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明修棧道
第169章 明修棧道
第169章明修棧道運河堤壩之上,寒風凜冽,吹動著渾濁的河水。
幾日前還熱火朝天、號子震天的工地,此刻顯得冷冷清清。
一些關鍵的物料堆放處空空如也,奉命「移交」和「暫緩」的命令已層層下達,雖然尚未完全停工,但那股蓬勃向上的勁頭已肉眼可見地消散了。
蕭璇站在堤壩高處,望著眼前這蕭瑟景象,耳邊卻充斥著身後幾位江南其他家族代表毫不客氣的責問與抱怨。
「蕭公啊!」
吳郡陸氏此次北上的主事人陸明允,挺著圓滾滾的肚子,聲音卻尖利得很,他指著冷清的工地,胖臉上滿是激憤。
「這就是您當初在蘭陵聽雨軒,信誓旦旦向我等描述的千載難逢之機」?這就是您蕭氏不惜押上百年守護的龍首船,也要追隨的真主」所開闢的「通天大道」?」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蕭璇臉上:「我等跟著你們蕭家,還有王家,幾乎是豁出身家性命,跟關隴那幫人明里暗裡鬥了多少回合?死了多少好手?耗費了多少錢糧?結果呢?太子殿下跑到弘農祭了個祖,回來就下令暫緩移交地方?讓我們江南各家都退出來?這算什麼?」
旁邊陳郡袁氏的代表袁肅,也是一臉愁苦,唉聲嘆氣地幫腔:「是啊,蕭公,王公。
當初說好共進退,搏一個江南百年氣運。如今倒好,風浪剛起,眼看就要硬碰硬了,咱們這位主子」————倒像是要抽身了?把這天大的攤子,扔給那些本就向著關隴的地方官府?這不是————這不是把我們架在火上烤,然後他自個兒先躲清靜了嗎?」
謝攸雖未像陸、袁二人那般言辭激烈,但臉色也干分難看,他沉聲道:「蕭公,非是我等不願同舟共濟。實在是眼下這局面,進退維谷。繼續投入,看不到前景。就此退縮,前期的損失且不說,關隴會如何報復?他們豈會因為我們退出」就放過我們?日後我江南商路、子弟仕途,恐怕更要處處受制。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還不如當初就學謝家最初的態度,只暗中支持,不明面站隊。
這話他沒說完,但意思誰都懂。
琅琊王氏的王淡站在蕭璇身側,眉頭緊鎖,卻仍保持著世家風範,他緩緩開口:「諸位,稍安勿躁。殿下行事,向來有其深意。弘農之事,恐有我們不知的內情。此刻倉促結論,為時過早。」
「深意?內情?」陸明允嗤笑一聲。
「王公,都這時候了,還談什麼深意?事實擺在眼前!好處,我們沒撈著半分。死傷損失,卻是實打實的。關隴的仇,算是結下了!往後在這北方地界,我等怕是舉步維艱。
蕭公,您倒是給句準話,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這運河,還跟不跟?這太子,還值不值得我等繼續押注?」
一道道目光,或憤怒,或質疑,或失望,如同沉重的枷鎖,壓在蕭璇肩頭。
他心中又何嘗不苦澀,不迷茫?
他想起蘭陵祖宅下的龍首船,想起父親和祖父的遺命,想起自己初見楊廣時那份「真主」的感應與期待————難道,真的是他看錯了人?
太子殿下之前的銳氣與魄力,難道只是曇花一現?
遇到真正的阻力與皇后的壓力,便要退縮了?
這種從滿懷希望到可能墜入深淵的反差感,像冰冷的河水,浸透了他的心。
但他不能倒下,更不能在盟友面前露怯。
蕭璇臉上勉強擠出一絲安撫的笑容,對眾人拱了拱手,聲音帶著乾澀:「諸位,諸位稍安。殿下詔令已下,我等身為臣子,自當遵從。至於後續————蕭某相信,殿下定有考量。眼下我等需做的,是穩住自家局面,妥善安置人員,保全實力。待殿下————待局勢明朗,再作計較不遲。」
這話說得蒼白無力,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
陸明允哼了一聲,甩袖轉身。
袁肅搖頭嘆氣。
謝攸目光複雜地看了蕭璇一眼,也默默走開。
堤壩上,只剩下蕭璇和琅琊王氏王淡,以及遠處鳴咽的河風。
蕭璇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又看向眼前停滯的運河,一種深重的無力與自我懷疑,悄然蔓延。
難道蕭氏百二十年的等待,三代人的守護,真的————押錯了寶?
