故而毛遂自薦,星夜兼程趕來。未得殿下明令,擅自前來,實乃唐突,請殿下————重重治罪。」
他伏在地上,姿態放得極低,心中卻是忐忑萬分。
楊廣靜靜看著他伏地的身影,沒有立刻說話。
廳內落針可聞。
張須陀、周法尚等人也屏息凝神。
片刻,楊廣才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楊愛卿,起來吧。」
楊素心中一塊大石猛地落下,「愛卿」二字,讓他幾乎要喜極而泣,哈,又賭對了。
他連忙再拜:「謝殿下寬宏。」
這才小心翼翼起身,垂手退回座位,後背竟已驚出一層冷汗。
楊廣目光掃過眾人,臉上重新露出笑意,仿佛剛才那片刻的凝滯從未發生。
「今日,蜀王與諸位將軍齊聚於此,讓孤不由得想起去年在朔方城下,與眾將士痛飲慶功,同賀大破突厥的場景。時光荏苒,豪情猶在。」
他拍了拍手:「來人,擺酒!今日不論軍政,只敘情誼,你我君臣勿提,不醉不歸!
「」
氣氛頓時為之一松。
美酒佳肴迅速呈上,廳內很快推杯換盞,熱鬧起來。
酒過三巡,楊廣看似隨意地放下酒杯,笑道:「今日高興,光是喝酒吃肉,未免單調。孤近來於武道略有心得,觀幾位將軍修為似到了瓶頸,不如————讓孤助諸位一臂之力,也算添個彩頭。」
此言一出,周法尚、魚俱羅、定彥平三人皆是身軀一震,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光芒。
他們卡在甲子境巔峰已久,深知破境之難,太子殿下竟有助人破限之能?
「臣等————叩謝殿下天恩。」
三人激動得就要離席下拜。
「哎,」楊廣擺手制止,笑道,「都說了,今日只敘情誼,莫要壞了氣氛,坐著便好。」
說罷,楊廣示意三人放鬆心神。隨即,他並指如劍,隔空連點。
三道凝練無比、蘊含著奇異韻律的淡金色光芒,自他指尖激射而出,瞬間沒入周法尚、魚俱羅、定彥平三人的眉心。
「嗡!」
三人渾身劇震,體內仿佛有枷鎖破碎之聲響起,澎湃的內勁如同決堤江河,轟然奔騰起來,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節節攀升,迅速突破了原有的桎梏,達到了一個全新的、令他們自己都顫慄的強大層次。
劇痛也隨之而來,但他們都是久經沙場的名將,早已看淡生死。
劇痛對於他們而言,不過撓撓癢。
內勁一路飆升到兩甲子,而且根基無比紮實,甚至觸摸到了更高境界的門檻。
狂喜!難以言喻的狂喜充斥心頭!
三人感受著體內磅礴數倍的力量,幾乎要仰天長嘯。
他們猛地站起,這次再也抑制不住,對著楊廣納頭便拜,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殿下再造之恩,形同父母。末將等願為殿下效死,刀山火海,萬死不辭。」
楊廣這次沒有阻攔,坦然受了這一禮,才溫言道:「起來吧。你們是我大隋的棟樑,實力強一分,國家便穩一分,此乃應有之義。」
三人這才紅著眼眶起身,坐回座位時,看向楊廣的目光已滿是死忠與狂熱。
待他們情緒稍平,楊廣又指了指侍立在自己身後不遠處的秦瓊。
「對了,給諸位介紹一位後起之秀。秦瓊,秦叔寶。此次,於運河之事上立有功勳,更難得的是忠勇可嘉,武道天賦亦是不凡。只是缺少軍中歷練,孤有意讓他從軍建功,幾位將軍,誰麾下缺這樣的人才?」
刷!
幾道目光立刻聚焦在秦瓊身上。
他們感受到秦瓊那紮實雄渾、帶著沙場銳氣卻又比尋常將領更顯精純的內勁修為(得楊廣相助,秦瓊早已是兩甲子),幾位名將的眼睛都亮了。
定彥平第一個開口,聲音洪亮:「殿下!我要,我定家軍最是求才若渴。此子一看便是塊未經雕琢的璞玉,筋骨強健,目光沉毅,稍加打磨,將來必是我定家軍的先鋒驍將,領軍人物。」
周法尚不甘示弱,笑道:「定將軍莫急。我看秦壯士不僅根基紮實,步伐間似暗合陣法變化,當是對軍陣有所涉獵。我周家軍常年水陸轉戰,最需這等能文能武的將才。況且我與他年紀相差不大,溝通起來更為便宜。」
魚俱羅也瓮聲道:「我魚俱羅別的不敢說,衝鋒陷陣從未落於人後。此子一身膽氣,正合我麾下。殿下,交給我,定還您一個能獨當一面的猛將。」
幾位名將竟當庭「爭搶」起來,可見對秦瓊的看重。
實則,三維大隋名將心裡清楚,這可是太子殿下親自舉薦之人,那可是香餑了,誰都想留下秦瓊,好和楊廣太子套些近乎。
秦瓊站在一旁,聽著這些名震天下的大將軍為了自己爭執,心中早已熱血沸騰,眼眶發熱。
他想起自己早年投軍無門,四處漂泊,空有一身武藝抱負卻無處施展。
自從得遇太子殿下,不僅被賞識提拔,更得傳秘法,突破境界,如今竟引得這些軍中大佬爭相招攬————
他大步走到廳中,對著楊廣單膝跪地,抱拳過頭,聲音因激動而哽咽,卻斬釘截鐵。
「末將秦瓊,本一介草莽,蒙殿下不棄,拔於微末,授以武道,寄以厚望。此恩此德,重於泰山!末將別無長處,唯有這腔熱血,這副肝膽!從今往後,末將此身此命,皆屬殿下。願為殿下手中利刃,馬前卒子,赴湯蹈火,百死無悔。」
楊廣看著他,眼中閃過欣慰,抬手道:「秦瓊,起來。你的心意,孤知道了。也莫要再跪了,再有人下跪,孤可真要發火了。今日,只喝酒。」
秦瓊重重抱拳:「謝殿下!」
這才起身,侍立一旁,胸中豪情激盪,難以平息。
宴席一角,一直安靜坐著,以小輩身份旁聽的李世民,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著表叔楊廣談笑間,將一位位桀驁不馴的名將懾服,將一份份潑天的人情與恩賞,以如此隨意卻又恰到好處的方式賜下。
破限之恩,讓周法尚等人死心塌地。
引薦之誼,讓秦瓊感激涕零。
即便是對有心機的楊素,也是敲打之後又給予「愛卿」的認可,牢牢將其綁在戰車之上————
舉手投足,皆是用人之道。
談笑風生,盡顯御下之能。
李世民心中波瀾起伏,以往讀史書、聽教誨,總覺「帝王心術」太過玄虛。
今日親眼得見,方知其中真味。
表叔並非一味以威壓人,更善用恩、用情、用勢,將不同的人,以不同的方式,牢牢凝聚在自己身邊,形成一股無堅不摧的力量。
「恩威並施,賞罰分明,知人善任,聚攏人心————這,便是駕馭豪傑、成就大業的氣度與手腕嗎?」
李世民默默地將這一幕幕刻入心底。
或許,我也該更努力一些了————少年握緊了袖中的拳頭,眼中閃動著不甘人後的光芒。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