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九章 漕船大火
蕭景譽被北雍帝一聲響徹殿內的怒吼,嚇得他握著筆桿的手一抖 ,一滴墨滴在竹紙上,墨漬洇開,一紙奏疏就此污損。
他頭埋得很低,隔著案頭堆疊奏本的縫隙,偷偷瞄向跪著的阿舅,心中憂急如焚。
可北雍帝如此盛怒,蕭景譽什麼都不敢說。
「陛下,此事臣早已與負責調濟賑災糧的鄭侍郎反覆核驗過。」
「賑災糧確確實實從國庫調出,發往各個受災州縣。若是賑災糧未曾撥付出庫,臣萬萬不敢將這筆帳登入國庫簿冊。」
王硯話完這番話,紋絲不動跪著,將頭埋得極低,脊背官袍已被冷汗浸濕。
蕭璟臻聽完,眉微蹙了下,聽出王硯這番話里有意無意的推諉。
他端起茶盞飲了口,指尖輕叩茶壁,保持緘默。
聽完王硯的說辭,北雍帝眼底怒焰的烈火斂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冷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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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負手走下高階,緩步走到王硯身前,居高臨下睨著他,緩聲開口:
「照你這般說法,那便是鄭昶從中虛報,欺瞞朝堂?」
此話綿里藏針。
話更如一把利刃架在王硯脖頸,他被冷汗浸濕的脊背一僵。
王硯心中明澈的很,自己不能直接咬死鄭昶。
鄭昶乃是齊王蕭景桓的娘舅,也就是淑妃的嫡親兄長,其父乃是禮部尚書鄭元。
若是自己貿然指控鄭昶,齊王一黨必會群起反撲,聯手發難。
鋪天蓋地的彈劾便會接踵而至,彈劾自己心懷私怨,刻意構陷。
可也不能包攬罪責,將自己身家性命搭進去。
且賑災糧下落不明已是板上釘釘,無論如何,戶部也都必須給出一個交代。
王硯冷靜梳理思忖後,言辭審慎。
「陛下,臣不敢妄言鄭侍郎是否有意虛報欺君。」
「國庫錢糧確由臣之手登記出庫,臣以身家性命擔保,出庫環節無一絲一毫的虛假。國庫帳冊均記錄的一清二楚,可查驗所有出庫帳冊。」
「賑災糧離開國庫,押運中轉,交割下發受災州縣,一應事宜,皆由鄭侍郎統管。」
「運輸路途千里,關卡州縣眾多,其間生出何等變故紕漏,臣並未經手,無法確知內情。」
「臣斷不會憑猜測便構陷朝中同僚,是非曲直,還望陛下派人徹查,聖斷。」
北雍帝聽完一甩長袖,轉身坐回御案,屁股剛碰著御椅暖墊,殿外便傳來急促腳步聲。
一內侍滿身風雪,捧著火漆封緘的急報疾步奔入殿內。
「陛下!臨清漕運急報!」
馮公公見狀急忙上前接過,遞與北雍帝。
北雍帝接過打開一看,剛下去的怒火再次湧上來。
南楚運輸稻種的漕船,順利渡過黃河,沿會通河北上,駛入北雍所屬的臨清運河要隘。
暴雪紛至,特大寒潮將整個河道凍合冰封,運輸稻種的漕舟被困河面,無法前行。
滯留冰面的漕船不知為何突起大火,烈焰吞噬,漕船焚毀。
珍貴稻種更是盡數燒作灰燼,顆粒無存。
接連禍事疊加,北雍帝氣的心口抽疼,將急報遞與蕭璟臻:「太子,你看看吧。」
蕭璟臻隱約猜到是漕運稻種的船隻出了變故,這麼大雪,河道冰封必不可免。
他接過一看,眉頭深深蹙起,比自己猜想的還要嚴重。
看完,蕭璟臻胸中怒火翻湧。
漕船在南楚境內水路轉運,危險至極的黃河都渡過,也沒生出半點紕漏來。
偏偏漕船剛跨過兩國交界,駛入北雍管轄的臨清運河,便遭遇一場大火燒得乾乾淨淨。
漕運而來的稻種,乃是北雍帝與楚帝商議定下的合議所得。
指望藉此改良北方不宜栽種稻米的貧瘠土地,藉此紓解北雍西北部,久久難解的糧荒困局。
於公,稻種損毀,北雍謀劃許久的農桑改良大計直接落空。
於私,稻種是謝靈淮和親的陪嫁。
來自故土的陪嫁……
在北雍境內化為灰燼。
萬般愧意湧上心頭,蕭璟臻不知該如何同謝靈淮言說此事。
自己連他的陪嫁都沒護好。
殿外,通傳內侍再度來稟:「陛下,南楚使臣在殿外求見。」
負責押運稻種的南楚使臣謝宣,顧不得風雪嚴寒,跟隨驛馬趕至天京城。
北雍帝看了蕭璟臻一眼,覺得有些好笑:「太子,想來這南楚使臣,是來找朕討要說法,算帳來了。」
蕭璟臻轉身坐回椅上,說道:「此事,理當給出一個交代。」
「傳!」
北雍帝一聲落下,目光掃過依舊跪在地上的王硯,眉蹙了蹙,開口:「起來坐吧,賑災糧一事稍後再議。」
謝宣,信安郡王,兼領南楚宗正寺少卿的差事。
他是南楚皖南王的嫡長子,遠支宗室,與謝靈淮同出一脈。
謝宣長身玉立,身上尚帶著風雪寒氣,朝北雍帝躬身行禮,面容沉肅。
「陛下,臣乃南楚宗正寺少卿謝宣。此番奉我南楚陛下諭令,護送宗室謝靈淮和親嫁妝稻種北上。」
「整條水路在南楚轄地之內,一路安穩,沒有半點變故。可漕船一踏入北雍臨清轄境,平白無故燃起大火,船隻,稻種齊齊付之一炬。」
「稻種乃兩國和親重禮。如今聘禮化為焦灰,臣實在無顏向我朝陛下復命。懇請陛下徹查此事,給我南楚一個說法!」
北雍帝聽完謝宣犀利追討,指尖一下一下叩擊著御案,權衡須臾,緩緩開口:
「使者放心。漕船焚毀,和親稻種化為烏有,干係兩邦交好,朕斷然不會坐視不管。」
「朕派督察院欽差御史趕赴臨清,勘驗船骸,追查失火緣由,必定給南楚一個公允答覆。」
謝宣聞言,眉心微擰,單單依靠北雍的官吏查此事,極有可能查來一場模稜兩可的結果。
他對著北雍帝又是躬身一禮,語氣恭謹卻不退讓半分:
「臣感念陛下派人著手查辦,臣並非質疑貴國御史辦事能力……」
「只是此批稻種非同尋常,乃是謝靈淮和親的宗室嫁妝。若是全然交由北雍官吏查究,萬一關鍵細節被疏漏,臣即便拿到卷宗,也難辨其中真偽。臣斗膽懇請陛下,允謝靈淮一同參與徹查。」
「謝靈淮身屬南楚宗室,現居北雍東宮,身處兩者間,不會有所偏私。有他介入勘驗,臣也好拿著實情返回我朝復命。還望陛下成全。」
謝宣說的合情合理。
未等北雍帝開口給出答覆,蕭璟臻起身離座,緩緩走上前,語氣鄭重:
「父皇,此事干係重大,兒臣懇請與謝靈淮一同奔赴臨清,攜手徹查漕船失火的全部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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