青州行宮,靜謐的寢殿內。
楊廣掌心氤氳著溫潤平和的淡金色真元,緩緩輸入獨孤皇后背後的幾處大穴。
獨孤皇后閉目盤坐,隨著真元流轉,她蒼白臉上漸漸恢復了些許血色,因長途奔波和心緒激盪而鬱結的氣息也順暢了許多。
良久,楊廣收功,輕聲道:「母后,感覺可好些了?」
獨孤皇后緩緩睜開眼,眸中疲憊稍減,她輕輕頷首:「嗯,舒坦多了。廣兒,你的內勁————似乎愈發精純浩大了。」
楊廣笑了笑,沒有接這話茬,轉而道:「母后,運河之事,兒臣已按您的意思,暫緩移交地方。江南各家,也已令其退出具體事務。您————可以放寬心,回京好生休養了吧?
此地風波未定,恐擾您清淨。」
獨孤皇后看著他,自光深邃:「你呢?你不隨母后一同回京?你此次南下,本是陪同蕭氏祭奠其亡兄。如今祭奠已畢,青州郡試也已放榜,還有何事未了?」
楊廣早有準備,神色如常:「回母后,兒臣確有一件要緊私事,需在此地了結,方能安心回京。」
「你又想作甚?」
獨孤皇后柳眉微蹙,語氣帶著瞭然與一絲無奈。
「我就知道,你不會如此安分。說罷,何事?」
楊廣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眼神變得沉凝,他不再隱瞞,將弘農祭祀中,「鎮煞圭」奪舍之險,以及最後三位蒙面鎮國武者連環刺殺,自己若非有秘法保命早已魂飛魄散的驚險過程,詳細道來。
「————母后,他們不只是阻撓,不只是打壓。他們是想要我的命,不,是要徹底取代我。奪舍儲君,竊據國器,這是什麼?這是篡國!是謀逆!是十惡不赦、株連九族的大罪!」
楊廣的聲音並不高亢,卻字字如冰錐,砸在地上。
「若非兒臣僥倖,此刻坐在您面前的,恐怕已是一具被李氏香火操控的行屍走肉,或者————連屍身都找不到。」
隨著楊廣的敘述,獨孤皇后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最初的驚愕迅速轉化為震驚,繼而是一片冰封般的森寒。
她知道祭祀必有刁難,甚至猜到可能會有武力威懾,但她萬萬沒想到,對方竟敢動用如此陰毒酷烈、近乎魔道的手段。
這已經超出了政治傾軋的範疇,這是要對她的兒子進行最徹底的抹殺和取代。
「他們————竟敢如此?」
獨孤皇后緩緩吐出這幾個字,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寒意。
那雙總是含著威嚴或疲憊的鳳目之中,第一次清晰地燃起了怒火,那是屬於一個母親護犢的殺意,也是屬於一個皇后面對赤裸裸叛逆的震怒。
「廣兒,」她看向兒子,語氣已然不同,不再是勸誡,而是帶著一種冷靜的審視。
「你待如何?」
楊廣察覺到了母親態度的微妙變化,心中一定,沉聲道:「此次祭祀,是趙郡李氏一手張羅主持。那寂苦妖僧,亦是李氏請出。奪舍之謀,刺殺之局,李氏脫不了干係。兒臣欲親赴趙郡,向李氏討一個說法。這,不過分吧?」
獨孤皇后沉默片刻,緩緩道:「不過分。他們既敢行此大逆之事,便是滿門抄斬,也是罪有應得。」
她的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鐵血般的果決。
楊廣心中暗喜,面上卻鄭重道:「多謝母后體諒。既然如此,母后可否先行回京?此事恐有波瀾,兒臣不想牽連母后。待兒臣討了說法,料理乾淨,自然回京向母后請安。」
獨孤皇后卻搖了搖頭:「既知兇險,我豈能放你一人前去?我留下等你幾日。你辦事,我看著。」
楊廣心中叫苦,他正想借「討說法」之名,行雷霆清算之實,若有母親在場,許多手段便不好施展,更怕母親心軟或出於大局考慮再次阻攔。
他連忙道:「母后,您鳳體欠安,不宜勞頓,更不宜涉險。何況,此事兒臣需要放開手腳,若母后在側,恐有關隴或朝中有人以此做文章,說母后縱子行兇,有損母后清譽。
不如母后回京坐鎮,若兒臣行事過激,惹出風波,母后在京中,也好從中轉圜,給兒臣留一條退路。」
他這話說得在情在理,既關心母親身體,又考慮了政治影響。
獨孤皇后聽了,若有所思。
沉吟良久,她才道:「也罷。我便再多留幾日,但不隨你去趙郡。我就在這青州等你。你需答應我,行事要有分寸,莫要————莫要讓自己再陷險地。」
最後一句,流露出深深的擔憂。
楊廣連忙應下:「兒臣遵命,定會小心謹慎。母后一個人住這行宮未免冷清,不如搬去兒臣落腳府邸,那裡護衛周全,也有姐姐和想容可以陪伴母后說話解悶。
獨孤皇后想了想,此行宮雖好,但確實孤寂,便點頭同意了。
當日,獨孤皇后的鑾駕便移駐楊廣所在的府邸。
楊麗華和蕭想容得了消息,早早便在二門處迎候。
見到獨孤皇后下車,楊麗華上前行禮:「兒臣參見母后。」
獨孤皇后看到楊麗華,很是開心:「麗華,快快平身來。」
隨後,獨孤皇后目光隨即落在楊麗華身後,挺著肚子正要行禮的蕭想容身上。
「臣妾蕭氏,拜見皇后娘娘,娘娘千歲。」
蕭想容欲行大禮。
「快免了,你身子重,不必多禮。」
獨孤皇后抬手虛扶,目光在蕭想容腹部停留了一瞬,眼神柔和了些許。
「起來吧,隨本宮進去說話。」
一行人進入內堂,略作寒暄,楊麗華知道母親與弟妹或有體己話要說,便尋了個藉口先行離開了。
室內只剩下獨孤皇后與蕭想容。
獨孤皇后端起茶盞,輕輕撥了撥浮沫,狀似隨意地開口:「可曾請人占候,是男是女?」
蕭想容低下頭:「殿下————不准臣妾去占卜這些,說順其自然便好。」
這倒是實話,但也是蕭想容自己的怯懦。
她既渴望知道,又懼怕知道。
若是男娃,自然是天大的喜事,能稍慰她心底那份沉重的隱憂。
若是女娃————也是她血脈相連的骨肉,她豈會不疼不愛?
只是那份因自身壽命而產生的、對「必須留下男嗣」的執念,會讓她心情更加沉重。
她寧願抱著這份期待與忐忑,等待瓜熟蒂落的那一天。
獨孤皇后看了她一眼,似乎能看透她平靜表面下的波瀾。她放下茶盞,緩緩道:「廣兒疼你,這是好事。不過,有些事,心裡需有數。」
她頓了頓,語氣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若誕下男丁,那便是廣兒的嫡長子,是本宮的嫡孫。日後,便是太子,是儲君。這句話,以前如此,今日如此,日後,也是如此。你明白嗎?」
蕭想容渾身一顫,立刻離座,恭恭敬敬地跪伏下去,聲音帶著激動與一絲哽咽:「臣妾————臣妾叩謝娘娘天恩。定當謹記娘娘教誨,盡心竭力,護佑孩兒。」
獨孤皇后看著她伏地的身影,目光複雜,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起來吧。
好生養著,平平安安生下孩子,便是大功。」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